第三十九章 雪

十二月，雾港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老城的屋顶白了，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卖烤红薯的老曹蹲在炉子边哈着气，说："这才叫冬天。"

方醒蹲在防空洞里，正在砌墙。

他捡了两车旧砖，是老城拆房子拆下来的。他一块一块码在洞口，往里又掏深了一节。防空洞是他住的地方，住进来三年了。头一年他住着，第二年加了一个铁门，第三年他开始往里掏。

掏是个慢活。他下了夜班就蹲在洞里，一块砖一块砖往里砌。他砌的是一条支洞。主洞东头掏了一条两米宽的支洞，往里七八米，砌了砖，垒了一个货架，货架上放着他的工具箱、账本，还有那本《雾港1958年》。

"修机器的，"五爷蹲在洞口看他砌墙，"你这是要把地底下的房子盖起来？"

"嗯。"方醒说，"冬天冷，洞深了暖和。"

"深了是暖和。"五爷说，"可你一个人，挖到啥时候？"

"慢慢挖。"方醒说，"挖一砖是一砖。"

五爷看着他："你这两年攒的钱，都花这上头了？"

"没。"方醒说，"砖是捡的，水泥是买二手的，没花几个钱。我就是费点功夫。"

"功夫也是钱。"

"功夫不花钱。"

五爷笑了："你呀……"

方醒砌好一排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洞口看外头薄薄铺了一层的雪。

"五爷，"他说，"明儿个我去当铺。"

"去当铺干啥？"

"我练起落快一年了。"方醒说，"我想让顾先生看看，我练得咋样。"

五爷抽着烟："去吧。顾先生是高人，他肯教你是你的造化。"

第二天，方醒去了当铺。

顾先生坐在炉子边，炉子上坐着一把旧铁壶，壶嘴冒着热气。

"先生。"方醒蹲在柜台前。

"嗯。"顾先生没有抬头，看着炉子上的铁壶，"你起落练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方醒说，"去年三月您教的。"

"一年了。"顾先生说，"站桩一年，起落一年。你练得咋样？"

"我不知道。"方醒说，"我每天练，一天一千遍。练完身上热乎。"

"热乎？"顾先生说，"热乎是气血活了。"

他站起来，走到当铺中间的空地上，向方醒伸出手："来，搭手。"

"搭手？"

"搭手。"顾先生说，"你把手搭在我腕子上，我也搭你的，咱俩试试。"

方醒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搭在顾先生腕子上。顾先生枯瘦的手搭在他的腕子上。

"你推我。"

方醒沉肩坐胯，往前一推。

推不动。

顾先生像一棵老树扎在地上。方醒推他，纹丝不动。方醒加力，他还是不动。方醒使了浑身的劲，他还是不动。

"先生，"方醒收了劲，"我推不动您。"

"你推不动，"顾先生说，"是因为你的劲是直的。"

"直的？"

"直的。"顾先生说，"你推我，是一条线戳过来。我站着，根在脚底。你戳我，我把你的劲引到地上就化了。"

他松开手："现在你站好，我推你。"

方醒站好。顾先生伸出手，搭在他腕子上。

"你听着。"

他往前一送。方醒脚下打了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栽出去。他稳住，站住抬头看着顾先生。

"先生，"他说，"您这一下是咋回事？"

"我没有使劲。"

"没使劲？"

"没使劲。"顾先生说，"我就是顺着你的劲带了你一下。你的劲到了我这儿，我不接，往旁边一引，你的劲就带着你自己往那边栽过去。"

方醒站在当铺里想了想："我的劲，带着我自己栽？"

"对。"顾先生说，"这叫听劲。听对方劲往哪儿走。他劲来了，你不硬顶，顺着他的劲一带，他的劲就带着他自己栽了。"

"先生，这听劲咋练？"

"练搭手。"顾先生说，"天天搭。你闭着眼搭，要听出他的劲是往哪儿使的。听出来了，你就知道他要干啥。"

"那我跟谁搭？"

"跟我。"顾先生说，"你有空就来，搭半个钟头。"

方醒蹲在当铺里："行。"

"还有。"顾先生说，"你起落练得再沉也不够，你还要练一口气。"

"一口气？"

"气。"顾先生说，"你练起落是练形。形动，气要跟着动。气顺了，身就轻。气不顺，身就沉。你现在身上是沉的，因为你气没练。"

"先生，气咋练？"

顾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炉子上的铁壶，说："你见过壶烧水没？"

"见过。"

"壶烧水，水开了气就从壶嘴冒出来。"顾先生说，"你练气就像烧水。火不能灭，水不能停，慢慢地烧，烧到气从你身上冒出来。你练站桩起落，是烧火。你再练一口气，是让水开。水开了，你身上那口气就顺了。"

方醒蹲在当铺里："我记着了。"

"你回去练。"顾先生说，"练到你能从身上感觉到那口气，再来找我。"

方醒站起来："行。"

他走到当铺门口，又回头："先生，明儿个我来搭手不？"

"来。"顾先生说，"搭手天天来。"

方醒笑了。他走进雪里。

雪停了，老城白茫茫一片。

方醒蹲在老城西头一家旧院子门口。

院子不大，门上挂着一块旧牌子：雾港市城西福利院。院门开着，一群孩子在雪地里跑着叫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孩子们笑。

"大姐，"方醒蹲在门口喊，"这是福利院不？"

"是。"女人走过来，"你找谁？"

"听人说你们这儿暖气坏了。"

女人的眼睛一亮："你会修？"

"我是修机器的。"方醒说，"啥都能修修看。"

"那你快进来！"女人说，"我正愁这个事呢！"

女人姓何，是福利院的院长。她领着方醒进了锅炉房。

锅炉房在院子西头，一台旧锅炉蹲在屋角，锈迹斑斑，管子从锅炉伸出去通进墙里。

"这锅炉是五几年建的。"何院长说，"用了几十年了。今年冬天一烧就漏，我们找人看了，人家说锅炉太老，修不如换。换要好几万，院里没这个钱。"

方醒蹲在锅炉前看了看："锅炉是老，可毛病不在锅炉，在那个。"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嗡嗡响的东西，"循环泵。循环泵是后加的吧？"

"是。"何院长说，"前几年加的，人家说加了泵暖气循环快。"

"泵坏了。"方醒说，"叶轮磨平了，转不动。水循环不了，暖气就不热。"

他站起来："泵我能修。叶轮我去旧货市场翻翻，看有没有同型号的。"

"那得多少钱？"

"叶轮旧的二三十。"方醒说，"工钱我不要。你们这院孩子多，我挣谁的钱，也不挣孩子的。"

何院长愣了一下："你不要工钱？"

"不要。"方醒说，"我修完泵再看看管子。你们这楼老，管子八成也堵了。"

那天，方醒在福利院待了一整天。

他去了一趟旧货市场，淘了一个旧叶轮装上，泵转了。他又顺着管子一路找，找到三楼，发现一节管子堵了，里头全是铁锈。他拆下来，拿铁丝通了半天，装上一烧，暖气片热了。

"热了！"何院长摸着暖气片喊，"热了！"

院子里跑进来几个孩子，挤在暖气片边，把手贴上去。

"热！"一个孩子喊，"暖气热了！"

"暖和了！"另一个喊，"晚上不冷了！"

何院长站在楼道里，她看着方醒："修机器的，你叫啥？"

"方醒。"

"方师傅，"何院长说，"你是我们福利院的恩人。"

"不是恩人。"方醒说，"就是修了个泵，通了节管子。"

"可我们找了一个月没人肯修。"何院长说，"你来了，一天就修好了，你还不收钱。"

方醒蹲在楼道里："工钱我不收。可叶轮二三十，我通的那节管子是你们的。我就收个材料钱。"

"多少？"

"三十。"

何院长掏出三十递给他，看着他说："方师傅，你这样的人，是雾港的福气。"

方醒蹲在楼道里："我就是个修机器的。"

"修机器的，"何院长说，"修的是机器暖的是人。"

她拉着方醒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一群孩子围着一张长桌，吃着白菜炖粉条，看见方醒一个个抬头看他。

"这是修暖气的方叔叔。"何院长跟孩子们说，"今儿个咱们暖气热了，是他修的。"

"方叔叔好！"孩子们喊。

方醒蹲在食堂里，有点不知所措挠了挠头："好，好。"

何院长给他盛了一碗白菜炖粉条。方醒蹲在长桌边吃着，孩子们凑过来问他：

"方叔叔，你会修啥？"

"啥都会修点。"

"会修车不？"

"会修点。"

"会修飞机不？"

方醒愣了一下："飞机，没修过。"

孩子们哈哈地笑。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方醒旁边，仰着头看他吃饭，看了一会儿说："方叔叔，你吃饭咋不嚼？"

"嚼了。"方醒说，"我吃得快。"

"我妈说，"男孩说，"吃饭要慢慢吃，快了伤胃。"

方醒愣了一下："你妈说得对。可我习惯了快，我以前在码头值夜班，吃饭都得抢着吃。"

"为啥抢？"

"因为活不等人。"

男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吃完饭，何院长领着方醒又进了锅炉房。她指着墙角一块封死的铁盖说："方师傅，你看看这个。"

方醒蹲下去看了看。铁盖锈死了，底下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到哪儿。

"这是老管道。"何院长说，"这楼是五几年建的，底下有老管道，听说通老城那边，也不知道通到哪儿。"

"通老城？"

"嗯。"何院长说，"老人们说，五几年挖防空洞，这楼底下也挖过。后来填了，管道也就废了。"

方醒蹲在铁盖边，没有接话。

"方师傅，"何院长说，"你懂这个？"

"我是修机器的。"方醒说，"底下的事不大懂。就是看着这盖，觉得年岁久了。"

"年岁是久了。"何院长说，"比咱俩岁数加起来都大。"

她站起来："方师傅，你要是得空常来，院里的孩子喜欢你。"

"行。"方醒说，"我得空就来。"

那天夜里，方醒回到防空洞，掏出账本记了一笔：

"2016年12月。顾先生教我听劲，搭手。他说，听劲是听对方劲往哪儿走。他说我还要练一口气，气顺了，身就轻。

福利院的暖气坏了，我修好了，没收工钱。

院里有个小女孩叫小被子，冬天捡的，裹着小被子。

她说，捡的孩子头上都有疤。

她看到我头上的疤了。

年底了。我的存款三万零八百。

我把防空洞往东掏了七八米，砌了砖。支洞里垒了货架，工具箱、账本、书都搁那儿了。

那条虚线还没去看。

明年吧。"

他合上账本。洞外，雪静静地落着。

他躺下，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

"粮站。"他对自己说，"明年。"

——第一卷·开端·第三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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