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雾港开春了。
风还是凉的,可柳树抽芽了。老城巷子口那棵老柳树,冒出一层鹅黄的嫩芽。
方醒蹲在夜市口,修着一台旧电饭锅。开关坏了,他拆开换了一个,装上。锅"滴"地响了。
"好了。"方醒说,"能用了。"
卖冰粉的大姐端着摊子凑过来:"修机器的,你帮我看个事不?"
"啥事?"
"有个姑娘,"大姐说,"在我摊子前头蹲了一晌午了。提着行李箱哭呢。"
方醒放下电饭锅:"哭?为啥?"
"说是租房子,让中介骗了。"
方醒站起来,跟着大姐走到夜市口。
路灯下蹲着一个姑娘。二十四五岁,穿一件灰外套,提着一个旧行李箱。她蹲在地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姑娘?"方醒蹲过去,"咋了?"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你是修机器的?"
"嗯。"方醒说,"我修机器的。你啥事?"
"我让中介骗了。"
"骗了?咋骗的?"
姑娘抹了把脸:"我从外地来,在雾港找着了一份工作。我租房子,找的那个诚信中介。"
"诚信中介?"方醒说,"在哪儿?"
"老城边上。"姑娘说,"那个赵哥说,有一间一室一厅,押一付三,加中介费一共六千。我交了,他给我一把钥匙。"
"然后呢?"
"然后,"姑娘的声音又抖了,"我去看房。那不是一室一厅,是一间隔断房,用木板隔的。隔壁住着三个人,晚上打呼噜我都听得见。"
"那你找他退钱啊。"
"找了。"姑娘说,"他说不退,说房是我看过的,说我交了钱就是认了。说我要是不住,押金不退房租也不退。"
她低下头:"我才来雾港,工作还没上班。六千是我全部的钱。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方醒蹲在夜市口听着,说:"你叫啥?"
"林晚。"姑娘说。
"林晚。"方醒说,"你报警了没?"
"报了。"林晚说,"派出所说这是经济纠纷,让我找消费者协会。消费者协会说中介不归他们管,让我找房管局,房管局说要排队。"
她低着头,又说:"我昨天下午到的雾港。拎着箱子,下了火车,出站口全是拉客的。有人说二十块钱带我找房,我没敢上。后来看见诚信中介的牌子,想着是正规店就进去了。"
"然后呢?"
"赵哥特别热情。"林晚说,"给我倒了杯水,说他是老雾港,做了十几年中介从来不坑人。他说那间一室一厅,离我上班的地方近,家具齐全拎包入住。我问他能不能先看房,他说房客还没搬走,等两天,让我先把定金交了不然房子就没了。"
她抬起头:"我信了。我交了定金,第二天交了全款,拿了钥匙。去看房,才知道是隔断。我回去找他,他脸就变了,说钱交了就不退。我在他店里蹲了一下午,他连水都没给我倒一杯。"
她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我在雾港,一个人都不认识。我不知道该找谁。"
方醒蹲在夜市口,说:"你吃饭了没?"
"没。"林晚说。
"走。"方醒说,"先吃碗面。"
他带林晚去了祝阿兰的面馆。
"老板娘,"方醒说,"来碗面,加个蛋。"
祝阿兰下了一碗面,加了个蛋端上来。林晚蹲在面馆里吃着面,吃了两口,眼泪又掉下来。她把脸埋进碗里,一边吃一边哭。
祝阿兰蹲在柜台后头看着:"修机器的,这是咋回事?"
"让中介骗了。"方醒说。
"骗了?"祝阿兰说,"哪个中介?"
"诚信中介,赵哥。"
"赵哥?"祝阿兰说,"那个死胖子?我认识!他那中介,专坑外地人!他店里贴的招租广告,十个有八个是隔断房!"
"你认识?"方醒说。
"认识!"祝阿兰说,"我刚来雾港那会儿,差点也让他坑了!我看他那房是隔断的,就没租!"
她看着林晚:"姑娘你别哭。你找修机器的就对了。他算账最厉害,他能给你要回来。"
林晚抬起头看着方醒:"他能要回来?报警都没用。"
"报警是合理合法。"方醒说,"我跟他算账,是讲理。法慢理快。"
他站起来:"你先吃面。吃完带我去那个诚信中介。"
第二天,方醒去了诚信中介。
中介的店在老城边上,一间门面门口贴满了一墙的招租广告。店里坐着一个胖子,四十多岁,光头,叼着烟。他看见方醒,说:"租房?"
"我,"方醒说,"是老城修机器的。"
"修机器的?"胖子说,"我这儿不修机器。"
"我是来算账的。"
"算账?"胖子皱起眉头,"算啥账?"
方醒蹲在店门口,数了数那墙上的广告,说:"赵哥,你这墙上贴的招租广告,四十二张。我昨儿个看了一遍。标着一室一厅的十六张,两室一厅的九张,剩下的是单间。你这四十二个房源,我昨天晚上挨个去看了。标一室一厅的十六个里头,十二个是隔断房,木板隔的,门一推就倒。"
胖子的脸变了:"你看了我的房源?"
"看了。"方醒说,"你这十二个隔断房,当一室一厅租,押一付三,一个人六千。你这半年租出去几个?"
昨天夜里,方醒确实去看了。
他先看的是广告上最便宜的那间,标着"一室一厅,月租四百",地址在农机厂宿舍。他摸过去,那间房的门是木板钉的,上头刷了一层白漆。他敲开门进去,里头六平米,一张床,一台电扇,隔壁就是公共厕所。墙是纤维板隔的,隔壁的人翻个身整面墙都晃。
第二间在化工厂家属院,广告上写着"精装一室一厅"。他过去一看,精装的就是刷了一层墙,窗户裂着,门锁是挂锁。房东大姐倒是实在,说房子是隔出来的,住着憋屈,她自己也觉得不该租这个价。
第三间、第四间,他一间一间看过去。有的窗台长着霉,有的墙皮往下掉。十二间隔断房,没有一间当得起"一室一厅"四个字。
看完了,他心里有数了。他蹲在农机厂宿舍门口,抽了根烟。中介这种玩法,不算新鲜。收着整租的价,租着隔断的房,押金捏着不退,租客人生地不熟,多半就忍了。林晚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把烟头掐了,站起来往中介店走。
"关你啥事!"胖子站起来,"你别在我店门口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方醒说,"我是来算账的,你听我算。"
他蹲在店门口,说:"昨天你收了一个姑娘六千,押一付三加中介费。她去看房,发现是隔断房,你不退钱。"
"她看过房了!"胖子说,"她自己认的!"
"她看的是广告。"方醒说,"广告上写的一室一厅,房是隔断。这叫虚假广告欺诈。"
"欺诈?"胖子说,"你说欺诈就欺诈?"
"我昨儿晚上也去了派出所。"方醒说,"程警官说,你这种事要是有证据,立案是可以立的。"
胖子的脸白了:"程警官?"
"嗯。"方醒说,"我跟他说了,说诚信中介的赵哥,半年租出去的隔断房至少有二十个,一个六千,二十个十二万。"
"你,"胖子说,"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血口喷人。"方醒说,"我算账。你要是觉得我算错了,咱们去派出所,当着程警官的面算。"
他蹲在店门口,看着胖子:"赵哥,你把这六千退给那姑娘,咱们啥事没有。你要是不退,我就把你这半年的账全算出来,一笔一笔报给程警官。"
胖子蹲在店里,半天没有说话。
"退!"他终于说,"我退!"
他从柜台底下掏出一沓钱,数了六千递给方醒:"给你!拿走!"
方醒接过钱,数了数,说:"赵哥,你这账我记住了。往后你要是再坑外地人,我还来算。"
胖子蹲在店里,说:"不敢了,不敢了。"
方醒走出中介店。走到门口,胖子又喊住他:"修机器的!"
"嗯?"
"你听说了没?"胖子压低声音,"东街那边,拆迁手续快批下来了。"
方醒站住了:"批下来了?"
"听说是。"胖子说,"宏达那边找了人,手续快了。你要是跟东街那个面馆有交情,赶紧让她搬吧。"
方醒蹲在中介店门口,没有接话。
他走了。
林晚站在夜市口等他。她看见方醒手里的钱,眼睛又红了:"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方醒说,"六千。你数数。"
林晚接过钱数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方醒:"修机器的,你咋要回来的?"
"算账。"方醒说。
"算账?"
"嗯。"方醒说,"我把他墙上四十二张广告数了一遍,把他半年坑人的账算了一遍。他怕了,就退了。"
林晚蹲在夜市口看着他,说:"修机器的,你这本事,比文凭值钱。"
"文凭我没有。"方醒说,"账我会算。"
"会算账,"林晚说,"是真本事。我上了四年大学,学的都没你这个管用。"
方醒蹲在夜市口,说:"不是文凭不管用,是中介太坏。"
林晚笑了。她第一回笑。
"修机器的,"她说,"我还得找房。"
"找,我帮你找。"方醒说,"老城有个大娘,家里有一间房空着,干净便宜,一个月四百。"
"四百?"林晚说,"那比中介便宜多了。"
"便宜,也实在。"方醒说,"大娘人好,不坑人。"
他带林晚去了老城曲大娘家。
曲大娘六十多岁,一个人住。她家东屋空着,看见林晚,说:"姑娘,你租?"
"嗯。"林晚说,"大娘,我租。"
"租,"曲大娘说,"一个月四百,水电平摊。你要长住,我给你便宜点。"
"长住。"林晚说,"我在雾港上班了。"
"上班好。"曲大娘说,"年轻人好好干。"
她给林晚腾出东屋。屋不大,可干净。床是旧的,桌子是旧的,窗户擦得亮亮的。
曲大娘一边帮林晚收拾,一边说:"这屋,我老头子走了以后,空了两年。头一年,我把它锁着,谁也不让住。后来想开了,屋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有人气。人呐,屋子得住人,屋子住了人才叫家。"
"大娘,"林晚说,"您一个人住,不冷清?"
"冷清惯了。"曲大娘说,"我有收音机,听听戏。街坊们,常来串门。东屋住了你,我还能跟你说说话。"
她拍拍床,说:"姑娘,你住下,就当自己家。这儿没中介,没隔断,就一间实实在在的屋。"
林晚站在屋里,看了看,说:"大娘,这屋好。"
"好,就住。"曲大娘笑了,"住下了,就是家。"
林晚放下行李,转过身看着方醒:"修机器的,谢谢你。"
"不谢。"方醒说,"你好好上班。"
"我会的。"林晚说。
她站在屋门口,看着方醒,说:"修机器的,雾港有您这样的人,是雾港的运气。"
方醒蹲在院子里,说:"我就是个修机器的。"
"修机器的,"林晚说,"修的是机器,暖的是人心。"
方醒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他想起了福利院的何院长,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暖的是人心。"他蹲在院子里,对自己说。
第二天,他路过曲大娘家,看见林晚换了身干净衣裳,拎着包正要出门。她看见方醒,停下脚步:"修机器的。"
"上班去?"方醒问。
"嗯。"林晚说,"第一天。早去,认认路。"
"认路好。"方醒说,"雾港的路,认熟了就丢不了了。"
林晚笑了:"你这话,说得跟我妈似的。"
"妈?"方醒愣了一下,"我没有妈。我,记不清了。"
林晚看着他的脸,停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没事。"方醒说,"习惯了。"
他在院门口,说:"你上班,路过夜市,要是有啥东西坏了,拿来,我修。"
"好。"林晚说,"那我,真拿。"
"拿吧。"方醒说,"修机器的,说话算话。"
林晚走了。她走得很快,脚步里带着劲像是有事可干的人了。
方醒蹲在院门口,看她走远了才站起来往码头走。
路过东街,他放慢脚步。墙根又贴了新的告示。他蹲下来,借着路灯看。告示还是那个告示,宏达置业,限期搬迁。只是边上多了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公示期满,即行拆除。"
方醒蹲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他摸了一下胸口。怀表贴着心口滴答滴答地走着。
"办法,"他蹲在墙根,对自己说,"在地底下。"
他想起顾先生给他的那把黄铜钥匙。旧粮站,地窖的钥匙。
"粮站。"他说,"该去看看了。"
他又想起常大夫的话。老城底下的洞,四通八达,通码头,通教堂,通城东粮站。粮站那边有个大窖,能装一火车粮食。五八年挖的,后来填了,锁了。
那把钥匙,顾先生放了快四十年。
"顾先生给我钥匙,"他蹲在墙根,对自己说,"是让我,有正大光明的由头去看那条虚线。"
他站起来,把告示上的字又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公示期满,即行拆除。"他念了一遍,"宏达,等不及了。"
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7年2月。林晚让中介骗了,押一付三六千。我跟中介算了笔账,钱要回来了。她租了曲大娘家的东屋。
曲大娘说,住下了,就是家。
林晚说,修机器的,暖的是人心。
何院长也说过这句话。
中介说,东街拆迁手续快批下来了。宏达找了人。
东街的事,还没完。
我得想想办法。"
"办法,"他对自己说,"总会有的。"
——第一卷·开端·第四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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