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稻

八月，陈桥镇的早稻黄了。

方醒骑着那辆破自行车，驮着禾沿着老城外的土路，往陈桥镇走。禾八岁半，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晃着，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

"方叔叔，"禾说，"陈桥镇，远吗？"

"不远。"方醒说，"三十里。"

"你送我去念书？"

"嗯。"

"那，"禾说，"你啥时候来接我？"

方醒没有说话。他蹬着车，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出城的路，禾还是头一回走。她扒着方醒的腰，看着两边的田："方叔叔，那是啥？"

"稻子。"方醒说。

"稻子，是啥？"

"是粮食。"方醒说，"煮出来，就是米饭。"

"米饭！"禾的眼睛亮了，"我吃过！"

"嗯。"方醒说，"往后你在陈桥镇，天天能看见稻子。"

禾看着田里的稻子说："那稻子，啥时候黄？"

"八月。"方醒说，"就现在。"

"那，"禾说，"我念书的时候，稻子在田里看着我？"

方醒没有接话。他蹬着车，风从田埂上吹过来。

禾在方醒身边，住了两年多。2017年春天，方醒在码头的垃圾堆里捡到她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只会在纸箱子里缩成一团。方醒把她抱回防空洞，给她洗了澡，喂了饭。她慢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饿"。

那天晚上，方醒蹲在防空洞里，看着纸箱子里的小人儿，想了一夜。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来。他只知道他不能把她丢下。

稻禾的禾。她是在码头的货堆里捡的，像一株，从货堆里长出来的禾。

禾跟着方醒，头一年，天天黏着他。他出门修机器，她蹲在门口等。他收工回来，她跑过去抱住他的腿。方醒不会哄孩子，只会蹲下来说："饿不饿？"

"饿。"禾说。

方醒就带她去老陶记。老陶媳妇给她盛一碗馄饨，卧一个蛋。她吃得满脸是汤，还冲方醒笑。

后来，她大了些会跑了。老城的人都喜欢她。周姐给她梳辫子，阿秀给她买糖，五爷教她认秤。有一回，她跟着方醒去修洗衣机，蹲在人家门口，看方醒拆机子，看了半天，说："方叔叔，你修东西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方醒愣了一下，说："是么。"

"是。"禾说，"跟我看糖的时候，一样亮。"

方醒没有接话。他蹲在洗衣机前，把螺丝一颗一颗拧回去。

可禾没有户口。她是捡来的，谁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老城的小学，要户口要暂住证，方醒跑了三个地方都办不下来。

"这孩子，"办事员说，"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监护人办不了。"

"我是她监护人。"方醒说。

"你是她什么人？"

方醒想了想，说："我，是捡到她的人。"

办事员摇头："那你，不能算监护人。"

方醒蹲在办事大厅门口，想了很久。后来，五爷说："陈桥镇小学，老校长周守田好说话。要不，你送她去那儿念？那边有住校。"

"住校？"方醒说，"她，才八岁。"

"八岁，该念书了。"五爷说，"陈桥镇，有稻子，有鱼塘，有人烟。她一个丫头，不能总跟着你钻防空洞。"

方醒没有接话。他蹲在收废站门口，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陈桥镇见周守田。

周守田六十五岁，是陈桥镇小学的校长返聘的。他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他正在校门口，给一盆月季浇水。

"周校长，"方醒说，"我是老城的。想送个孩子，来念书。"

"孩子呢？"周守田说。

"在家。"方醒说，"她八岁，没有户口。"

周守田放下水壶，说："没有户口？"

"嗯。"方醒说，"她是，我在码头捡的。"

周守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捡的？"

"捡的。"方醒说，"2017年春天，在码头一个纸箱子里。"

周守田没有马上说话。他蹲下来，又浇了一会儿花，才说："老城的人，我信。你姓什么？"

"我叫方醒。"

"方醒，"周守田念了一遍，"方向的方向，醒来的醒？"

方醒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周守田说，"老城有个修机器的，是个好人。说的是你吧？"

方醒没有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铜片，递给周守田："这是她身上带着的。"

铜片不大，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王。

周守田接过铜片，凑近看了半天。他的手指，在"王"字上，摩挲了两遍。

"这铜片，"他说，"你给她，留了多少年？"

"捡到那天，就在她身上。"方醒说。

周守田没有还给他。他把铜片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背面有几个浅浅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刻过的。

"这个字，"周守田说，"像是，码头上流出来的东西。"

"码头？"方醒说。

"嗯。"周守田说，"我年轻时，在码头的账房里，干过几年。码头上的箱子，大的小的，有的会刻字，做记号。这个'王'字，我见过。"

方醒的心，动了一下："您见过？"

"见过。"周守田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码头丢过一批货查了很久，没查出来。那些箱子，有的就刻着这样的记号。"

他把铜片，还给付方醒："这孩子，你先留好。等她在镇上念几年书，大些了再说。"

周守田顿了顿，又说："修机器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这孩子眼睛，不像普通人家养大的孩子。"周守田说，"她眼睛里头，有东西。我说不上来，可我看人，看了几十年不会错。"

方醒没有接话。他蹲在校门口，看着周守田。

"你捡到她的时候，"周守田说，"她身上，还有别的吗？"

"没有。"方醒说，"就一个纸箱子，一块铜片一身衣裳。"

周守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周校长，"方醒说，"这孩子，您收吗？"

周守田看着他，说："收。她没户口，我不问。她念书，我不收钱。住校的铺我安排。"

"我，"方醒说，"我按月，送粮食来。"

"粮食，不用。"周守田说，"镇上有稻子，饿不着。你要是真有心，逢年过节来看看她。"

方醒蹲在校门口，半天，说："好。"

送禾去陈桥镇的前一天，禾蹲在收废站门口，给老城的人一人磕了一个头。

"禾，"周姐拉着她，"你这是干啥？"

"方叔叔说，老城的人都帮我。"禾说，"我走了，得谢大家。"

周姐的眼眶红了："你这丫头，磕啥头。往后，你好好念书就是谢我们了。"

禾又去老陶记，给老陶媳妇鞠了一躬。老陶媳妇蹲下来，给她理了理衣领，说："丫头，念书，要用心。饭，要吃饱。"

"嗯。"禾说。

五爷蹲在收废站门口，塞给她五块钱："拿着，买本子。"

"五爷，"禾说，"您留着。"

"拿着！"五爷说，"你五爷，收废品不缺这五块。"

第二天，方醒把禾送来了陈桥镇。

禾抱着她的小包袱，站在校门口，看着方醒。包袱里，是周姐给她新缝的两件衣裳，阿秀给她买的铅笔，还有五爷给的五块钱。方醒蹲下来，给她理了理衣领。

"禾，"他说，"这儿，有稻子，有鱼塘，有小学。你在这儿念书。"

"方叔叔，"禾说，"你会来看我吗？"

"会。"方醒说。

"多久来一回？"

方醒想了想，说："稻子黄的时候，来。"

禾看了看田里的稻子，又看了看方醒，说："那，我等着。"

周守田走出来，牵住禾的手，说："丫头，走，校长带你看看教室。"

教室在二楼，一间大屋摆着二十张课桌。黑板上，还留着上个月的粉笔字。周守田指着靠窗的位子，说："你坐这儿。窗户外面，就是稻田。"

禾趴到窗台上，往外看。田里的稻子金灿灿的，风一吹像浪。

"校长，"禾说，"我坐这儿，上课的时候能看见稻子。"

"能。"周守田说，"饿了，就看看稻子。稻子黄了，就快吃饭了。"

禾笑了。这是她到陈桥镇，头一回笑。

禾被周守田牵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方醒。

方醒蹲在校门口，朝她摆了摆手。

禾跟着周守田，进了校门。她的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方醒蹲在校门口，看了很久才站起来，跨上车往回骑。

骑出镇子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桥镇的早稻，在风里黄澄澄的。

禾，在稻子那边进了学堂。

他骑回老城的时候路过米铺，停下来买了一袋新米。米铺老板说："哟，修机器的，今儿舍得吃新米了？"

"给人带的。"方醒说。

他把新米，送到了老陶记。老陶媳妇正在择菜，看见他："禾呢？"

"念书了。"方醒说，"陈桥镇。"

老陶媳妇的手，停了一下："送走了？"

"送走了。"

"她，"老陶媳妇说，"哭没哭？"

方醒想了想，说："没哭。她趴到教室的窗台上，看稻子，笑了。"

老陶媳妇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择菜择了半天，说："那丫头，命苦。可碰到你，又不苦了。"

"她，不苦。"方醒说，"她念书了。"

他放下米，走了。

老陶媳妇蹲在门口，看着那袋新米，半天没有进屋。

方醒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9年8月。陈桥镇。早稻黄了。

禾八岁半，入学。陈桥镇小学，校长周守田，返聘，六十五岁。

他没有要户口。他说，念书不收钱。住校的铺，他安排。

我按月，送粮食。

周守田说，他年轻时，在码头的账房里干过。

他说，码头丢过一批货，箱子上刻过'王'字。

他认得，禾身上那块铜片。

铜片上的字，像名字又像编号。

十年前，码头丢过的货。

那批货，是什么？

我蹲在镇子口，想了很久。

禾在稻子那边，念书了。

稻子黄的时候，我来。"

他合上账本，跨上车。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香。

骑回老城，天已经黑了。方醒没有直接回防空洞，他拐了个弯去了码头。

码头的夜，灯很少。他蹲在暗处，看着泊位。顺子的那条船，又停在了老位置。船上的灯，没有开。几个人，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往仓库走。箱子，外文封条。

方醒蹲在暗处，数了数。这一次，是二十六箱。

比上次，少了。

"少了，"他对自己说，"是怕了，还是换了地方？"

他蹲到那些人卸完货，才起身回了防空洞。

防空洞里，他把那块铜片，又拿出来就着煤油灯，看了很久。

铜片上的"王"字，在灯光下，发着幽幽的光。

十年前，码头丢过一批货。

那批货，箱子上，刻着"王"字。

禾，是从那些箱子里的一个，捡出来的。

那批货，是什么？

为什么，一个孩子会在货箱里？

方醒蹲在煤油灯下，想了一夜没有想通。

他想起周守田的话：这孩子，眼睛里头有东西。

他想起禾趴在窗台上，看稻子时，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2017年春天，码头那个雨夜，那个纸箱子。

箱子是新的，封条是完好的。

一个孩子，被装在新箱子里丢在码头。

不像丢弃，像转移。

——第一卷·开端·第七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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