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簿

十一月中旬，雾港开始冷了。

老城来了几张新面孔。他们戴着红袖章，挨家挨户敲门登记。那是社区的人口普查摸底员。涂玲领着他们，跑东街跑西街，一家一家问人口问户口。

涂玲是社区的干事，三十岁，负责民政这一摊。人口普查，是她的活。

她不是外地调来的。她从小，就住在老城。她爸是码头上的理货员，她妈在街道扫了半辈子马路。她考上大学，学的民政，毕业又回了老城。同学都笑她："城里那么多单位，你偏回老城。"她说："老城，有我爸我妈。老城的人，我看着踏实。"

她在老城，跑民政跑了八年。谁家老人住院了，谁家孩子上学难，谁家房子漏了雨，她都知道。老城的人，都叫她涂干事，可背地里叫她"老城的闺女"。

她跑到夜市口的时候，天快黑了。周姐的烤串摊，正冒着烟。

夜市口的摊位，她登记了一下午。卖豆腐的佟大姐，登记完，忽然拉住她，说："涂干事，我儿子，在深圳，三年没回来了。他，还算咱们雾港的人吗？"

"算。"涂玲说，"他是雾港人，户口在这儿。"

"那他，"佟大姐说，"算不算，咱们普查的人数？"

"算。"涂玲说，"他人在外头，根在雾港。国家，数的是，咱们雾港的人。"

佟大姐的眼眶，红了。她蹲在豆腐摊前，说："三年了，也没回来。打电话，就说过年忙。你说，他是不是，把我这个妈，忘了？"

"忘不了。"涂玲说，"佟大姐，他忙完了就回来了。"

佟大姐擦了擦眼睛，说："行。你记上他。就说，他叫佟建军，是雾港的人。"

"涂干事，"周姐说，"我这摊也要登记？"

"登记。"涂玲说，"你户口在本地吧？"

"在。"周姐说，"祖祖辈辈雾港人。"

涂玲记了，又问："夜市口这一排摊子，你都熟。有没有，户口不在本地的？"

周姐想了想："有一个。卖绿植那个柳芽，外地来的。不过，人家有暂住证，年年办正当。"

"那没有证的，有吗？"

周姐犹豫了一下，说："有一个。路灯下那个修机器的。他，没有户口。可他不是坏人。他，是老城的好人。"

涂玲记了，又问："这夜市口，摆摊的，都登记了吗？"

"都登记了。"周姐说，"就那个修机器的，还没登。"

"修机器的？"

"就路灯下那个。"周姐说，"天天蹲那儿，修机器。他没有户口。"

涂玲愣了一下："没有户口？"

"嗯。"周姐说，"他，是外地来的。听他自己说，掉过海脑子坏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在雾港，住了六年了。"

涂玲站在夜市口，看着路灯下那个蹲着的年轻人。她认识他。七十年章那场火灾，就是他冲进火场，救了一个高考生。她当时记了本子：见义勇为者，身份不明，外号"修机器的"。

她蹲过去："同志，你贵姓？"

"姓方。"方醒说，"方醒。"

"方醒，"涂玲说，"你在雾港，住了几年了？"

"六年。"

"有户口吗？"

方醒蹲在路灯下说："没有。"

"身份证呢？"

"也没有。"

涂玲蹲在他旁边："你，哪的人？"

方醒想了想，说："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涂玲说，"你，怎么来的雾港？"

"2013年，"方醒说，"我在海上，被人救起来。一条邮轮。船靠了雾港，我就下了船。以后，就一直在这儿。"

涂玲记了下来。她看着方醒，说："你，没有身份证，这六年，怎么过来的？"

"修机器。"方醒说，"老城的人，照顾我。"

"老城的人，"涂玲说，"都认你。"

方醒蹲在路灯下："我没有户口，算黑户。"

"黑户，"涂玲说，"也是人。你给老城修了六年机器，救了人，没人说你是黑户。"

涂玲记了下来。她想了想，又说："方醒，你，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这六年你怎么过来的？"

"修机器。"方醒说，"老城的人，照顾我。"

涂玲看着他，说："老城的人，我信。可普查，是按户口来的。你没有户口，这一栏我没法填。"

"那就空着。"方醒说。

"空不了。"涂玲说，"人口普查，是国家的。每一户，每一个人，都要有交代。"

方醒蹲在路灯下，没有说话。

涂玲蹲了一会儿，说："方醒，你想不想把户口办了？"

方醒抬起头看着她："能办？"

"能办。"涂玲说，"你是走失人员，重新落户，有流程。可需要材料。需要证明你是你，需要证明你在雾港待了六年，需要有人给你作保。"

"谁会给我作保？"方醒说。

"老城的人。"涂玲说，"我，给你问一圈。"

方醒蹲在路灯下，半天说："涂干事，我，没求过人。"

"这次，"涂玲说，"你求我。"

她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方醒，几年前那场火，是你救的许诺吧？"

方醒没有接话。

"是你。"涂玲说，"我记了本子。你救了人，不肯留名。这回，我给你跑户口。就算，还你一个人情。"

方醒蹲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远。

涂玲说到做到。她跑了半个月，一家一家找老城的人，签字作保。

五爷蹲在收废站门口，在纸上摁了手印："方醒这孩子，在老城六年了。我作保。"

老陶在店里摁了手印："他天天，在我这儿，吃馄饨。我作保。"

周姐在摊前摁了手印："他帮我，修过冰柜。我作保。"

齐大爷在锅炉房门口，摁了手印："他陪我，看了阅兵。我作保。"

阿秀、王婶、老陶媳妇、柳芽，都摁了手印。

阿秀摁手印的时候，说："涂干事，这个方醒，救过我。那年，我还在偷东西。是他，把我拉回来的。我作保。"

涂玲说："他救过你？"

"救过。"阿秀说，"他救的不止我。老城的人，他都救过。只是，他不说。"

涂玲抱着一沓纸，去了街道又去了派出所。

"他，没有出生证明。"派出所的民警说，"他自称，记不清来历。这种情况，要按'身份不明人员'，采集信息，核查身份。周期长。"

"长，就长。"涂玲说，"他在老城住了六年，不能永远没有户口。他给老城修了六年机器，救了人。他不能，永远没有户口。"

民警看了看那一沓手印，说："老城的人，都给他作保？"

"都作保了。"涂玲说。

晚上，涂玲坐在办公室，把普查表一张一张整理。她抽出方醒那一栏，单独放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皮上，她写了一行字：待核查。

她又写了一张纸条，夹进去："方醒，老城修机器的。2013年海上获救，无户籍，无身份证。已采指纹、血样，等核查结果。作保人：五爷、老陶、周姐、齐大爷、阿秀等九人。备注：2019年6月，筒子楼火灾，见义勇为者。救出高考生一名。"

她合上文件夹，想：这个人救了人，不留名。连户口，都要别人给他跑。

"都作保了。"涂玲说。

民警又翻了翻那一沓纸，忽然看见其中一张，问："这，齐大爷的签字？"

"齐大爷，"涂玲说，"是打过仗的老兵。他作保，说方醒，陪他看了阅兵。"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老兵作保，我信。先给他做个信息采集，户口的事我往上报。"

"麻烦您了。"涂玲说。

她从派出所出来，蹲在门口长出了一口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涂玲，你干了八年民政，头一回，为一个没有户口的人，跑这么多路。

可她不后悔。她在老城长大，她知道，老城的人，都是实心人。方醒能让他们都摁下手印，他就值得。

那天，方醒被叫到派出所，拍照，采指纹，采血样。

派出所的屋子，不大。墙上，挂着警徽贴着宣传画。方醒坐在凳子上，看着那枚警徽，想：我这辈子，头一回坐进派出所。

他以前，躲着派出所走。他是黑户，没有身份证，见了穿制服的，心里就虚。如今，他坐在派出所里，民警给他拍照，采指纹。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开始认他了。

"按个手印。"民警说。

方醒按了。民警看了看他后脑勺的疤，说："你，头上这个疤，怎么回事？"

"不知道。"方醒说，"掉海以前，就有了。"

"掉海以前？"民警说，"你，掉过海？"

"嗯。"方醒说，"2013年。被人救起来的。"

民警没有再问。他把方醒的信息，录进了系统。

"回去等着吧。"他说，"有结果，会通知你。"

方醒走出派出所，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户口的事，要等。方醒没有等出个结果来，他照常，骑着车在老城跑。今天修东街的洗衣机，明天修北头的电饭煲。老城的人，见了他都问："修机器的，户口，办得咋样了？"

"等着呢。"方醒说。

"等着好。"五爷说，"你等着，就是快有了。"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说："五爷，我没求过人。"

"我知道。"五爷说，"所以，我给你作保。你这个人，值得。"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9年11月。人口普查。涂玲，社区干事上门登记。

她在老城长大。她爸是码头理货员，她妈扫了半辈子马路。她是老城的闺女。

我没有户口。

她问我，想不想把户口办了。

她跑了半个月，找了老城的人，一家一家摁手印作保。

五爷，老陶，周姐，齐大爷，阿秀，王婶，都摁了。

民警给我，拍照采了指纹，采了血。

他问我，头上这个疤怎么回事。

我说，不知道。掉海以前，就有了。

户口的事，要等。

可老城的人，肯给我作保。

这件事，我记着。

涂干事说，国家数的是雾港的人。

我，算雾港的人吗？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五爷说，我这个人值得。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不算。

老城的人说了算。"

他合上账本。

夜里，他蹲在防空洞里把账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是他2013年在邮轮上醒来的那天，写的。

那一页，已经翻旧了，纸角都毛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叫什么？"

他蹲在煤油灯下，看了很久。

这一页，他看了六年。

还是没有答案。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腥气。

冬天，快到了。

——第一卷·开端·第七十五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