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湖儿女

徐见迟第一次见柳寒江，是在华强北帮人搬货。

二零一四年冬天，徐见迟在一家电子元器件档口做搬运工，一天八十，管一顿猪脚饭。

柳寒江是隔壁柜台的会计，戴六百度近视眼镜，他自诩为新时代的斜杠青年，整天抱着本庄子看。

两个人是抽烟认识的。

柳寒江说：“你搬货的时候眼睛在看什么？”

徐见迟说：“看人流。看哪个档口人多，哪个档口老板不搭理人。人多的不一定赚钱，不搭理人的那个，往往一单吃半年。”

柳寒江愣了半天：“你搬货屈才了。”

徐见迟说：“你算账也是。”

两个人蹲在消防通道里抽红梅，柳寒江说了一句话：“打工没出路。”

徐见迟说：“废话。”

“炒股呢？”

“你会？”

“不会。但我算过，二零一四年七月到现在，上证指数从两千涨到两千四。五个月，百分之二十。存银行定期，要存五年。”

徐见迟把烟屁股弹进下水道：“你拿计算器算过？”

“算过。复利我都算好了。七万块，一年翻倍，第二年十四万，第三年二十八万。五年之后——两百二十四万。”

“五年？”

“五年。”

徐见迟：“你他妈数学是真不错。”

但七万块，徐见迟没有。

柳寒江也没有。他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攒了三年，存下一万八。徐见迟更惨，搬货搬了两年，口袋里就六千。

于是他们找了另外三个人。

沈千帆，柳寒江的高中同学，在罗湖做二手房中介，嘴皮子利索，脸皮厚，能跟广场舞大妈砍价砍到对方怀疑人生。他听说炒股，第一反应是：“杠杆能加多少？”

陆沉舟，徐见迟的湖南老乡，在科技园一家小公司写代码，话少，头发更少，但手极快，打游戏手速能进省队。徐见迟搬货那会儿，陆沉舟周末过来帮忙，两个人蹲在档口后面吃盒饭，陆沉舟盯着老板电脑上的K线看了十分钟，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跟弹道抛物线有点像。”

谢青山，陆沉舟的同事，湖北人，在老家开过麻将馆，胆子大，赌性强，来深圳三年换了七份工作，每份都干不满半年。听说要凑钱炒股，他眼睛都没眨：“算我一个。但先说好——亏光了别哭。”

五个人，七万三千块。

二零一五年三月，开干。

分工是沈千帆定的。

这厮在房产中介干了三年，别的本事没有，排兵布阵的嘴炮一流。他拿了张A4纸，画了个组织架构图：

“总操盘：徐见迟。

“研究员：柳寒江。

“情报员：沈千帆。

“技术顾问：陆沉舟。

“风控总监：谢青山。”

谢青山指着自己鼻子：“我？风控？老子打麻将从来只胡十三幺！”

沈千帆拍拍他肩膀：“所以才让你风控。你赌性大，但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麻将馆开了三年没被人砸场子，你有数。”

徐见迟最后补充一句：“还有，谢青山负责盯跌停板撬板。这活儿需要胆量——跌停板敢买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你两样都占。”

谢青山嘿嘿一笑：“那还差不多。”

四月份，行情起来了。

徐见迟第一笔单子，买的是中国南车。南北车合并的消息满天飞，股吧里天天有人喊“神车神车”。他在八个点的位置追进去，第二天涨停，第三天又涨六个点。七万三变八万九。

谢青山拍桌子：“卖个屁！连板！”

徐见迟没理他，卖了。

当天下午中国南车跳水，收盘跌三个点。谢青山愣了半天，点了根烟：“你他妈怎么知道的？”

徐见迟说：“我不知道。我就觉得股吧里喊‘神车’的人太多了。我搬货那会儿，档口老板说哪个货好卖，那个货第二天准涨价——涨完了就砸手里。”

五月份，账户滚到十二万。

沈千帆天天请客吃烧烤，喝多了就吹牛逼：“看见没？老子情报工作做得好！中车合并的消息，我比股吧早了三天！”

柳寒江推推眼镜：“你先把你那四万二的本金拿回去再说。”

沈千帆一瞪眼：“格局！格局呢？”

陆沉舟闷头吃串，突然来了一句：“我写了个程序，能盯涨停板封单变化。封单掉得快的，下一秒准炸板。”

徐见迟眼睛亮了：“能盯多少只？”

“全市场。但服务器不行，一卡一卡的。”

“换服务器。从账上出钱。”

谢青山反对：“买服务器？不如加仓！”

徐见迟看了他一眼：“你打麻将的时候，牌不好就硬做十三幺？”

谢青山闭嘴了。

六月十二号，星期五。

上证指数站上五千一百七十八点。柳寒江的复利表已经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二零一五年目标：五十万”。

账户实际余额：二十一万四千。

谢青山天天在群里喊：“满仓！满仓干！创业板还能翻倍！”

徐见迟那几天睡不好。他搬货的时候腰落下毛病，天热就疼。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楼下的烧烤摊。

沙尾村的烧烤摊，五月份只有三桌人喝酒聊股票。六月份，整条街十二桌，桌桌都在聊股票。卖生蚝的老陈把摊位抵押了，拿了二十万进股市。隔壁理发店的小刘，把老婆的金镯子卖了加仓。

徐见迟把这事儿跟柳寒江说了。

柳寒江推推眼镜：“历史规律，散户跑步进场，往往——”

“往往什么？”

“往往离顶不远了。但我算不出来顶在哪里。”

徐见迟说：“不用算。看老陈就行。哪天老陈不烤生蚝了，改成天天盯手机看K线，那就是顶。”

老陈还没不烤生蚝。但老陈开始一边烤生蚝一边看手机了。

六月十五号，周一。

徐见迟开会：“减仓。”

谢青山跳起来：“减仓？！现在每天涨停家数两百多家，你减仓？”

“减半。留十万在里面，剩下的取出来。”

“取出来干嘛？”

“买服务器。给陆沉舟。”

陆沉舟抬头：“服务器够了。”

“那就买第二台。”

谢青山骂骂咧咧但没拦住。徐见迟把十一万现金取出来，存在柳寒江卡里。柳寒江做了张表：陆沉舟服务器支出，一万二；备用金，两万；剩下七万八，谁也不许动。

谢青山三天没跟徐见迟说话。

六月十九号，周五。上证指数大跌百分之六点四二。千股跌停。

徐见迟的十万，变成八万二。谢青山瘫在椅子上，烟都忘了点。

“见迟……”

“别急。”

六月二十六号，周五。又一根大阴线。上证跌百分之七点四。千股跌停，创业板跌百分之八点九。

八万二变六万五。

谢青山砸了键盘：“清仓！清仓！再不跑底裤都没了！”

徐见迟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柳寒江在旁边算账，手抖得笔都拿不稳：“见迟，如果明天再跌百分之五，我们就只剩五万五。再跌，再跌……”

“再跌就没了。”徐见迟把他没说完的话说完。

沈千帆从罗湖打电话过来，嗓子都是哑的：“见迟，我这边有个业主，上个月把房子抵押了八百万进股市，今天下午跳楼了。没死，摔在绿化带上，腿折了。八百万，还剩两百多万。”

徐见迟沉默了三秒钟。

“减仓。明天开盘，全卖。”

六月二十九号，周一。集合竞价全部挂跌停价卖出。成交。

账户余额：五万九千八。

净亏损：一万三千二。

五个人坐在出租屋里，中间摆着珠江啤酒和红双喜。没有人说话。

谢青山第一个开口：“我的错。我该拦着你们不追高。”

沈千帆说：“拦个屁。老子天天在外面吹牛逼，说股市赚钱跟捡钱似的。我他妈才是罪魁祸首。”

柳寒江摘下眼镜擦镜片：“我算的复利表，第三页还没写完。”

陆沉舟难得说了句长话：“我的程序只盯涨停封单，没盯跌停。如果早写跌停监控模块，能提前三秒跑。”

徐见迟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

“都别争了。第一，这波不怪谁。我操盘，亏了就是我的锅。第二，五万九千八，你们谁要退钱，现在说。按比例退。”

没有人说话。

谢青山骂了一句：“退个屁。老子这辈子没当过逃兵。”

沈千帆说：“不退。但我有个条件——各自打工攒钱。下半年，再聚。”

柳寒江点头：“我算过。五万九千八，一人分一万二。打工半年，每人至少能攒两万。年底凑十万，再干。”

陆沉舟推了推眼镜：“我工资涨了，一个月能存八千。”

谢青山挠头：“我……我再开个麻将馆。抽水，稳赚。”

徐见迟把烟盒撕开，又在背面写字。这次写的是：

“二零一五年股灾，亏一万三。教训：一，杠杆是刀，刀口永远朝自己；二，散户跑步进场时，你也该跑了；

散伙饭吃完，五个人各奔东西。

沈千帆回了罗湖继续卖二手房，但他留了个心眼：每天记录房管局过户数据。他琢磨出一套歪理——“房子卖得越疯，股市越危险。因为大家把买房的钱都拿去炒股了。”

柳寒江跳槽去了一家小券商做后台，每天偷师学看研报。他发现一个规律：券商研报吹得越猛的票，第二天往往高开低走。

陆沉舟利用下班时间写代码，真把跌停监控程序写出来了。他还顺手加了个功能：能自动监测股吧情绪——骂声一片时提醒买入，欢呼一片时提醒卖出。

谢青山在福田村又开了家麻将馆。表面看是赌博场所，实际上他每天盯着来打牌的人——开厂的、做生意的、搞工程的。谁最近脸色好，说明生意好做；谁最近脸色差，说明资金链紧。三个月下来，谢青山攒了一本“民间经济景气指数”，比统计局的数据早两个月。

徐见迟呢？

他在华强北找了份送货的活，每天推着小车满街跑。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他送货的时候兜里揣着个小本子。每到一个档口，他就问老板一句话：

“最近什么货好卖？什么货卖不动了？”

九月份，他攒了一万三。柳寒江攒了一万九。沈千帆攒了一万五。陆沉舟攒了两万一。谢青山攒了两万四——麻将馆抽水确实稳。

五个人拉了个微信群，名字叫“韭菜联盟”。

群规第一条：“不许再说‘满仓干’。”

群规第二条：“徐见迟说的话，先信三秒再反驳。”

群规第三条：“下次再亏光，一起去华强北摆摊卖猪脚饭。”

二零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五个人又聚在沙尾村那间出租屋。桌上摆着珠江啤酒和红双喜，墙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上证指数年线图——从年初的三千二百点，涨到六月的五千一百七十八点，再跌回十二月底的三千五百点。

一年，画了个尖。

徐见迟站起来，把账户余额投到屏幕上：

“总资金：九万七千三。”

比六月份散伙时的五万九千八，多了三万七千五。

谢青山拍大腿：“才多三万七？我麻将馆半年抽水都抽了四万八！”

徐见迟说：“那你自己炒股？”

谢青山缩回去了。

柳寒江推推眼镜：“别急。我算过——如果从一月一号到六月十二号那波，我们只吃到一半的涨幅就撤，年底至少是四十万。所以明年的核心任务是：只吃鱼身，不吃鱼尾，鱼头让给别人。”

沈千帆点头：“我负责找鱼身。罗湖那边的炒房团又蠢蠢欲动了，说明市场情绪在回暖。”

陆沉舟把笔记本一转：“跌停监控升级版。全市场实时预警，延迟零点零三秒。”

谢青山把麻将馆的门一关：“我最近盯了三十七个老板，只有四个最近愿意借钱给别人。说明市面上钱紧。但另一边——搓麻赌注越下越大了。说明游资手痒了。”

徐见迟把烟头摁进泡面桶里。

“好。分工不变。明年目标——”

他拿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个数字：

“九万七变一百万。干不干？”

五个人举着啤酒瓶，齐声骂了一句：

“干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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