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刀口舔血

老刀砸冀东水泥的节奏，跟柳寒江算的一模一样。

第一天，九点四十五砸跌停。封单二十万手，散户排队割肉。陆沉舟的程序在十点十七分发出报警：华鑫宁波对倒单出现，每十五秒一笔，成交量漂亮，股价纹丝不动。

徐见迟在跌停板上挂了五万块买单。成交。

第二天，低开三个点，十点砸跌停。封单三十万手。老刀对倒更凶了，散户割得更狠了。

徐见迟又买五万。

第三天，平开，十点半砸跌停。封单二十五万手。比前两天少了。

柳寒江在电话里说：“封单少了，老刀空单快用完了。”

“再等等。他还有一波对倒没做完。”

下午两点，老刀最后一波对倒砸出来。封单从二十五万手掉到十八万手。散户以为封单稳住了，不割了。

徐见迟把最后五万打进跌停板。总仓位十五万。成本均价：跌停板上方半个点。

谢青山手心全是汗：“明天他撬板，我们跟不跟？”

“跟。但不卖。明天撬板之后他还会回踩——试盘、洗盘、再拉。回踩才是我们跑的时机。”

第四天。冀东水泥低开两个点，九点四十砸跌停。封单十二万手。

十点零三分，陆沉舟的报警响了：

“华鑫宁波撤单加速。封单从十二万手掉到八万手，用时九秒。”

“老刀要撬了。”

十点零七分，跌停板撬开。一笔十八万手大单直接扫货。股价直线拉升。

徐见迟没动。

十点二十，股价回踩到平盘下方一个点。徐见迟卖出一半。

下午两点，老刀拉高还券。冀东水泥从平盘拉到涨三个点。徐见迟把剩下一半全卖了。

十五万本金，净赚两万二。

谢青山从麻将馆打电话过来：“又赚两万二。三天。我麻将馆三天抽水才抽六千。”

“所以以后别老惦记你那麻将馆。”

“滚。对了，保险资管那边有动静没？”

“柳寒江在等回话。”

柳寒江是下午四点半接到电话的。

保险资管的交易员，姓周，周明远，三十出头，说话斯文，但每句话都带着刀。

“柳经理，你们那个徐见迟，我今天在盘面上看到了。跌停板上捡货，撬板了不卖，回踩了才跑。手法不错。”

柳寒江客气了一句：“周总过奖。”

“我没过奖。我要说的是，他捡了货，老刀就没捡够。老刀没捡够，明天还得砸。他明天一砸，我们护盘的子弹就得多打出去一轮。多打一轮，少赚一截。你说这个账怎么算？”

“周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明天开盘，让徐见迟把货出干净。别等回踩，开盘就出。老刀砸下来我们接，徐见迟别在中间赚差价。”

柳寒江把话转给徐见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徐见迟听完，把烟点上，抽了半根，没说话。

谢青山急了：“什么意思？让我们明天开盘就卖？我们成本才十五万，现在涨到十七万二，开盘卖也就赚两万出头。等回踩还能多赚五千。”

“你不懂。”徐见迟把烟灰弹了弹，“周明远的意思是，我们赚两万二，他觉得我们赚多了。他护盘的子弹是有限的，我们每在中间赚一分差价，他就得多打一发子弹。他不愿意。”

“那他凭什么管我们？”

“凭他手里有货。他要是不护盘，明天老刀砸下来，股价崩了，我们手里那十五万的货也得跟着亏。他看准了这一点——我们不敢跟他翻脸。”

谢青山骂了一句：“那怎么办？认怂？”

徐见迟笑了：“认怂？我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但这件事可以换个玩法。”

他转头看柳寒江：“老刀明天砸盘，周明远接货。但周明远接货有一个规律——他只接七块二以下的货。七块二以上，他不管。明天开盘冀东水泥现价多少？”

柳寒江看了眼收盘价：“七块三毛五。”

“七块三毛五，离七块二还有一毛五的空间。周明远不会在七块二以上动手。但老刀明天开盘大概率直接砸到七块二以下，逼周明远接。如果周明远接得慢了，股价砸穿了七块二，他就被动——接吧，成本高了；不接吧，股价崩了。”

沈千帆听懂了：“所以明天开盘会有一波急跌？”

“对。急跌到七块二以下，周明远接货，股价企稳，我们趁企稳的时候跑。跑在周明远成本线上方，他就没话说——因为我们没赚他的差价，我们赚的是老刀的恐慌盘。”

谢青山琢磨了一下：“那周明远要是问起来呢？”

“你就说——‘周总，我们跑在七块二毛五，没赚你的钱。老刀砸到七块一毛八，你接的。你自己算算，你赚了七分钱，我赚了七分钱。大家公平。’”

谢青山咧嘴笑了：“行。你他妈真是个聪明鬼。”

第五天。

冀东水泥低开四个点，七块零五。开盘一分钟砸到六块九毛八。

周明远的护盘单在六块九毛八到七块零二之间密集成交。五万手一笔，五万手一笔，连着打了四笔。

徐见迟在七块零二挂了卖单。成交。

十五万本金，最终净赚两万四。

柳寒江给周明远打电话：“周总，徐见迟今天在七块零二出的货。没赚你的差价。”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算他识相。你告诉他，下一波老刀要是砸海螺水泥，别跟。海螺那边我们没仓位，接不住。”

“海螺你们不做？”

“不做。海螺的信托计划到期量太大，我们吃不下。老刀爱砸就砸，砸穿了我再考虑捡。”

挂了电话，徐见迟把烟点上，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老刀：砸水泥，赚两波。第一波海螺，第二波冀东。

我们：跟冀东，赚两万四。海螺没跟，躲过一劫。

周明远：冀东护盘，赚七分钱差价。跟我们打平。

谢青山看着白板：“下一步呢？”

“老刀做完水泥，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柳寒江把数据拉出来：“我查了他过去一年的操作记录——他做完水泥之后，通常会转去做煤炭。因为煤炭和水泥的信托计划到期高峰差不多，他砸完水泥，煤炭那边的信托也快到期了。”

“哪只煤炭？”

“兖州煤业。信托计划明年一月中旬到期。老刀现在还没动手，但兖州煤业的融券余额最近三天涨了两成——有人在偷偷建空单。”

徐见迟把烟掐了：“老刀在提前布局。他砸完冀东，手里有子弹了，下一步就是兖州煤业。但我们不能再跟了——周明远说了，海螺他接不住，兖州煤业的盘子比海螺还大，他更接不住。如果我们跟老刀在兖州煤业上对着干，老刀砸穿了，没人护盘，我们一起死。”

“那就不做了？”

“做。但换个做法。老刀砸兖州煤业，我们不做多，也不做空。我们做他的对手盘。”

谢青山没听懂：“什么叫对手盘？”

“老刀砸盘，靠的是融券卖出。他手里没货，借券商的货砸。等砸完了，他得买券还券。买券还券的时候，股价已经涨上去了，他亏钱。但如果有人提前在低位买了股票等着他，他砸到跌停，那个人捡货，他拉高还券，那个人卖给他。他赚不到差价，那个人赚了差价。我们不做捡货的人——我们做卖给他的人。”

“什么意思？”

“兖州煤业现在的股价是五块八。老刀如果要砸，得先融券卖出。但融券卖出需要有人借给他券。券从哪儿来？从券商。券商手里的券从哪儿来？从机构客户手里借。如果我们提前买兖州煤业的股票，存在券商那儿，券商就能借给老刀。老刀砸盘的时候，他砸的是我们从券商那儿借给他的券。他砸得越狠，我们手里的股票越值钱——因为他砸完了必须买回来还给我们。”

沈千帆琢磨了半天：“等等，我理一下——我们买股票，存在券商，券商借给老刀，老刀砸盘，股价跌了，我们手里的股票亏了，老刀赚了。然后他买券还券，股价涨回去，我们手里的股票赚了，老刀亏了。这他妈不就是——”

“对。我们借刀给老刀，让他自己砍自己。”

谢青山拍桌子：“那万一老刀不买券还券呢？”

“他不还券，券商就得追他。券商追他，他要么补保证金，要么买券还券。补保证金他得掏钱，买券还券他得高价买。两条路都是亏。”

“万一他补了保证金，继续砸呢？”

“他补保证金，说明他手里现金不够了。他砸得越狠，需要的保证金越多。我们只要扛住第一波，他后续子弹跟不上，就得认输。”

柳寒江推了推眼镜：“但有一个问题——我们十五万本金，买兖州煤业的股票存给券商，能借给老刀多少券？按五块八的股价，十五万只能买两万五千股。老刀砸一波至少融券五百万市值。我们这两万五千股，不够他塞牙缝的。”

徐见迟笑了：“所以我们不自己买。我们去说服别人买。”

“谁？”

“老周。”

柳寒江愣住了：“周明远？你刚跟他打完一架，现在去找他合作？”

“打架归打架。赚钱归赚钱。周明远手里有保险资管几十亿的盘子，让他买兖州煤业的股票存给券商，券商借给老刀砸盘。老刀砸下来的坑，周明远捡货。老刀买券还券的时候，周明远卖给他。周明远赚差价，我们赚周明远的分成。”

沈千帆摇头：“周明远凭什么给我们分成？”

“凭我们知道老刀什么时候动手、砸到什么位置、什么时候买券还券。这些情报，周明远没有。我们有。”

谢青山咧嘴笑了：“你这是把老刀卖给周明远，再让周明远给我们付钱？”

“对。这叫借刀杀人，再收刀钱。”

柳寒江站起来：“我去约周明远。”

“不急。先让老刀把冀东这一波做完。他做完冀东，转战兖州煤业的时候，我们再去跟周明远谈。那时候周明远手里有冀东的浮盈，心情好，好说话。”

三天后。老刀冀东水泥最后一波拉高还券。

冀东水泥从七块拉到七块四。周明远在七块三卖了三分之一的货，净赚一毛五。

柳寒江趁热打铁，约了周明远喝茶。

周明远来了。三十出头，穿一件灰色毛衣，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看着像个大学讲师。

坐下来第一句话：“徐见迟？比我想的年轻。”

徐见迟给他倒茶：“周总，兖州煤业的事，我想跟你合作。”

周明远端起茶杯闻了闻：“什么合作？”

徐见迟把一份材料推过去：“老刀下个月砸兖州煤业。他的手法你知道——融券卖出、对倒制造恐慌、低位捡筹、拉高还券。但这套手法有一个前提——他得借得到券。如果兖州煤业的券都在你手里，他不从你这儿借，就得从别人那儿借。别人那儿借不到，他就砸不动。”

周明远翻了翻材料，抬眼看徐见迟：“你要我买兖州煤业的股票，存给券商，借给老刀砸？”

“对。”

“老刀砸下来，我的股票亏了怎么办？”

“他砸下来你捡。他拉回去你卖。一进一出，差价你赚。”

周明远喝了口茶，想了半天：“老刀什么时候动手？”

“下个月中旬。信托计划一月十五号到期，他大概率一月十号之前建完空单，一月十号到十五号砸盘。”

“砸到什么位置？”

“五块八砸到五块。保险资管的成本线在五块二。你五块二以下接，稳赚。”

周明远把茶杯放下，看着徐见迟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保险资管的成本线？”

“猜的。但老刀也知道。他砸到五块二以下，就是逼保险资管割肉。保险资管不割，他就继续砸。保险资管割了，他捡完货拉回去。你想让保险资管割肉吗？”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徐见迟，你这个人，做股票屈才了。你该去搞外交。”

“搞外交没钱。”

周明远把材料收进包里：“行。兖州煤业，我买。但我有个条件——老刀砸盘的时候，你得盯盘。什么时候撬板，什么时候拉高，你提前十分钟告诉我。”

“成交。”

周明远站起来，跟徐见迟握了个手。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老刀这个人，我早就想搞他了。去年他砸中国平安，砸穿了我的止损线，我亏了八百万。这笔账，今天算还了。”

回去的路上，谢青山开车。徐见迟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见迟，老刀要是知道我们背后捅他一刀，会不会找上门来？”

“会。”

“那怎么办？”

“等他找上门的时候，我们账上就不是十五万了。”

“多少？”

徐见迟算了一下：“兖州煤业这波做完，保守估计二十五万。周明远分我们两成，加上我们自己的仓位，滚到四十万。”

谢青山倒吸一口气：“四十万？从十一万滚到四十万？”

“四个月。”

“你他妈是算好了的？”

徐见迟把烟点上，笑了。

“不算好了，敢跟老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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