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博弈

钱坤的电话是晚上十点打来的。

徐见迟正在吃泡面，他最近胖了，谢青山说他是“焦虑肥”——钱多了，压力大了，胃口反而好了。

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号码。杭州的，陌生号。

“徐见迟？”

“我是。”

“钱坤。杭州泽熙投资，你可能听过我。”

徐见迟等了三秒钟才说话，让对方等三秒，是压气场的基本功。

“听过。你砸华中数控的时候，我跟你做了一波T。”

钱坤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年轻，带着江浙口音的绵软，但绵里藏针：“我知道。你做T的手法太明显了——十二块三买，十三块五卖一半，十一块九接回来。来回两波，对不对？”

徐见迟没否认：“你算得挺准。”

“我算账从来不差。我砸盘，你捡货，天经地义。但你蹲华伍股份，几个意思？”

徐见迟把泡面放下。钱坤查到他了。比他预计的快了三天。

“华伍股份，流通盘十五亿。你提前在跌停板上挂了五万手买单，连挂三天。你不是想跟我的节奏，你是想抢在我前面。我砸到跌停板，你捡了货，我砸了个寂寞。对不对？”

徐见迟没说话。

钱坤继续说：“我查了你的账户——三个券商，五个账户，分仓做得不错，但瞒不过我。你的风格跟老刀太像了，我一看就知道。老刀砸盘之前先对倒，你捡货之前先蹲封单。你们俩是穿一条裤子的？”

“老刀跟我没关系。”徐见迟开口了，声音很平，“他是他，我是我。我蹲华伍股份，是因为华伍的融券余额上周涨了四成，有人在偷偷建空单。我不知道是你。现在知道了。”

钱坤笑了两声：“你不知道是我？那你怎么不蹲海伦钢琴？海伦的融券余额涨得比华伍还凶。”

“海伦的举牌方成本八块，现价六块五。你砸海伦，举牌方一定护盘。我蹲海伦，你砸下来我捡货，举牌方一拉我就被埋。所以我不蹲海伦，我蹲你下一只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钱坤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少了点玩世不恭，多了点认真：“你算得挺精。那我说个方案——华伍股份我放弃。我不砸了。你把你的买单撤了，我转头去砸另一只票，你跟着喝口汤。大家各退一步。”

徐见迟拿起筷子，吃了口泡面，嚼完了才说话：“你放弃华伍，我撤单。但你得先告诉我，你砸的另一只票是哪只。”

“你猜。”

“我不猜。你直接说。”

“行。我砸德赛电池。流通盘六十亿，够大，够我砸两个板。你如果跟，明天开盘在跌停板附近挂买单。我砸到二十二块以下，你捡。拉回二十四块你卖。赚多少看你胆子。”

徐见迟把筷子放下了：“德赛电池？你是真砸还是假砸？”

“真砸。我手里没有德赛的底仓，全靠融券砸。砸完了得买券还券。你捡的货就是我从券商手里借的券砸出来的。我平仓的时候得从市场上买回来，你卖给我。”

“你融了多少券？”

“三千万市值。够砸两个板。”

“你砸两个板，德赛市值蒸发二十亿。你手里就三千万的券，砸得动？”

钱坤笑了：“你懂的不少。我明着告诉你——我一个人砸不动。我联合了杭州帮的另外两家，加起来一个亿的券。三千万是我的，另外七千万是他们的。砸完了我们统一还券。”

徐见迟想了一下——钱坤说德赛电池的流通盘六十亿，三个空头一个亿的券，砸两个板，绰绰有余。但钱坤这个人比老刀野，他说“你猜”的时候，大概率藏着后手。

“德赛电池我查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行。但你得快。我后天就动手了。”

挂了电话，徐见迟把剩下的泡面吃完，然后给柳寒江打了电话。

“钱坤刚才打电话来了。”

柳寒江那边明显已经睡了，声音沙哑：“他说什么？”

“他让我撤华伍股份的单子，换他去砸德赛电池，让我跟着喝汤。”

柳寒江沉默了三秒钟：“德赛电池？他在电话里说的？”

“对。”

“不对劲。”柳寒江的声音清醒了，“钱坤这个人，我查过他的操作记录。他每一次砸盘，从来不让外人知道。上次华中数控，他是砸完了散户才发现。这次他主动打电话告诉你他要砸什么票——这不符合他的风格。”

“你的意思是他在骗我？”

“至少不全是真的。我明天查一下德赛电池的融券余额。如果他真的借了一个亿的券，融券余额应该有明显变化。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说明他在虚张声势。他根本没借券，他在诈我。”

“对。他让你去蹲德赛电池，你蹲了，他就知道你真的撤了华伍股份。然后他转头砸华伍——他一开始想砸的就是华伍，电话里说放弃，是骗你的。”

徐见迟把烟点上，抽了半根，没说话。

柳寒江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个可能——德赛电池的券他确实借了，但他借的不是为了砸。他借券是为了锁券。把券锁在手里，别人借不到。然后他在别的票上砸盘。你蹲德赛，他砸华伍，等你反应过来，华伍已经跌停了。”

“所以他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让我往反方向走。”

“对。”

徐见迟把烟掐了：“明天先查数据。查完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柳寒江把数据发过来了。

德赛电池的融券余额过去三天增加了一千两百万，不是三千万，更不是一个亿。而且增加的那一千两百万里，有八百万是散户的融券单——单笔金额小、分散、没有席位特征。

“钱坤没借券。至少没借三千万。他在电话里说的一个亿，是唬人的。”柳寒江在电话里说。

“华伍股份呢？”

“华伍的融券余额前天涨了四成，昨天又涨了两成。这个速度跟钱坤在华中数控上的建仓速度一模一样。他真正想砸的是华伍股份。昨天打电话给你，是怕你蹲在华伍的跌停板上抢他的货。”

徐见迟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笑了。

“他怕我。”

“对。他怕你蹲在华伍股份上，他砸下来你捡货，他赚不到差价。所以他打电话，告诉你一个假目标，让你撤单。你撤了华伍的买单，他转头砸华伍，你来不及反应。”

“那德赛电池呢？他真砸还是假砸？”

柳寒江想了一下：“我猜他会砸。但不是现在。他先砸华伍，等华伍这一波赚完了，再转去德赛。电话里说砸德赛，是***。让你以为他后天动手，实际上他明天就砸华伍。”

徐见迟把烟头摁进泡面桶里。

“行。他玩***，我们就将计就计。”

“怎么讲？”

“明天开盘，我在华伍的跌停板上继续挂买单。但我挂得少——只挂五千手，做个样子。让钱坤以为我信了他的话，撤了大部分单子。他一看我撤了，就会放心砸盘。他一砸，我把剩下的子弹全打进去。”

柳寒江在电话那头推了推眼镜：“你这是——装怂？”

“装怂。钱坤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对着干，他跟你死磕。你退一步，他就往前拱。他一拱，就露出破绽。”

第二天开盘，华伍股份平开。

徐见迟在跌停板上挂了五千手买单——比之前少了一半。同时在德赛电池的跌停板上挂了三千手买单，做做样子。

九点四十五，华伍股份开始跳水。十点砸到跌停。封单十五万手。

徐见迟盯着盘口。封单里有大单对倒——陆沉舟的程序报警：“华鑫宁波席位融券卖出华伍股份，累计一千二百万。钱坤席位对倒，每八秒一笔。”

“钱坤砸华伍了。他果然没去砸德赛。”

十点十五，华伍股份封单加到二十五万手。徐见迟的五千手买单成交了两千手。剩下三千手还挂着。

十点半，钱坤的对倒单停了。封单从二十五万手掉到十八万手。散户以为封单要撤，跟着撤单。

徐见迟把剩下三千手撤了。封单掉到十五万手，看起来更弱了。

钱坤可能以为徐见迟真的撤了。十点四十五，华伍股份跌停板上的封单突然撤掉五万手。股价从跌停板往上弹了两个点。

“钱坤在试盘。他看看上面有没有人跟他抢。”

徐见迟没动。股价弹了两个点又掉回跌停板。钱坤确认没人抢，开始真正砸盘。

十一点，华伍股份再次跌停。封单加到三十万手。全是钱坤的融券卖出单。

徐见迟在跌停板上挂了第二笔买单——两万股。

下午一点，华伍股份跌停板封死。封单四十万手。散户在割肉。

徐见迟的买单成交了八千股。

两点，钱坤砸第三波。

徐见迟算了一下钱坤的成本——他在跌停板上砸的货，均价大概在-8%左右。现价-10%。他浮亏两个点。明天如果继续低开，他浮亏更多。他必须在明天撬板拉回去，否则他平不掉仓。

“明天他撬板。我们跟着卖。”

第三天，华伍股份低开五个点。钱坤开盘就撬板，一笔二十万手大单扫货。股价从-5%拉到-2%。

徐见迟在-2%卖出两万股。成交。

十点，钱坤继续拉，拉到平盘。徐见迟在平盘卖出剩下一万股。

两万八千股，平均买价-9%，平均卖价-1%。净赚八个点。两万八千股乘以八毛钱，两万两千四。

从三十五万三千六到三十七万六。

谢青山打电话过来：“赚了两万二。比算的少。”

“钱坤砸得比老刀浅。他只砸了一个半板就撬了。我按两个板算的，少赚了半个板。”

“那也不错了。三天赚两万二。”

“嗯。钱坤这一波赚了多少？”

柳寒江在电话里补了一句：“钱坤砸到-10%的时候买了八百万的货，撬板拉到平盘卖了六百万。他净赚两百万左右。但散户在-10%割肉的至少有三千万。”

谢青山骂了一句：“两百万他一个人赚，三千万散户亏。”

“所以他比老刀黑。老刀砸盘至少让散户跑，钱坤砸盘散户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当天晚上，钱坤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徐见迟，你他妈耍我。”

徐见迟把泡面放下：“我耍你？我怎么耍你了？”

“我说砸德赛电池，你他妈在华伍股份的跌停板上挂买单。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跟我说砸德赛，结果你砸华伍。谁耍谁？”

钱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行。你行。我钱坤玩了八年，第一次被人蹲到脸上还能全身而退的。你算第一个。”

“过奖。”

“别过奖。我跟你交个底——华伍这一波我赚了不假，但我砸盘的成本比预期高。你在跌停板上捡了我两万八千股，我少赚了至少五十万。这笔账我记着。”

“你记着就记着。但你得知道一件事——下次你再玩***，我就把你的假目标告诉全市场。你砸德赛，我提前在德赛上埋多单。你砸华伍，我提前在华伍上埋多单。你电话里说砸哪只，我就反着做。你玩一次，我赚一次。”

钱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跟你做一笔生意——你砸盘之前，提前一天告诉我要砸哪只。我不跟别人说，只在跌停板上挂买单。你砸下来的货我接一部分，你拉高还券的时候我倒给你。你少赚一点，但我帮你兜底。万一你砸穿了，有人接，你不至于爆仓。”

“你帮我兜底？”钱坤笑了，“你三十七万的盘子，帮我兜底？我砸一波要三千万的券，你三十七万够干屁？”

“我现在是三十七万。但半年之后呢？一年之后呢？”

钱坤又沉默了。

“行。我考虑考虑。但你得先做一件事——把老刀那套情报给我一份。老刀砸盘之前会通知你，对吧？你把他通知你的时间、砸的票、砸的位置告诉我。我拿这个做参考。”

“老刀的情报是周明远花钱买的。你要情报，找周明远。”

“我不找周明远。我找你。你从中间抽成，我不管。但情报得给我一份。”

徐见迟想了想：“老刀下回砸什么票，我提前一天告诉你。但我不收你钱。你欠我一个人情。下回你砸盘之前，提前一天告诉我。人情还人情。”

钱坤笑了一声：“行。成交。但徐见迟，我跟你多说一句——你这个人太精了。精过头的人，在这个市场里活不长。”

“我活得长不长，不劳你操心。但我提醒你一句——你砸华伍的时候，跌停板上对倒的单子，陆沉舟全存下来了。你下次再跟我玩***，我把这些数据打包发给交易所。你自己掂量。”

钱坤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柳寒江查了钱坤的席位数据。

“钱坤的泽熙投资过去三天在华伍股份上赚了两百万。但他的融券余额没降——他还留着三千万的券没还。他在等下一波。”

“等哪只票？”

“我查了泽熙最近在调研的公司。上周他们去了两家上市公司——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叫拓普集团；一家做锂电池的，叫亿纬锂能。拓普的融券余额最近在涨，亿纬的没动。他大概率下一步砸拓普。”

徐见迟把烟点上，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钱坤：砸拓普。我们跟不跟？”

谢青山凑过来看了一眼：“跟。但这次不蹲跌停板了。”

“那蹲什么？”

“蹲他撬板。他砸到跌停板上，我们不买。等他撬板的时候，我们买。撬板说明他手里筹码够了，要拉了。我们跟在他后面坐轿子。”

柳寒江推推眼镜：“但撬板的时候股价已经拉起来了。我们买在高位，他拉不动我们就套了。”

“所以得算准他撬板的力度。他砸两个板，撬板至少拉一个板。我们在他撬板的时候买，他拉一个板我们卖。赚一个板的钱。”

徐见迟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行。这一波跟钱坤做撬板。但仓位控制住——只投二十万。剩下十七万留着补仓。”

谢青山掰着指头算：“二十万投进去，赚一个板是两万。两万顶我三个月抽水。”

“嫌少？”

“不嫌。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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