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各显神通

钱坤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徐见迟还没睡醒，手机响了五声才接。

“老刀在恒立液压上蹲着，你知不知道？”钱坤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背贴肉，没切进去，但你感觉得到凉。

徐见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知道你不告诉我？”

“你也没告诉我杭州帮砸恒立液压和艾迪精密。”

钱坤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居高临下的笑，这次是被人踩了脚之后咬住嘴唇的笑。

“行。你行。我告诉你砸三一重工，你自己摸出恒立液压和艾迪精密。你他妈属老鼠的？哪儿有洞你都知道。”

“属蛇的。顺着味儿爬。”

“少跟我扯。”钱坤的语气忽然收紧了，“老刀在恒立液压蹲了多少？”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但以我对老刀的判断，他至少在跌停板上挂了一万手买单。他资金量比我大，蹲的比我深。”

钱坤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说话：“恒立液压我让杭州帮砸。老刀蹲在里面，杭州帮那两家的券不够用。砸两个板就得收手。老刀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敢蹲。”

“那你打算怎么办？不砸了？”

“砸。但我得换一种砸法。”钱坤顿了一下，“老刀蹲恒立液压，我偏不砸恒立液压。我砸三一重工。三一重工老刀没蹲，杭州帮也没蹲，就我一个人砸。散户跟风砸，我捡货拉回去。

恒立液压那边，我让杭州帮假砸——挂单不成交，吓唬老刀。老刀以为杭州帮在砸，其实只有我一个人在三一重工上真砸。你蹲三只，三只都蹲。但我砸三只，只有一只是真的。”

徐见迟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钱坤这招玩得阴——假砸恒立液压，真砸三一重工。老刀蹲恒立液压，等杭州帮砸下来他捡货。杭州帮假砸，老刀等不到货，资金空转。钱坤在三一重工上真砸，散户跟风割肉，他捡便宜。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老刀？”

“你告诉他也没用。老刀那个人，多疑。你跟他说杭州帮假砸，他信不信？他只会觉得你在帮他，帮完了找他要好处。老刀最怕欠人情。”

徐见迟没说话。钱坤说得没错。老刀这个人，嘴上爽快，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那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图你专心蹲三一重工。”钱坤把烟掐了，“你蹲三只，资金分散。你只有三十九万，分三份每份十三万。赚也赚不了多少。你专蹲三一重工，三十九万全打进去。我砸到负五个点你进场，我拉到负两个点你卖。三个点，三十九万赚一万一千七。比你分散蹲三只强。”

“你是怕我蹲恒立液压，抢了杭州帮的货？”

“杭州帮那两家的货，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别在我砸三一重工的时候跑来跟我抢。你蹲三只，资金分散，三一重工上你就蹲不深。你专蹲三一重工，我砸下来你接得住。你接得越多，我拉回去的压力越小。”

徐见迟想了半根烟的工夫。钱坤这招，表面是替他着想，实际上是把他当枪使。钱坤砸三一重工，散户割肉，钱坤捡货。如果徐见迟蹲得深，接了一部分货，钱坤拉回去的压力就小。

“不行。”徐见迟把烟点上，“我蹲三只。三一重工蹲十五万，恒立液压蹲十二万，艾迪精密蹲十二万。你砸三一重工，我接。杭州帮假砸恒立液压，老刀接不到货，我趁老刀等货的时候在恒立液压上捡散户的割肉盘。艾迪精密没人蹲，我蹲。你砸三一重工的时候，艾迪精密大概率跟着恐慌。散户割艾迪精密，我捡。”

钱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

“你他妈还真是属蛇的。哪儿有缝你就钻。”

“钻缝才能活。”

“行。我不管你蹲几只。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蹲三一重工的时候，别挂跌停板。你挂在负四个点。我砸到负五个点，你的买单在负四个点，成交不了。我砸到负六个点，你的买单在负四个点，也成交不了。你的买单是摆设。”

“那我挂负六个点。”

“你挂负六个点，我砸到负五个点就撬板，你成交不了。”

“那我不蹲了。”

钱坤顿了一下：“你他妈又跟我讨价还价？”

“你砸到负五个点撬板，我挂在负四个点，我成本比你撬板价还低。你撬板拉回负两个点，我赚两个点。你要是砸到负六个点再撬，我挂在负五个点，我赚三个点。你砸得越深，我赚得越多。你撬板之前告诉我一声，我撤单。你撬板之后我挂负五个点。你拉回负两个点，我赚三个点。”

钱坤想了半天：“行。我砸到负五个点的时候告诉你。你挂负五个点。我砸到负六个点撬板。你成交。我拉到负两个点你卖。赚三个点。”

“成交。”

挂了电话，徐见迟把三个人拉进一个临时群：柳寒江、陆沉舟、谢青山。沈千帆在龙岗跑工厂，没拉进来。

他发了三条消息：

“一、钱坤砸三一重工，真砸。杭州帮假砸恒立液压和艾迪精密。老刀蹲恒立液压等货，等不到会急。二、我们三只都蹲。三一重工十五万，恒立液压十二万，艾迪精密十二万。三、T+1，当天买的不能当天卖。钱坤砸盘当天我们进场，第二天才能卖。所以钱坤撬板拉高的时候我们出不了货。我们得等第二天。但第二天钱坤会不会低开，得看他的还券节奏。陆沉舟，你盯钱坤的还券节奏，他撬板之后拉到多少、横多久，你算准了他第二天大概率低开多少。低开超过三个点，我们不止损，补仓。低开不到三个点，我们开盘就卖。”

陆沉舟秒回：“收到。我盯着。”

柳寒江回了一句：“所以他砸盘的时候故意砸到负六个点撬板——当天进场的人第二天低开才能跑。低开多少他说了算。他拉得越高，第二天低开越少。他拉得越低，第二天低开越多。他要是拉到平盘，第二天低开两个点，当天进场的人赚一个点。他要是只拉到负三个点，第二天低开三个点，当天进场的人平出。他控制拉高幅度，就是在控制跟风盘的利润。”

柳寒江：“所以你蹲他，本质上是跟他赌第二天低开多少。”

“对。他砸得越狠，拉得越高，第二天低开越少。他砸得越浅，拉得越低，第二天低开越多。我赌他这次砸三一重工会砸得深——因为老刀不在里面，他没顾忌。他砸到负六个点撬板，拉到负一个点，第二天低开两个点。我们负五个点进场，第二天低开两个点，开盘卖，赚三个点。”

谢青山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你他妈算得比柳寒江还精。”

三天后。三一重工平开。

九点半到十点，横盘。十点开始阴跌，十点半跌到负两个点。散户开始慌，股吧里有人喊“工程机械板块要崩”。

十点四十五，钱坤砸第一波。三一重工从负两个点砸到负四个点。封单十万手。

徐见迟挂了十五万买单在负五个点。

十一点，钱坤砸到负五个点。徐见迟的买单成交了八千股，成本负五个点。

十一点十五，钱坤砸到负六个点。陆沉舟在群里发消息：“钱坤融券卖出放缓。今天券快用完了。”

十一点半，钱坤打电话来：“撬板了。你撤单。”

徐见迟撤了剩下的买单。十分钟后，一笔二十万手大单撬板。三一重工从负六个点拉到负四个点。

下午两点，钱坤继续拉，拉到负一个点。徐见迟没卖。他知道今天卖不了——T+1。他在负一个点的位置又挂了五万买单，想看看有没有回踩。

两点半，三一重工回踩到负两个点。徐见迟的五万买单成交了两千股。总持仓一万股，成本均价负四点六。

收盘，三一重工负一个点。

谢青山在群里问：“明天低开多少？”

陆沉舟回：“钱坤今天拉到负一个点收盘。按他的习惯，明天低开两个点到三个点之间。低开两个点，我们成本负四点六，开盘卖赚两点六。低开三个点，赚一点六。”

徐见迟发了条消息：“明天开盘看。低开两个点以内，开盘就卖。低开三个点，等半小时，看他拉不拉。他拉我们就卖，不拉我们就补。”

第二天，三一重工低开两个点。

徐见迟在开盘十分钟内把一万股全卖了。平均卖价负二点五。成本负四点六。净赚二点一个点。一万股乘以两毛一，两千一？不对，三一重工股价二十块左右，一万股乘以两毛一，两千一？算错了。三一重工二十块，负四点六的成本是十九块零八。负二点五的卖价是十九块五。差价四.二。一万股赚四千二。

徐见迟看了眼账户，四千二。还行。

三一重工这波做完，徐见迟转头去蹲恒立液压。

杭州帮假砸恒立液压，挂单不成交。老刀在跌停板上等货，等了一天，没等到。散户看到跌停板封单二十万手，吓得割肉。割肉的货被谁接走了？被徐见迟接走了。

恒立液压跌到负八个点的时候，徐见迟挂了十二万买单。成交。两千股，成本负八个点。

第二天，杭州帮继续假砸。封单加到三十万手。散户割得更狠了。徐见迟没加仓，他在等老刀的反应。

陆沉舟在群里发消息：“老刀的席位今天在恒立液压上撤了买单。他可能急了。”

徐见迟回：“他急他的。我们不动。他反手融券砸，我们就捡。他不砸，我们就等。”

第三天，老刀果然反手融券砸。恒立液压从负八个点砸到跌停。徐见迟在跌停板上又挂了十万买单。成交。两千五百股。总持仓四千五百股，成本均价负八点八。

第四天，老刀买券还券。恒立液压从跌停拉到负三个点。徐见迟在负三个点把四千五百股全卖了。成本负八点八，卖价负三。净赚五点八个点。四千五百股乘以五毛八，两千六百一？不对。恒立液压股价三十块左右，负八点八的成本是二十七块三毛六。负三的卖价是二十九块一。差价一块七毛四。四千五百股赚七千八百三。

艾迪精密更简单。钱坤砸三一重工的时候，艾迪精密跟着恐慌。散户割肉，徐见迟在负六个点捡了两千五百股。第二天反弹到负两个点卖出。净赚六千。

三只票做完，账上从三十九万零九百滚到四十一万四千。

谢青山在群里算账：“三一重工赚四千二，恒立液压赚七千八，艾迪精密赚六千。加起来一万八。比上次少。”

徐见迟回：“少是少了点，但稳。上次钱坤砸得深，我们赚得多。这次他砸得浅，我们赚得少。但我们的本金在滚，滚得慢但稳。”

柳寒江补了一句：“钱坤这一波赚了多少？我算了一下——他砸到负六个点撬板，拉到负一个点收盘。他净赚一百二十万左右。散户在负六个点割肉的至少有一千八百万。”

“所以他比上次少赚了六十万。他的券越来越少，胆子越来越小。下回他砸汇川技术，可能只砸半个板。”

沈千帆从龙岗打电话过来：“见迟，我这边有个老板说了一件事——杭州帮最近在融券卖一只票，叫汇川技术。做工业机器人的，流通盘三百亿。你查一下。”

徐见迟挂了电话，给柳寒江发了条微信：“查汇川技术。杭州帮在融券卖。”

柳寒江秒回：“查了。杭州帮三家席位过去三天融券余额涨了八成。钱坤的泽熙也在里面。他们下周大概率砸汇川技术。”

徐见迟把烟点上，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汇川技术。钱坤砸。我们蹲。老刀在不在？”

柳寒江又发来一条：“老刀不在。他被恒立液压那波亏了八十万，缩回去了。汇川技术没有老刀牵制，钱坤会砸得比之前都狠。”

徐见迟盯着白板看了半天。

“没老刀牵制，钱坤砸得狠。砸得狠，第二天低开就多。低开多，我们进场成本就低。他砸得越狠，我们赚得越多。”

谢青山在群里发语音：“那这次蹲多少？”

“二十万。留二十一万防他砸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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