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TDI

柳寒江把沧海路最近一周的龙虎榜席位数据拉出来，看完之后，愣了一下。

“见迟，沧海路这次没做芯片。它在买化工。”

“哪只？”

“沧州大化。TDI，甲苯二异氰酸酯。沧海路过去两周在沧州大化上买了六千万。不是一只票的事，整个TDI产业链它都在扫。沧州大化、万华化学、石大胜华，三只票同时建仓。”

徐见迟把烟点上，盯着沧州大化的K线看了很久。股价在十二块附近横了将近三个月，日成交额常年趴在一两亿，分时图走得像一条快断气的直线。散户早就不看它了。论坛里连个帖子都没有，偶尔有人发一句“这票死了吗”，下面零回复。

“沧海路在赌什么？”

“赌产能出清。”柳寒江把一份行业数据推过来，“TDI这个行业，过去五年产能严重过剩，价格从四万跌到一万。全行业亏损，小厂一家一家关门。今年开始，供给端终于出清了。全球TDI产能收缩了将近两成，但需求端还在涨——家具、汽车、涂料，全要用TDI。价格从一万二，涨到了一万八。”

“涨价逻辑？”谢青山凑过来插嘴，“就像方大炭素那样，石墨电极涨价，业绩爆了，股价飞天？”

“不完全是。”柳寒江摇了摇头，“涨价逻辑是方大炭素那种——价格涨了，业绩爆了，股价跟着涨。产能出清是另一种逻辑。它的业绩弹性不是线性的，是几何级数的。价格从一万二涨到一万八，看起来只涨了五成。但对于一个成本在一万四的厂子来说，利润从零变成了四千。从零到四千，是无穷大。市场对无穷大的估值，是没有上限的。”

徐见迟把烟掐了，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画了一条供需曲线。

“所以沧州大化现在，是一个从亏损边缘爬出来的票。所有人都在用看垃圾股的眼光看它，但它的利润在几何级数地涨。”

“对。沧海路在赌，赌市场发现这个逻辑的那一天，会用看成长股的眼光重新给它估值。一旦它变成‘高成长股’，机构就会像疯狗一样扑进来。”

徐见迟没有急着进场。他把TDI的行业数据翻了个底朝天。

沧州大化，TDI产能十几万吨，国内前三。过去三年，它的净利润从亏损到微利，从微利到小赚，季度报表里那条净利润曲线像一个勺子——前面一直贴着零轴，最后突然翘起来。但散户看不懂这个。散户看的是股价，股价没涨，他们就认为公司不行。

“你看这个。”徐见迟把沧州大化的季度利润数据投到屏幕上，“一季度净利润三千万，二季度八千万，三季度预计两个亿。一个季度翻一倍多。但股价从十二块涨到十三块，只涨了不到十个点。为什么？因为散户觉得‘化工股没有想象力’。他们宁愿去追芯片、追雄安、追新疆，也不愿意看一个做TDI的化工股。”

“那沧海路为什么看上了？”沈千帆问。

“因为沧海路不是散户。它看的是产能出清的斜率。TDI价格从一万二涨到一万八，这个斜率还在变陡。如果涨到两万，沧州大化的利润会再翻一倍。到那个时候，散户才会发现——原来这个破化工股，业绩这么猛。但那时候沧海路已经吃完了。”徐见迟冷笑了一声。

谢青山挠了挠头：“那我们现在进去，是不是早了点？这票一天就涨一两个点，跟鸿特精密似的，熬死个人。”

“早？不早。沧海路已经吸了六千万的货，它的成本在十二块。它还没拉，是因为它还在吸。等它吸到一个亿，它就会动。我们现在进去，跟它同成本。它拉，我们跟着卖。”

“可它要是吸到八千万就不吸了，直接拉呢？”

“那我们就少赚一点。但至少不会亏。”徐见迟把烟点上，“建仓。明天开始，分三天买。记住，既然做产能出清，就别看分时图，看日线，看周线。我们要熬的，是这几十个点的空间。”

沧州大化的盘口，藏着沧海路的底牌。

徐见迟每天盯着这只票的分时图。日K线横盘，但分时图上有一个规律——每天早盘九点半到十点，总有一笔几百手的买单，不紧不慢地往下接。不是大单，不显眼，但每天都在。收盘后，柳寒江查了席位数据，华鑫宁波沧海路每天净买入一两千万，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吃。

“它在压盘吸筹。”徐见迟指着盘口，“每天压着不让涨，散户觉得它死了，割肉。割出来的筹码，它一口一口接。它的成本在十二块左右，已经吸了六千万。它的目标是吸到一个亿。一个亿吸完，它就会拉。拉到多少？拉到市场发现产能出清逻辑的那一天。可能拉到二十，可能拉到二十五。它赚的是一倍以上的空间。”

“那我们跟着吸？”

“吸。但不能吸在十二块。它在压盘，我们跟着压。等它吸够了，我们跟它一起拉。”

第一天，沧州大化平开，十点半盘中砸到负两个点。徐见迟在负两个点挂了二十万买单。成交。下午两点，股价拉回平盘。收盘涨零点五。那根小阳线，像用指甲盖掐出来的。

谢青山看了一眼收盘价，又看了一眼账户，叹了口气：“二十万进去，赚了一百块钱。我麻将馆打一晚上牌抽水都不止这个数。”

“你麻将馆抽水是赚别人的钱，赚的是快钱。我们这个钱是赚未来的钱。等它拉的时候，你就知道今天这一百块钱有多值。”

第二天，低开一个点。徐见迟又挂了二十万。成交。第三天，平开，盘中砸到负三个点。徐见迟再挂二十万。总持仓六十万，成本在十二块一附近。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一周过去，沧州大化在十二块上下磨蹭。每天涨跌不超过两个点，成交量一天比一天小。别的票天天涨停，它原地踏步。谢青山每天打开账户，看着那六十万像死水一样不动，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见迟，是不是买早了？这票跟鸿特精密不一样啊，鸿特精密好歹每个月还涨两三个点，这票真的是一分钱玩一天。”谢青山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烦躁地搓着脸。

“产能出清的票，在逻辑被市场发现之前，就是这样的。”徐见迟稳如老狗，“你看成交量。缩到地量了。散户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钉子户。沧海路每天都在买，我们的成本跟它差不多。它都不急，我们急什么？”

但真正的折磨，在第二周来了。

TDI价格突然横盘了。行业报价从一万八，连续三天没动。论坛上开始有人说“涨价结束了”“TDI见顶了”。散户慌了，割肉盘涌出来。沧州大化从十二块砸到十一块五。

谢青山急了：“跌了！是不是出问题了？”

“不是出问题。是涨价太猛，下游厂家在观望。需求没消失，只是暂时不买了。这是产能出清过程中的正常回踩。”徐见迟盯着盘口，“你看沧海路——它今天还在买。它不但没跑，还在加仓。它知道TDI价格会继续涨。它比散户更清楚这个行业的底牌。”

果然，三天后，TDI价格重新开始涨。从一万八涨到一万九。沧州大化从十一块五拉回十二块，然后开始走一个谢青山熟悉的形态——碎步上行。每天涨一两个点，偶尔跌一两个点，第二天再补回来。股东户数继续往下掉，筹码在往沧海路和机构手里集中。

“第二关来了。”徐见迟把烟点上，“磨心。跟鸿特精密一样。它涨得慢，散户会受不了。散户受不了就会卖。卖了之后它再涨。我们熬过这一关，成本压到沧海路下面，等逻辑爆发的那天，直接吃主升浪。”

但这次磨心，比鸿特精密更狠。

鸿特精密洗盘的时候，好歹每天跌两三个点，跌得干脆。沧州大化不跌，它就是横着。横一天，横两天，横一周。横到所有人都觉得“这票不会涨了”。散户在论坛里骂：“沧州大化就是个僵尸股，每天一分钱玩一天，谁买谁傻逼。”然后割肉走了，换到别的票上去追涨停。

谢青山也快疯了。他每天打开账户，沧州大化的数字纹丝不动。六十万放在里面，像扔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见迟，要不我们换股吧？随便找个芯片股，一天就比它一个月赚得多。”谢青山几乎是在哀求了。

“你换一个试试。”徐见迟把烟掐了，眼神冷得像刀，“你换到芯片股，明天芯片股跌了，你亏十个点。你再换回沧州大化，沧州大化已经涨到十五块了。你两头挨打。你知道为什么散户总是亏钱吗？不是因为他们买错了票，是因为他们拿不住对的票。他们总觉得别人的票涨得快，自己的票涨得慢。等他们换过去，别人的票开始跌了，自己的票开始涨了。你现在要走，就是想做那个两头挨打的散户。”

谢青山不说话了。

第三周，TDI价格突破两万。沧州大化的股价开始动了。每天涨三个点，偶尔涨五个点。成交量从一两亿放大到三四亿。论坛里开始有人发帖：“沧州大化是不是要启动了？”

徐见迟看着盘口，笑了一下：“沧海路吸够了。它开始试盘了。”

果然，第四天，沧州大化高开三个点，开盘十五分钟封涨停。封单十五万手。沧海路在涨停板上加了五千万。

“它拉了。但它不会一口气拉到底。它还会洗。涨停第二天，大概率低开，把昨天追涨停的人洗走。”

第二天，沧州大化低开两个点。开盘后一路阴跌到负四个点。昨天追涨停的散户割肉，沧海路在负四个点接。下午两点，拉回平盘。收盘涨零点五。

那根长下影线，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谢青山看着那根下影线，忽然想起了鸿特精密。想起了那十二根阴线，想起了一百多次做T，想起了最后那一百三十万的利润。

“见迟，这次我们做T吗？”谢青山的语气平静了很多。

“做。但这次做T的方法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洗盘的时候做T降成本。这次是拉起来之后做T。它每拉一个板，我们就卖一点。它回踩，我们再接回来。来回做，把成本做到十块以下。”

“那要是它不回头呢？”

“它一定回头。沧海路吸了一个亿的货，它不可能一口气拉到二十。它必须来回洗，把跟风盘洗走，让新的散户在更高的位置接盘。它洗的时候，就是我们做T的时候。”

徐见迟在负四个点挂了二十万买单。成交。第二天，沧州大化高开五个点，他把二十万出了。赚了三个点。

然后又是一次回踩，他又接回来。再拉，再出。来回做了五次，成本从十二块一，做到了十一块三。

谢青山看着账户里越来越多的股数，和越来越低的成本，终于不再问“为什么它涨得这么慢”了。他明白了，慢，才是快。那些天天涨停的票，是拿刀子在火中取栗；这种慢吞吞的票，是拿着麻袋在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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