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爱情

正月十五，元宵节。

县城里到处是鞭炮声，河边的广场上在放烟花。徐见迟陪着韩晓灵去看灯会，人挤人，她被踩了一脚，白色高跟鞋鞋面上多了个黑印子，当场就嘟起了嘴。

“换一双。”徐见迟说。

“现在？大过节的，哪家店开门？”

“那就去买，总有开门的。”

他拉着她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女鞋店，挑了双一模一样的，两千八。她穿上新鞋，把旧鞋往垃圾桶里一扔，搂着他的胳膊笑了。

那天晚上徐见迟在笔记本上算了一笔账。不是记股票，是记生活。他把这半个多月的开销加了一遍，七万三。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没再多想。他觉得，给喜欢的人花钱，是应该的。

正月过完，亲戚们的催婚热潮非但没退，反而变本加厉。他姑妈直接在家庭群里@他：“见迟，那个银行的姑娘你不见，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徐见迟被问烦了，一个周末的家庭聚餐上，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了句：“我有了。谈着呢。”

“谁家的姑娘？”他妈立刻接话，眼睛都亮了。

“美容店上班的。叫韩晓灵。人挺好的，以后带回来给你们看。”

他妈听完，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半截。美容店上班，在县城老一辈人的观念里，跟“正经工作”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他妈没当场发作，只是在洗碗的时候跟他爸嘀咕了一句：“美容店上班的……能过日子吗？”

这话传不到徐见迟耳朵里。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韩晓灵的好。

韩晓灵花钱的方式，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她从不藏着掖着，想买什么就直接说，看中了就拉着他去付钱。她不像有些姑娘那样，先假装推辞一番，说“不用不用，太贵了”，等对方多劝两句才“勉为其难”地收下。韩晓灵不玩这套。她看中了，就笑盈盈地挽住徐见迟的胳膊，叫一声“见迟哥哥”，声音拖得又软又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徐见迟吃这套。他以前在股市里见惯了假模假式的人，韩晓灵这种直来直去的贪婪，反而让他觉得真实。她想花他的钱，她就直说。这比那些嘴上说着“我不是图你的钱”、手却伸得比谁都长的人强多了。

他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

二月初，韩晓灵说想去三亚玩。她说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海，朋友圈里那些闺蜜一个个都去三亚拍过照，就她没去过，丢人。徐见迟二话没说，订了机票和酒店。五星级的，海景房，一晚上三千多。住了五天，回来一算账，花了四万七。

三月中旬，韩晓灵说她表姐从广州回来，要请客吃饭，得订个好点的地方。县城最好的饭店，一桌菜加上酒水，小八千。她表姐临走的时候拉着韩晓灵的手说了一句“你这男朋友挺大方的”，徐见迟站在旁边，也跟着笑。

三月下旬，韩晓灵说她的手机太旧了，卡得不行，想换个新的。最新款的苹果，一万出头。徐见迟带她去买了。她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拍了一张自拍，配文“谢谢亲爱的”，发到了朋友圈。下面一串闺蜜的评论，有人说“你男朋友真舍得”，有人说“羡慕嫉妒恨”。韩晓灵挨个回复，忙得不亦乐乎。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加起来，每一个单拎出来都不算过分。一个包两千多，一次旅游四万多，一部手机一万多。对于手里握着钱的人来说，这些开销不算什么。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不疼，但割得多了，血也会流干。

四月的时候，群里的兄弟们开始察觉不对了。

最先开口的是柳寒江。他在群里发了一张图，是徐见迟过去两个月的银行流水——他不知道怎么搞到的，大概是徐见迟之前绑定的某张卡，柳寒江还有查询权限。他把流水截图发出来，用红圈圈出了几笔大额支出，配了一句话：“见迟，你这两个月花了二十多万。这频率，不太正常。”

徐见迟回了一句：“谈恋爱不要花钱啊？”

柳寒江回了一段话，很长，看得出是认真打的：“我不是说谈恋爱不该花钱。我是说你这个花法有问题。你给她买的东西，单价都不低，频率还高。你算过没有，按这个节奏，你的钱能撑多久？”

徐见迟没有回他。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有些不痛快。他觉得兄弟们太小题大做了，自己赚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轮得着别人管吗？

过了两天，沈千帆打来电话。他语气比柳寒江委婉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见迟，我干中介这几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你这个女朋友，我连见都没见过，光听你描述，我就觉得她花钱有点凶。你别怪我多嘴，我就问一句——她有没有主动提出过AA？或者哪怕偶尔主动请你吃顿饭？”

徐见迟想了想。从认识到现在，韩晓灵从来没有买过单。吃饭、看电影、买东西，全是徐见迟付钱。她甚至连客气一下的时候都没有。

“她赚得少。美容店一个月才几千块，我怎么好意思让她花钱？”

沈千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见迟，我卖房子的时候，见过太多因为钱翻脸的情侣了。你听我一句劝，钱要花，但得给自己留后路。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

徐见迟看了一眼账户余额。账上还剩三十四万多。

“三十四万多。”他说。

“还够花。但你得控制节奏。见迟，你在股市里算得那么精，怎么到了感情上就犯糊涂了？”

徐见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但“知道了”和“做到了”是两码事。

五月初，韩晓灵说她有个闺蜜最近在玩德州扑克，赢了不少钱，约她一起去玩。徐见迟本来不想去，但韩晓灵说“你就陪我去嘛，我一个人不好意思”，他就跟着去了。

那是一个私人会所，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进去之后，里面摆着几张德州扑克的桌子，围着一圈人，烟雾缭绕。韩晓灵的闺蜜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打扮得很精致，一看就是老手。她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说“玩小一点，打发时间”。

徐见迟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地方不干净。那些围在桌边的人，每个人的眼神他都太熟悉了——跟股市里那些盯着盘口的游资一模一样。他们在算牌，在算人，在算谁的钱好赢。

但他没走。韩晓灵坐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见迟哥哥你玩嘛，赢了给我买包”。他就坐下了。

第一天晚上，他赢了八千。

第二天晚上，他输了四万。

第三天晚上，他输了六万。

韩晓灵不高兴了。她坐在旁边，看他输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到了家，她才开口：“你别玩了吧。输这么多，还不如给我买个包。”

徐见迟听了这句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说“不玩了”。

但没过几天，他又去了。他想把输的赢回来。这在股市里叫“补仓”，是散户最常犯的错误。他以前最看不起这种行为，现在自己却在做同样的事。

那天晚上，韩晓灵又拉着他去逛街。她看中了一款限量版的包包，五万多。她拿着包站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回头问他：“好看吗？”

徐见迟看了一眼价格标签，犹豫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犹豫，被韩晓灵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把包放回架子上，语气轻飘飘的：“走吧，不买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徐见迟主动去拉她的手，她抽开了。到了家，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脸别到一边。

“怎么了？”徐见迟问。

“没怎么。”

“是不是因为那个包？”

“说了不是。”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了。

那天晚上，徐见迟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根红梅，抽到了凌晨两点。他算了算账，又算了算剩下的钱。他想起沈千帆说的话，想起柳寒江发的那段话，想起谢青山在群里骂他的那句“你他妈是被下蛊了吧”。

然后他又想起了韩晓灵那天晚上靠在阳台上说的话。

“见迟，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只要你对我好，我什么都跟你。”

他把烟掐了，走进卧室，轻轻搂住她。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嫌我花钱多？”

“没有。”

“那你明天陪我去把那包买了？”

他沉默了两秒钟，说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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