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柴房里的账本

沈文和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靠右边那块，一跳一跳地疼。伸手摸了一把，指头肚碰到个包，鼓鼓囊囊的，按下去——嘶。

嘴里还有股味儿。酸的，馊的，混着点酒气。他咂了咂嘴，呸了一口唾沫，唾沫发黄。

他愣了一会儿。

这嘴不是他的嘴。舌头舔了舔牙床，左边第三颗牙有个豁口，他没有这个豁口。又抬手看了看手指头，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有老茧。这不是他的手。他这双手，写了一辈子字，指头细，指尖有墨迹，没扛过东西。

后脑勺那个包又疼了一下。

脑子里乱。像一屋子竹简被人踹了一脚，满地都是，理不清。他记得自己在写东西。灯下，竹简铺了一案。写到一半，头晕。往后一靠，后背没够着靠垫，整个人往下掉。掉得没底，像从城墙上栽下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就是这儿。

柴房。地上散着柴火，墙角的糙米袋子敞着口，一只空酒坛子，坛底干得裂了缝。外头有鸡叫，有磨刀声，有个老头在咳嗽。空气里混着柴灰和霉味儿。

他撑着地想起来。手一按，胳膊打了个晃，差点又栽回去。这副身子没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一身灰布衣裳，袖口磨了边，裤腿上沾着泥。腰上系着根布带子，带子上挂了个小布袋，摸进去，空的。

然后，另一套东西从脑子里翻上来了。

不是他的记忆。是这具身子的。像有人往他脑袋里硬塞了十七年的账本，一页一页哗啦啦地翻。

沈文和。沈家庶出第四子。母亲是沈万山从南边带回来的外室，姓阮，没人记得全名。生下他不到一年就病死了。陈妈把他奶大的。沈万山有四个儿子，嫡出的三个——沈柏、沈松、沈槐。他是那个“多出来的”。族里不算排行，外人客气叫一声“沈四郎”，不客气就叫“那个四”。

原身管城东粮铺，管了三年。老实，窝囊，挨了打不吭声，挨了骂不还嘴。唯一的本事是账记得细。每月交账，从不出错。不出错，也不多话。沈柏从铺子里调货，做假账平了，原身看出来了，不敢说，自己憋着。

憋到被沈柏的人打了。因为账对不上。

沈文和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柴房还是柴房。后脑勺还是疼。

他叫沈文和。可他不是这个沈文和。他是另一个沈文和。哪个沈文和？他记得自己字文和。姓什么来着。姓贾。贾文和。写了一辈子东西，给人出主意，专出那种不太上台面的主意。他记得有人骂过他“毒士”，骂他的人后来死了，他还活着。活到七十三，善终。

然后一睁眼，变成个十七岁的窝囊废。后脑勺被人开了个包。

他坐在柴火堆旁边，半天没说话。

外头磨刀声停了。有人喊了一声“苟叔，水开了”。脚步声远了。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又把脑子里那些翻上来的东西理了理。

沈家。禾川郡粟阳城。做粮行的。沈万山，他这具身子的爹，六十岁，人称“沈半郡”——半个禾川郡的粮是他家的。沈家不是本地人。曾祖父沈茂那辈从北边逃荒过来，挑着担子走到粟阳城，身上剩九个钱，在码头扛了三年包，攒钱摆了个粮摊。祖父沈禄把粮摊扩成粮铺。沈万山把粮铺做成了粮行。三代人，从九个钱到一个郡的六成粮，靠的是丰年囤粮、灾年抛售，还有跟官府走得近。沈万山跟禾川郡守是酒友，跟青禾县令是牌友。沈家粮行在粟阳城总号一个，青禾县、丰仓邑、下渠县、安平邑各有一个分号。总号管大库，三个分号管零售，城东粮铺是个小铺子——最小的一个，一个月走货八十石，卖的是糙米、粟米、豆子，主顾是县城里的手艺人、小贩、还有码头上的力工。

就这么个小铺子，沈柏都看得上。八十贯的货，说调就调。因为原身好欺负。

沈文和翻着竹简，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圈画到一半，停了。

这手段糙得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贪钱贪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当嫡长子？

“苟叔。”

没人应。

“苟叔——”

门帘子掀开一条缝，探进来半张脸。瘦，颧骨高，眼睛先往他脸上溜了一圈，又往账本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回他脸上。

“东家，您醒了？”

沈文和看了他一眼。脑子里那套十七年的记忆翻到苟叔这页：老仆，沈万山拨过来管铺子的，四十来岁，胆小，嘴碎，嘴严，腿不好，罗圈腿。跟着原身三年了。

“这账谁做的？”

苟叔缩了一下脖子。整个人从门帘后面挤进来，手在衣裳上蹭了两下，蹭完又蹭了一下。

“您……您做的啊。”

沈文和把竹简翻过来，又翻回去。“我做的？”

“您不记得了？大公子的人上午来过，说账对不上。您跟他们吵了两句，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他们走了。您就……在柴房里了。”

沈文和没说话。原身被打了扔柴房，他这会儿是从柴房里醒的。中间隔了多久？不知道。可能被打晕了，也可能打死了，反正现在住在这副身子里的是他。

“大公子是谁？”

苟叔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那表情，像是听见自家少爷问“我爹是谁”。“大公子……您大哥啊。沈柏。”

“哦。”沈文和把账本往膝上一搁，“行。你去把李姐叫来。”

“李姐？这会儿？”

“这会儿。”

“李姐今儿不当值。她中午回家给她男人做饭去了。”

“那就去她家叫。”

苟叔没动。嘴张了张，手在衣裳上蹭了第三遍。

“还有事？”

“那个……大公子的人说，下午还来。”

“来就来吧。”

“可……”

“苟叔。”

“嗳。”

“你腿不好，别老站着。去，搬个凳坐门口。他们来了你喊我。”

苟叔愣了愣。“喊您？”

“嗯。喊我。”

苟叔退出去，门帘放下来。过了两息，帘子又掀开。

“东家。”

“又怎么了？”

“您……真没事？”

沈文和摸了摸后脑勺的包。“有事。疼。”

“那……”

“但账的事，比头疼。”

苟叔没听明白，也没再问。帘子放下来，脚步声远了。沈文和听见他在外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像是“这少爷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把竹简重新摊开。

账面上写的是“损耗”——城东粮铺四批货，出库没记账，入库不见货，月底盘点填一笔“鼠耗霉损”，就平了。四批货，糙米二十石、粟米十五石、麦十石、豆二十石，加起来值八十贯。八十贯什么概念？县城里一个手艺人，一个月挣两百钱。八十贯是八千钱，够一个手艺人干三年多。够买两亩水浇地。够把城东粮铺半年的流水抹平。

原身看出来了，没吭声。然后被打了一顿，因为“账对不上”。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圈画完了。

行。账我记着。谁打的，谁贪的，一样一样来。

不急。

过了大半个时辰，李姐来了。

四十来岁，瘦，戴一副铜边老花镜，镜腿用麻绳绑着，一头缠在耳朵上。进门先看了看柴房，又看了看沈文和，最后目光落在桌上的账本上。

“东家，您找我。”

“嗯。坐。”

李姐在对面坐下来。竹简摊开，她从怀里摸出一把算筹，一根一根摆在桌面上。

“城东粮铺的账，你能对到什么时候？”

“三年前。”李姐把算筹往前推了两根，“三年前我接的手，之前的账在老刘头手里。”

“老刘头还能找着吗？”

“能。他退休了，住城西。耳背，但眼睛还行。”

“把他叫来。”

李姐没动。“东家，老刘头七十了，来回得走半个时辰。”

“那就走半个时辰。账对不上，谁都别想走。”

李姐看了他一眼。“您跟大公子的人动手了？”

“消息传这么快？”

“周魁在县衙门口骂您呢。半条街都听见了。”

沈文和没接话，把竹简推到李姐面前。“你看这四笔。”

李姐凑近看了。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拿手指头戳着竹简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挪。

“大公子的人从城东调了四批货。”沈文和说，“第一批，三月初六，糙米二十石。第二批，三月十九，粟米十五石。第三批，四月初二，麦十石。第四批，四月廿一，豆二十石。账上全写的‘鼠耗霉损’。”

李姐看完了，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账不对。”

“我知道不对。”

“这四批货，出库的时候没入账。入库的时候也没入账。到了月底，做一笔‘损耗’就平了。”李姐的手指头在竹简上敲了敲，“八十贯。够砍头的。”

“嗯。够砍大公子的头。”

李姐沉默了。算筹在手里攥着，攥了一会儿，放下了。

“东家，您让我看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做账。”

“什么账？”

“做两本。”沈文和把竹简分成两摞，“一本真的，一本假的。真账给我，假账留着应付大公子。”

李姐没伸手。“东家，我在沈家干了十年。大公子的人做手脚，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为什么没报？”

“为什么？”

“报了。报给老爷。老爷没理。”

沈文和看了她一会儿。“老爷没理，你就没再报？”

“再报，就是得罪大公子。我有老公，瘫在床上三年了。我要是被赶出去，他连药都吃不上。”

沈文和把竹简推过去。“李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不知道。”

“因为你报了。老爷没理，你还是报了。就冲这个，我信你。”

李姐看了他半天。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东家，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您挨了打，不吭声。今天您把周魁打了。”

“以前是以前。”

李姐没再问。她把竹简分成两摞，一摞推到沈文和面前，一摞留在自己手边。

“真账我做。假账我也做。但有一条——”

“你说。”

“假账要是被大公子看穿了，您得兜着。”

“我兜着。”

“您拿什么兜？”

沈文和把砚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拿这个。”

李姐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她把算筹收进怀里，站起来。

“老刘头我让人去叫。账我今晚做出来。明天早上给您。”

“不急。后天也行。”

“后天大公子的人就把铺子搬空了。”

“那还是明天吧。”

李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东家，您后脑勺那个包，找个大夫看看。肿得挺高。”

“嗯。看完账再说。”

李姐走了。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不动了。

沈文和把真账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竹简凉，他打了个激灵。手指头碰到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副身子，十七岁。瘦，没劲。后脑勺有包，手上有茧。跟他上辈子那副七十三岁的老骨头比，年轻了五十六岁。年轻好。年轻，能等。

他把李姐留下的假账翻开来看了两页。假账做得像。李姐的手笔，数字对得上，损耗写得合理，鼠耗霉损各有比例，看不出毛病。但假账就是假账，真货的去处记在另一本上，那本在他怀里贴着胸口。

外头苟叔的声音传进来，压着嗓子在跟谁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里带着“您别告诉我……我不知道……”。然后是脚步声，近了，帘子掀开一条缝。

“东家。”

“又怎么了？”

苟叔探进来半个脑袋，脸色发白。“大公子……大公子派人来了。这回是阿贵带的头。来了六个人。”

“嗯。”

“六个！”

“听见了。”

沈文和站起来，把砚台从桌上拿起来。这回他走到了门口，掀开帘子。

院子里，阿贵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五个人，手里都拎着棍子。

“沈四，”阿贵说，声音比上午硬，“大公子说了，账本今天必须搬回去。你要是再拦——”

“不拦。”

阿贵愣了一下。

“账本你们搬。”沈文和把砚台放在门框上，人靠着门框站着，“搬回去给大公子看。看完再搬回来。少一根竹片子，我找大公子赔。”

阿贵看了看身后的五个人，又看了看沈文和。沈文和没让开。

“但是——”沈文和接着说，“账本搬走了，城东粮铺的账我可就不管了。以后大公子要查什么账，让他自己来查。查完了，他自个儿往上报。我撂挑子。”

阿贵的脸沉了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大公子要搬账本，行。但搬走了，这铺子的账就归他管。月底交不上账，老爷问下来，我就说——大公子把账本搬走了，我算不了。”

阿贵没说话。

“还有，”沈文和把砚台从门框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大公子要查账，你让他来。我当面给他看。他派你们来，搬回去看，看完再搬回来——这一来一回，账本丢了呢？算谁的？”

阿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沈文和靠着门框，没动，也没躲。

“行。”阿贵往地上啐了一口，“沈四，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五个人跟在后头，棍子没拎起来，拎着走的。

沈文和看着他们出了院门，才把砚台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砚台差点没攥住。

“东家……”苟叔凑过来，“您这招行吗？”

“不知道。”

“那您还说？”

“说了再说。”沈文和转身往屋里走，“去给我找个大夫。后脑勺这个包，真挺疼的。”

苟叔没动。“东家。”

“嗯？”

“您今天……有点吓人。”

沈文和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了苟叔一眼。

“吓着你了？”

“有点儿。”

“那以后习惯习惯。”

沈文和进了屋，帘子落下来。他听见苟叔在外头跟吴大嘀咕：“这少爷，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文和在屋里接了一句：“我听见了。”

外头没声了。

他坐下来，把怀里的竹简掏出来。真账，贴着胸口，还带着体温。他摊开竹简，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这一回，圈画完了。

上辈子给人出了半辈子主意，临了落个“毒士”的名。这辈子不给人出主意了。这辈子做买卖。做买卖不丢人。做买卖，算的是自己的账。

沈柏啊沈柏。

你贪八十贯，我不管。但你贪到我头上，那我就得管了。

他把竹简合上，搁在桌角。想了想，又拿起来，搁在柜子里头，拿锁锁上。

钥匙揣怀里。拍了拍，确认没掉。

外头苟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跟吴大说“大夫！让你找大夫！你往灶房跑什么”。吴大“我寻思大夫得吃饭”。苟叔“吃什么饭！东家脑袋上有包”。吴大“那我去叫”。苟叔“快去”。

沈文和靠在墙上，闭了眼。

疼。

后脑勺疼，手也疼，攥砚台攥的。但他嘴角咧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不急。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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