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北线

田佐那天去城北送信，纯粹是顺路。

他帮李姐给城北一个粮商送对账单，回来的时候抄近道走巷子，路过钱瑞丰以前那间粮行铺面，看见门板卸了一块。他本没打算停，但眼角扫到里头有影子晃了一下，脚步就慢了。

铺面里头没点灯，黑乎乎的，两个人凑在靠墙的桌上说话。一个胖，圆脸，是钱瑞丰。另一个瘦，短打扮，黑布鞋，腰里别着根皮鞭。说话带北边口音，不是雁门郡那边的，更硬，听着像东屏郡的。桌上摊着张东西，地图，拿手指头在上头划来划去。

田佐没敢多停，扫了一眼就走了。回到城东铺子，把对账单交给李姐，才拐到后院找沈文和。沈文和正跟周芷对雁门郡调粮的账，算筹摆了一桌子。

“东家，钱瑞丰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城北老铺面，门板卸了，里头有人。一个东屏郡来的，腰里别着鞭子。俩人对着张地图划了半天。”

沈文和把算筹搁下来。“东屏郡。熊骁的人。”

周芷抬起头。“他还敢跑北边？吴实正查私贩铁器查得紧。”

“查得紧才好赚。查得紧，别人不敢跑，他跑。跑一趟顶三趟的钱。”沈文和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城北方向看了一眼。钱瑞丰这个人，粮行垮了之后消停了几个月，他以为他认了。没想到是憋着呢。沈柏禁足了，阿贵跟了他，刘管事跑了，钱瑞丰手里没了上线，就自己搭线。搭的还是熊骁的线。

“苟叔，你去一趟郡守府。找吴实，就说‘沈四郎问郡守大人，钱瑞丰最近在城北活动，郡守府知道不知道’。”

苟叔愣了一下。“东家，您这是直接告？”

“不告。递话。吴实这个人，最爱抓人。他知道了，自然会去查。他查他的，我递我的。查出来是钱瑞丰的事，跟我没关系。”

苟叔应了一声，跑了。

第二天，吴实把沈文和叫去了郡守府。

“钱瑞丰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只知道他最近在城北跟东屏郡来的人接头，手里有张地图。具体谈什么，不知道。”

“你猜他谈什么？”

“猜得到。北边的线，以前是沈柏的。沈柏禁足了，线断了。钱瑞丰手里有北边的人脉，他想自己搭起来，给熊骁供粮供铁。供成了，他赚一笔，顺便把沈柏那条线攥到自己手里。”

吴实把竹简搁下来。“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拦？”

“拦什么？他还没动。没动的事，拦了打草惊蛇。等他动了，拿个现行。”

“你想让我抓他现行？”

“郡守大人抓不抓他，是郡守大人的事。我就是递个话。抓了，郡守府的功劳。不抓，往后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吴实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个人，递话递得真巧。抓了，功劳是郡守府的。不抓，责任也是郡守府的。你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郡守大人，我就是个卖粮的。抓人的事，我不掺和。”

吴实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派人盯着钱瑞丰。他动了，我抓。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郡守大人请说。”

“钱瑞丰要是真搭上了北边的线，他得往北边运东西。运东西，得走官道。你替我想个法子，让他的货过不了官道。货过不去，他就得走小路。小路难走，走一趟亏一趟。亏多了，他自己就散了。”

沈文和想了想。“郡守大人，官道是您的。您一句话，钱瑞丰的货就过不去。还用我想法子？”

“我不能直接拦。直接拦，外头人说我打压粮商。得有个由头。你替我想个由头。”

沈文和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吴实这是既要抓人，又要留个好名声。直接拦钱瑞丰，传出去是郡守府打压粮商。得找个由头，让钱瑞丰的货过不去，还得让外头人觉得不是郡守府在打压。

“郡守大人，官道上磨盘岭那段，桥面该修了。”

吴实看了他一眼。“桥面？那桥好好的。”

“我说该修，就该修。您让工房去看一眼，回来报‘桥面有裂缝，怕塌，得封道修桥’。封半个月。半个月里，官道不通，所有粮车绕行。绕行的路窄，大车过不去。钱瑞丰的货，走不了。”

“那你自己的粮呢？”

“我的粮走郡守府的批文。批文上写‘军粮’，封道期间优先过。批文一亮，封道的卡子就放行。钱瑞丰没有批文。他过不去。”

吴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比上次长一点。“沈掌柜，你这个人，坏起来比我还坏。”

“郡守大人，我不坏。我就是把路指给您看。”

“行。桥的事，你明天让人来报。我批封道。封半个月。半个月里，钱瑞丰的货过不去。他要是走小路，亏了本，自己就散了。”

沈文和应了，出了郡守府。

苟叔在外头等着。“东家，吴实怎么说？”

“桥的事，明天你去郡守府报。就说磨盘岭官道上的桥面裂了，怕塌，请郡守府封道修桥。”

苟叔一愣。“东家，那桥没裂啊。”

“没裂也得裂。你报了，郡守府封了，官道就不通了。钱瑞丰的货过不去，他就得走小路。小路窄，大车过不去。过不去，他这买卖就黄了。”

苟叔琢磨了一会儿。“那咱的粮呢？官道封了，咱的粮也过不去。”

“咱的粮走郡守府的批文。批文上写‘郡守府采买军粮，走官道’。封道期间，军粮优先过。批文一亮，封道的卡子就放行。钱瑞丰没有批文。他过不去。”

苟叔乐了。“东家，您这是拿批文卡他。”

“不算卡。算分道。有批文的走官道，没批文的走小路。钱瑞丰没批文，他只能走小路。小路难走，他自己就散了。”

第二天，苟叔去郡守府报了桥面的事。吴实批了封道，贴了告示。磨盘岭官道封半个月，修桥。

消息传到钱瑞丰耳朵里，他正在城北跟东屏郡来的人喝茶。听见官道封了，他手里的茶杯搁下来，愣了半晌。

“封道？怎么突然封道了？”

“说是桥面裂了，怕塌。郡守府封道修桥。”

钱瑞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官道封了，他的货过不去。走小路，大车过不去，得换小车。换小车，运费翻倍。运费翻倍，成本上去，赚头就没了。

他把账算了三遍，怎么算怎么亏。东屏郡来的人等了两天，见他没动静，走了。

钱瑞丰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把地图收起来，锁进抽屉里。第二天，他去城东铺子找沈文和。

沈文和正在跟周芷对账。钱瑞丰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沈掌柜，忙着呢？”

“钱叔，坐。”沈文和让苟叔倒了碗水。

钱瑞丰没坐，站在柜台前头。“沈掌柜，官道封了，我的货过不去。你那边有没有门路，给我弄张批文？”

“批文？什么批文？”

“郡守府的批文。有了批文，封道期间也能过。”

沈文和把算筹搁下来。“钱叔，批文是郡守府发的。我手里只有军粮的批文。你的货，不是军粮，批文发不下来。”

“那你帮我想想办法。你在郡守府有门路——”

“钱叔，我的门路，是给军粮用的。你的货走官道，得郡守府点头。郡守府点头的事，我插不上手。”

钱瑞丰的笑僵在脸上。“沈掌柜，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赔个不是。这回你帮我一把，往后我记着。”

“钱叔，不是我不帮。是帮不了。官道封了，谁都得绕。你走小路，亏一趟。不走，货搁着。你自己算。”

钱瑞丰站了半天，把钱袋摸出来，搁在柜台上。“五十贯。你帮我弄张批文。”

沈文和看了钱袋一眼。“钱叔，你把钱收回去。批文的事，我真帮不了。你走吧。”

钱瑞丰把钱袋收回去，脸上的笑没了。“沈四，你够狠。”

“钱叔，我不狠。我就是个卖粮的。卖粮的，只管粮，不管批文。”

钱瑞丰走了之后，苟叔凑过来。“东家，您真不帮他？”

“帮他？他搭北边的线，是给熊骁供粮。熊骁是我要断的线。我帮他搭线，等于帮熊骁。帮熊骁的事，我不干。”

苟叔点了点头，没再问。

沈文和把竹简翻开，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官道封半个月。钱瑞丰货过不去，东屏郡的人走了。北线断了。吴实封道修桥，我报的。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

钱瑞丰。你搭北线，我封官道。你走小路，亏一趟。不走，货搁着。等你亏够了，你就知道——北线不是谁都能搭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