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丰邑告急

那会儿沈文和还没睡。雁门郡调粮的账对到一半，算筹撒了一桌子，油灯芯烧得只剩个底，苟叔靠在门框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外头巷子里忽然传来马蹄声，又急又乱，蹄铁磕在青石板上，溅出一路火星。苟叔先醒的，揉了揉眼，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拍响了，拍得门板直晃。

“沈掌柜！沈掌柜！”

苟叔把门拉开，赵粮官站在外头，马背上全是泥，靴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脸灰，嘴唇干得起了皮。苟叔把他让进来，沈文和已经把桌上的算筹拢到一边，倒了碗水推过去。

赵粮官灌了半碗，把气喘匀。“丰邑丢了。”

“丢了？”沈文和把茶壶搁下来，“怎么丢的？”

“雍迟那个王八蛋，把丰邑献给了北原周峙。禾公带兵去打别的县，把丰邑留给他守，他转头投了周峙。丰邑城里的粮库，全让他封了。”

沈文和坐下来，拿手巾擦了擦桌上洒出来的水。“禾公那边怎么说？”

“禾公气得要回去打，祁衡说城坚打不下，得先断粮。丰邑城里的粮，够守三个月。三个月打不下来，禾公的粮先断了。”

“所以禾公让你来找我。”

“对。禾公说了，十天之内，得在丰邑城外扎一条粮道出来。粮道扎起来，围他三个月，城里自己就垮了。”

沈文和没急着应。他拿算筹在桌上摆了个阵。丰邑城，城坚，粮够守三个月。围城得围三个月，三个月得供多少粮？按五千人算，一个月一千五百石，三个月四千五百石。加上损耗和民夫吃的，至少五千石。五千石粮，从粟阳城运到丰邑城外，走官道三天，走小路五天。路上得有人押，得有仓中转。

“赵粮官，五千石粮，十天之内运到丰邑城外。我手里现粮不够，得从三条线同时调。郡守府的陈粮、雁门郡的调粮、岑家的存粮，三头并进。但有一条——粮道扎在丰邑城外，得有人守。没人守，粮运上去也是给周峙送的。”

赵粮官点头。“禾公说了，粮道扎起来，他派兵守。守粮道的兵，吃粮从粮道走，不从丰邑城里走。”

“行。那咱算算账。”沈文和把算筹往前推了一截，“五千石粮，我从三条线调。郡守府陈粮三千石，七成价，这个已经谈好了。雁门郡调一千石，运费我出。岑家凑一千石，市价。三条线粮价不一样，摊到五千石里，成本均价算下来，一石四十二钱。五千石，二百一十贯。运费、押粮的工钱、路上的损耗，加起来三十贯。总成本二百四十贯。”

赵粮官算了算。“禾公那边，军粮按市价六十五钱收。五千石，三百二十五贯。刨去成本，你赚八十五贯。”

“八十五贯，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啥也别干了，光给禾公跑粮道了。”

“沈掌柜，禾公说了，这买卖不白做。粮道扎起来，丰邑打下来，城里的粮库分你三成。丰邑城里的粮库，少说也有八千石。三成，两千四百石。你按市价卖，又是一百五十多贯。”

沈文和把算筹一拢。“行。五千石，十天之内运到丰邑城外。粮道扎起来，守粮的兵吃粮从粮道走。打下来之后，粮库分我三成。但有一条——粮道上的事，我说了算。谁押粮、走哪条路、什么时候走，禾公的人别插手。”

“行。禾公说了，粮道上的事，你全权。”

赵粮官走了之后，沈文和把苟叔、李姐、周芷全叫起来。天还没亮，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苟叔还打着哈欠，李姐拿凉水拍了拍脸，周芷头发都没梳利索，拿根木簪随便一绾。

“李姐，郡守府的陈粮三千石，今天就去提。提出来直接装车，别入库。提多少装多少，装完了往城东官道边上那个中转仓送。周芷，你跟你爹说一声，郡守府的陈粮今天提，让他把出库单子先开好。苟叔，你去找岑娘，让她把岑家那一千石粮今天送到中转仓。吴大，你去雁门郡的粮，让那边三天之内发一千石过来，走郡界批文。”

几个人分头去了。沈文和把田佐叫过来。

“田佐，你带上两个人，骑快马，先去丰邑城外探路。看从哪扎粮道合适，路上有没有周峙的游骑，雍迟的人有没有出城巡逻。探清楚了，回来报我。”

田佐应了一声，跑了。

当天下午，李姐把郡守府的陈粮提出来了。周芷她爹把出库单子提前开好，粮车到了郡守府粮仓，验了单子，直接装车。三千石陈粮装了六十车，浩浩荡荡往城东中转仓送。

岑娘那边也利索。岑豹亲自押车，一千石粮当天送到。岑娘跟着来的，在中转仓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仓里的存货，回头跟沈文和说了一句。

“你这仓，存五千石够呛。顶多三千石。”

“我知道。中转仓只存三天的量。三天送一批，送完就走。丰邑那边扎一个前仓，粮从这走，到前仓卸，卸完了车回来再拉。来回倒，仓不用大，粮不断就行。”

岑娘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不算好，粮运不上去，禾公那边交不了差。”

第三天，田佐从丰邑回来了。探的路清楚，从城东官道往北，到磨盘岭往东拐，穿林道，出林道走二十里，有一片高地，高地底下就是丰邑城的北门。高地上扎粮道，雍迟的人从城里出来看得见，但够不着。周峙的游骑在林道口出现过两回，没往林道里进。

“高地上扎粮道，禾公的兵守高地。粮从林道走，林道窄，周峙的游骑进不来。进来也是送死。”

沈文和把地图摊开，拿手指头在上头划了一道。“粮道扎在高地上。前仓扎在高地后头，粮从前仓往前仓送，不走回头路。林道两头设卡，进来查，出去放。周峙的游骑进来，两头一堵，跑都跑不了。”

赵粮官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沈掌柜，你这粮道，比禾公的军营扎得还稳。”

“不稳不行。粮道断了，五千石粮全砸手里。”

十天之内，五千石粮运到了丰邑城外的高地上。前仓扎起来了，禾公的兵上了高地。林道两头设了卡，周峙的游骑来了两回，看见卡子就退了。

粮道扎稳了，沈文和回到铺子，把账本摊开。五千石粮，成本二百四十贯，禾公付三百二十五贯，赚八十五贯。丰邑打下来，粮库分三成，两千四百石，又是一百五十贯。加起来两百三十五贯。

他把竹简合上，靠在椅背上。

禾公围丰邑，围的是城，我围的是粮。城里粮够三个月，我的粮道够撑五个月。五个月下来，城里粮尽了，我的粮还有。到时候不用打，城里自己就开了。

不急。围城围的是耐心。我耐心好，雍迟耐心差。差的不光是粮，是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