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叔从郡守府回来的时候,沈文和正蹲在院子里晒账本。
旧账返了潮,竹简上长了一层薄绿霉,拿干布一片一片擦。晒了半院子,风一吹,竹简哗啦啦响。苟叔从巷口一路小跑进来,罗圈腿倒腾得紧,进门先灌了半碗凉水。
“东家,吴实没回话。他就让带一句——‘让你们东家明天来郡守府,当面说’。”
沈文和把手里那片竹简翻了个面,拿布蹭了两下。“当面说。那就是要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丰邑这一趟,吴实看在眼里了。两千石粮从城西庄子里搜出来,他不可能不琢磨。他要琢磨的是,我下一步往哪走。我走得远了,他管不住。走得太近,他不放心。所以得当面谈,谈出一个他放心、我也能走的道来。”
“那您打算怎么跟他说?”
“实话实说。他要加粮,我供。加多少,怎么走,工钱谁出,当面算清楚。算清楚了,谁也别含糊。”
苟叔把碗搁下来。“吴实那个人,精得很。您跟他算账,别让他绕进去。”
“绕不进去。他精,我也精。精对精,就看谁先把账摆到桌面上。”
第二天,沈文和去了郡守府。吴实这回没在偏厅,也没在正堂,在郡守府后院的书房里。书房不大,靠墙一溜书架,架上摆的不是书,是竹简——各郡各县的粮册、户册、军报,码得整整齐齐。沈文和扫了一眼,光禾川郡北边那三县的粮册,就摞了两层。
吴实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张禾川郡的地图,上头拿朱砂画了几个圈。看见沈文和进来,笔没搁,先拿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
沈文和坐下来。吴实把朱砂笔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丰邑打下来了。禾公那边,粮道扎得稳。你这一趟,赚了多少?”
“回郡守大人,赚了两百三十贯。”
“两百三十贯。”吴实把这数嚼了一遍,“五千石粮,跑了二十天,赚两百三十贯。划算?”
“划算不划算,看跟什么比。跟郡守府的比,不划算。跟禾公的信任比,划算。”
“禾公的信任值两百三十贯?”
“不止。禾公往后买粮,第一个找我。一年六万石军粮,稳走我的线。六万石的买卖,赚的不止两百三十贯。”
吴实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个人,算账算得远。”
“不算远。算得近,饿死。”
吴实笑了一下。这回他笑得比前几回都长,嘴角咧开了才收回去。“行。郡守府的粮,再加两千石。一万一,现钱,垫三个月,加一成利。但有一条——押粮的人,郡守府出。工钱,你出。”
沈文和心里算了一笔。一万一的粮,押粮的人从九个加到十二个。多三个人,工钱多三成。三成的工钱摊到粮价里,每石多摊半钱。半钱不多,能接。
“行。押粮的人郡守府出,工钱我出。但押粮的人数,得按粮数定。一万一的粮,十二个人够不够?不够,路上出了事,粮丢了,算谁的?”
“算我的。”吴实把笔拿起来,在地图上点了点,“十二个人不够,再加三个。十五个。工钱你出,人我派。路上丢了粮,我赔。”
“行。十五个。”
吴实把地图翻了个面,露出禾川郡北边那块。“丰邑打下来了,北边那片空了。周峙的人退到磨盘岭以北,但没走远。郡守府要在丰邑设个粮仓,存粮五千石,防周峙南下。这个仓,你管。”
沈文和没急着应。“我管?怎么管?”
“粮从你的线走,仓从你的人管。郡守府出钱,你出人。仓里的粮,进出得有账。账报给郡守府,我派人核。”
“郡守大人,仓我管,账我管,核的人您派。那这仓到底是我的,还是郡守府的?”
“郡守府的。你替郡守府管。”
“那我管这个仓,图什么?”
“图运费和工钱。仓里的粮,按郡守府的价收,按郡守府的价放。中间不赚差价。赚的是粮道上的运费和押粮的工钱。”
沈文和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吴实这是把丰邑的粮仓交给他,等于把禾川郡北边的粮道全交给他。北边的粮道一通,雁门郡的粮、禾公的军粮、郡守府的粮,三条线在丰邑汇到一块。汇到一块,他就是禾川郡北边的粮道总把子。
但吴实把话说在前头——差价不赚。差价不赚,赚运费和工钱。运费和工钱是明账,吴实派人一核就核得出来。核得出来,就没毛病。
“行。丰邑的仓我管。差价不赚,赚运费和工钱。但有一条——仓里的粮,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得我说了算。郡守府要调粮,提前三天给我信。三天之内调不出去的,我不担责任。”
“行。三天。”
“还有一条。周峙要是南下,粮道被截了,粮丢了,算谁的?”
吴实把笔搁下来。“算我的。粮道被截,是郡守府守不住。守不住,不怪你。但你要是没把粮道扎稳,让周峙的游骑摸进来了,那算你的。”
“行。粮道我扎稳。游骑摸不进来,粮丢了算您的。游骑摸进来了,粮丢了算我的。”
吴实把朱砂笔拿起来,在地图上丰邑那个圈上点了一点。“行。丰邑的仓,你管。明天我让人把批文送到你铺子里。”
沈文和站起来。“郡守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丰邑的仓归我管,仓里得有人守着。我派个人去管仓,郡守府得给他个名分。没名分,仓里的粮进出,别人不认。”
“什么名分?”
“仓丞。郡守府委个仓丞,管丰邑粮仓。人我出,名分郡守府给。仓丞的俸禄,郡守府出。我的人拿郡守府的俸禄,替郡守府管仓。名正言顺。”
吴实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个人,连名分都算好了。”
“不算好,名不正言不顺。仓里的粮进出,得有个官面上的说法。没说法,出了事,谁担着?”
吴实把笔搁下来。“行。仓丞的名分,郡守府给。人你出,俸禄郡守府出。但有一条——仓丞出了事,你担着。”
“行。我担着。”
沈文和出了郡守府,苟叔在外头等着。“东家,谈成了?”
“成了。郡守府的粮加到一万一,丰邑的仓归我管。运费和工钱我赚,差价不赚。仓丞的名分郡守府给,人我出,俸禄郡守府出。”
苟叔算了算。“东家,这买卖赚得不多啊。”
“赚得不多,但赚得稳。丰邑的仓归我管,北边的粮道就攥在我手里。攥住了粮道,往后谁想往北边运粮,都得从我这条线走。走一条线,抽一道佣。线越多,佣越多。赚的是长远的钱。”
苟叔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东家,丰邑的仓归您管,那仓里得有人守着。谁去?”
“让吴大去。吴大腿不好,但办事稳。再让何老头从大库拨两个账房过去,管仓里的账。仓里再放几个力工,归吴大管。”
“那吴大走了,铺子里谁管仓库?”
“让老刘头盯着。老刘头耳背,但看秤准。让他管铺子里的仓库,出不了错。”
苟叔应了一声,跑回去安排了。
沈文和回到铺子,把周芷叫过来。“丰邑的仓归我管了。仓里的账,你管。吴大管仓,你管账。两个人一个管粮,一个管数。数对不上,你找吴大。粮对不上,吴大找你。”
周芷把算筹搁下来。“丰邑的仓,存五千石。五千石的账,我一个人管不过来。得再找一个人。”
“找谁?”
“我爹那边有个老账房,姓孙,干了三十年。退休了,在家闲不住。我把他请来,帮我管丰邑的账。”
“行。你去请。工钱按郡守府账房的价给,不亏他。”
周芷应了一声,收了算筹要走。沈文和叫住她。
“周芷。”
“嗯?”
“你爹那边,郡守府的粮加到一万一,他的活儿也多了。你回去跟他说,忙不过来就再找个帮手。工钱从我的账上走。”
周芷看了他一眼。“东家,您这是替我爹着想?”
“替你爹着想,也是替我自己着想。你爹在郡守府干得稳,我的粮就稳。你爹要是累趴了,换个人上来,我还得重新打交道。”
周芷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东家。”
“嗯?”
“我爹说,您这个人,算账算得远。他说他干了二十年郡丞,头一回见粮商替郡守府算账的。”
“不算替郡守府算。算替自己算。郡守府的粮稳了,我的买卖才稳。”
周芷走了。沈文和把竹简翻开,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郡守府粮加到一万一。丰邑仓归我管,吴大管粮,周芷管账。运费和工钱我赚,差价不赚。仓丞的名分郡守府给,人我出。北边粮道攥住了。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
吴实这个人,把丰邑的仓交给他,是把北边的粮道全交给他。交了粮道,就交了一半的权。往后周峙南下,吴实得靠他撑粮道。撑住了,吴实记他的功。撑不住,吴实拿他是问。
这是把双刃剑。但剑在手里,总比没剑强。
沈文和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天已经擦黑了,粮仓院子里亮起两盏灯笼,何老头正拿秤一袋一袋称粮,嘴里念着数,慢得像唱戏。吴大蹲在仓门口,拿手捶腿,捶两下,站起来走两步,又蹲下去。
沈文和看了一会儿,叫了声苟叔。“你去跟吴大说,丰邑的仓让他管。明天就动身。让他把腿养着点,别到了丰邑走不动道。”
苟叔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沈文和关上窗,坐回案前。
北边的粮道攥住了。往后周峙南下,他撑粮道,吴实守城。一个管粮,一个管兵。管粮的盼着仗打不起来,管兵的盼着粮供得上。两个人绑一条绳上,谁也跑不了。
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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