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合伙

苟叔开的门，一看是他，愣了一下，回头朝里头喊了一声“东家，钱掌柜来了”。钱瑞丰把茶叶包往苟叔怀里一塞，理了理衣裳才进门，进门先四处看了一圈，像是头一回来似的。其实他以前来过，上回是来借钱，没借成，灰溜溜走的。

“沈掌柜，茶叶是南边来的，你尝尝。”

沈文和把茶叶包接过来看了看。纸包得方方正正，拿红绳扎着，绳结打得利落。他翻到纸包背面，看了一眼角上那个小印，笑了。

“钱叔，这茶叶是东街李记的吧？我认得这个印。”

钱瑞丰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上笑。“嗨，李记的茶叶也不差，我特意挑的好的。”

“李记的茶叶是不差，就是贵。一包得三十钱吧？”

“三十二。”

“下回别买了。你拿三十钱来，我让苟叔去李记给你拿，能省两钱。”沈文和把茶叶搁到柜台上，“坐。苟叔，倒茶。用咱自己的茶叶末子，别拆他那包。”

苟叔应了一声，憋着笑去倒茶了。钱瑞丰讪讪地坐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你让苟叔带的话，我琢磨了几天。南边的线，怎么个合伙法？”

“钱叔，你北边的线断了，手里有客商，没粮道。我手里有粮道，没客商。合伙走，你有客商，我有粮道，客商走我的粮道，我抽佣，你赚差价。谁也不碍谁。”

“抽多少？”

“市价的半成。”

钱瑞丰皱了皱眉。“半成？一千石粮，我赚二十贯，你抽十贯，我落十贯。以前我自己走北线，一千石赚三十贯。跟你合伙，少赚二十贯。”

“以前你走北线，线是断的。断了就得重新搭。搭线得花钱，得搭人情。搭起来了，还得防着吴实查。查一回，线断一回。断一回，搭一回。搭三回，你赚的钱全搭进去了。跟我合伙，线是我的，吴实查我，不查你。你只管赚差价，不搭线，不搭人情，不防查。”

钱瑞丰没说话，手指头又敲了两下桌面。

“还有一条。”沈文和把茶碗推过去，“你北边的客商，以前走东屏郡的线。东屏郡的线是谁的？熊骁的。熊骁跟周峙是一路。周峙现在跟郡守府对着干，吴实早晚要动他。动了他，东屏郡的线也得动。你的客商走东屏郡的线，早晚被截。截一回，客商就跑一回。跑三回，你手里就没客商了。”

钱瑞丰的手指头停了。“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钱叔，我不是逼你。你应了，咱合伙。你不应，我找别人。南边有客商的不止你一家。”

钱瑞丰沉默了一会儿。苟叔端了茶上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又不好吐出来，含在嘴里嘶嘶了两声。

沈文和看了苟叔一眼。苟叔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去了。

“行。合伙。”钱瑞丰把茶咽下去，放下碗，“但有一条——我的客商，不能跟你直接见面。见面了，他们跳过我跟你要粮，我就白搭了。”

“行。你的客商找你，你找我。我不越过你跟客商见面。”

“还有。我客商拉的粮，价按市价，但得给我留半成的利。你抽半成，我赚半成，剩下九成是你的。”

“行。你抽半成，我抽半成。粮价按市价，谁也不多占。”

钱瑞丰站起来，拱了拱手。“行。明天我把客商名单理出来，送过来。”

“钱叔。”

钱瑞丰停住脚。

“名单上列七家就行了。你手里不止七家，我知道。但头一回合伙，先走七家。走顺了，再加。”

钱瑞丰的脸抽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人，连我有几家客商都摸清了。”

“没摸清。猜的。你以前走北线，一年走多少货，我算得出来。按那个数，你手里至少有七家客商。多的话，九家。”

钱瑞丰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苟叔凑过来。“东家，您真跟他合伙？他以前害过您，您还跟他合伙？”

“合伙是合伙，算账是算账。他以前害我，我记着。但现在他手里有客商，我手里有粮道。合伙走，两边都赚。不合伙，他客商走别人的粮道，我少赚一份佣。合伙了，他的客商走我的粮道，我多赚一份佣。多赚的佣，够我防他十回。”

“那您不怕他再害您？”

“害我？他拿什么害？客商名单给了我，我手里攥着他的客商。他害我，我把客商名单一亮，客商全跑我这边来。他没了客商，就没了买卖。没了买卖，他就翻不了身。”

苟叔琢磨了一会儿。“东家，您这是拿客商名单当绳子，拴住他。”

“不算拴。算拴了一半。绳子松着，他跑不了，但也勒不着。勒不着，他才肯跟我合伙。勒着了，他拼死也得挣。”

苟叔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东家，您刚才说钱瑞丰那包茶叶是李记的，您怎么认出来的？”

“李记的茶叶包上有个小印，拿指甲一刮就掉色。我刚刮了一下，指头上有红印子。他那个印，刮下来是红的，别家的刮下来是黑的。”

苟叔愣了愣，拿起茶叶包翻到背面看了看，拿指甲刮了一下，指头上果然有红印子。“东家，您这眼睛，也太尖了。”

“不尖不行。做买卖的，连包茶叶都看不出门道，还做什么买卖。”

第二天，钱瑞丰把客商名单送来了。名单上列着七家客商，都是走北线的，有的贩粮，有的贩盐，有的贩铁器。沈文和把名单看了一遍，拿笔在上头圈了三个。

“苟叔，这三家客商，你去打听打听，看他们走货走得多不多，信誉好不好。”

苟叔应了一声，跑了。

沈文和把名单收好，叫了声周芷。“周芷，钱瑞丰的客商走咱的粮道，抽佣的事，你记着。每走一千石粮，抽半成。半成折成钱，入公账。入完了，给钱瑞丰送对账单。他看了，签了字，返他半成。”

周芷把算筹搁下来。“东家，钱瑞丰这个人，靠不住。您跟他合伙，得留一手。”

“留一手了。客商名单在我手里。他要是捣鬼，我拿名单说话。”

周芷没再问，收了算筹走了。

沈文和把竹简翻开，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钱瑞丰合伙。客商名单七家。抽佣半成。名单攥手里，防他捣鬼。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苟叔正好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攥着那包茶叶。

“东家，这茶叶怎么办？真拿回去给李记退？”

“退什么退。拆了，泡一壶，大伙儿尝尝。钱瑞丰花三十二钱买的，不喝浪费了。”

苟叔乐了，拆了茶叶包，泡了一壶端上来。沈文和倒了一碗，尝了一口。

“还行。就是不值三十二钱。”

苟叔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东家，您说钱瑞丰这人，买茶叶还被人宰，他是不是傻？”

“他不傻。他就是小气。小气的人，买什么都觉得贵。觉得贵还买，是怕空着手来不好看。这人不坏，就是算计得太细，细得过了头，就成了傻。”

苟叔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他跟咱合伙，能老实吗？”

“老实不老实，看他赚不赚钱。赚钱了，他就老实。不赚钱，他就得琢磨歪的。所以得让他赚，但不能让他赚太多。赚太多了，他就觉得是自己本事大，跟咱没关系了。”

苟叔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倒了一碗茶。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靠在椅背上。

钱瑞丰。你以前害我，我记着。现在跟你合伙，是给你一条活路。活路走好了，咱俩都赚。走不好，客商名单在我手里，你连活路都没了。

不急。绳子拴住了，就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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