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以毒攻毒

回到营房，陈小乙一头栽倒在草席上。

手里那半张被嚼烂了一角的残页，被他小心翼翼地捋平，贴身藏在内衣里。刚才在库房后墙，那两个巡夜的差役之所以放过他，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怕死。他们怕陈小乙把事情闹大，牵连到自己。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明天一早，管库的老刘头发现账本被撕，再一查昨晚巡夜的记录，这把火迟早会烧回来。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把水搅得更浑。

果然，天还没亮透，马五就醒了。他在对铺翻了个身，疼得哼哼了两声，一转头，看见陈小乙正坐在铺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马五吓了一跳：“你他娘的半夜不睡觉，装什么鬼？”

“马五哥，伤口还疼吗？”陈小乙没理会他的叫骂，反而凑了过去，蹲在马五的铺前。

“少在这猫哭耗子，老子昨晚跟你说的事，你办好了没有？五两银子，少一个铜板，今天你就得死！”马五恶狠狠地压低声音。

“马五哥，五两银子我是真没有。但我这里有个比五两银子更值钱的东西，你想不想听？”陈小乙左右看了看，同铺的几个人都还在打呼噜。他凑到马五耳边，声音极轻，却像炸雷一样，“昨晚在库房，我把三年前韩顺那笔殓葬银的旧账，撕下来了。”

马五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差点从铺上弹起来：“你疯了！你撕那玩意儿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我要是不要命，昨晚就被你带去都头厅砍了。”陈小乙冷笑一声，“马五哥，我知道，这笔钱你没拿。但都头他们拿了。现在东西在我手里，你如果今天去告发我冒名，我大不了被砍头，但我在挨刀之前，一定会把这半张纸捅到州衙去。到时候，都头要是倒了，你猜你作为同伍，会不会被当成同伙，屈打成招？”

马五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昨晚敢去抓陈小乙，是笃定陈小乙不敢把事情闹大。但他没想到，这个流民出身的疯子，真的敢去偷证物！

“那你……你想怎么样？”马五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丝惧意。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活。”陈小乙拍了拍他的肩膀，“马五哥，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帮我把这三天拖过去，我保证，那半张纸，绝对不会出现在都头的案头上。”

马五死死盯着陈小乙，眼神阴毒，但最终还是认怂了。他翻了个白眼，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再说话。

安抚住了马五，陈小乙顾不上右脚的伤痛，一瘸一拐地直奔伙房后院的库房。管库的老刘头正提着个酒葫芦，坐在门槛上发呆。

“老刘叔，起得早啊。”陈小乙走过去。

老刘头睁开浑浊的眼睛，没好气地骂道：“滚一边去，别耽误我喝酒。”

“酒是好东西，但就怕以后没命喝了。”陈小乙一屁股坐在老刘头旁边，压低声音，直截了当，“昨晚我路过库房，看见里面有火光。”

老刘头的手一哆嗦，酒葫芦差点掉在地上：“你说啥？”

“我说，里面好像进了贼。不知道丢了什么没有。”陈小乙盯着老刘头的脸。

老刘头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掏出钥匙就往库房跑。陈小乙跟在后面。门一开，老刘头直奔那堆废账而去。翻了几下，老刘头的脸瞬间毫无血色。

“这……这页怎么没了？”老刘头转过头，死死盯着陈小乙，“是你干的？”

“老刘叔，您别急。”陈小乙一把抓住老刘头的手腕，低声说，“我没拿，我只是看见了。而且，我还看见了那页纸上写的是什么。三年前韩顺的死账，那笔‘移戍拨付’，底下画了个三角。”

老刘头一听“三角”两个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我知道，您只是个看库房的，上面的人让你怎么做账，你就得怎么做。这钱您没贪，但账是您管的。”陈小乙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现在账缺了一页，上面一旦查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绝对是您。”

“韩顺……韩大爷，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老刘头快哭了。

“我想活，也想让你活。”陈小乙说，“州衙限期我三天去勘验，我要是去了，必死无疑。你在这库房里待了半辈子，经验比我多。你帮我想个法子，怎么把这三天拖过去？”

老刘头擦了擦冷汗，哆嗦着想了想：“拖……拖不过去，那是官家的公文。除非……除非上面把公文收回去。”

“收回公文？”陈小乙眼睛一亮。

“对。如果上面查出大案子，换防移屯的事儿要重新核查，那这些调令，就得全部暂停。”老刘头咽了口唾沫，“你刚才说那个三角记号，那是兵马都监府上特有的批注。都监大人要是出了事，或者军中闹出了大丑闻，你们这拨移屯的兵，谁也别想走，全都得留下来待查！”

陈小乙猛地站起来。

他明白了。刘巡检想要的是拿捏都头的把柄；都头想要的是活命；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把火，烧到兵马都监的身上！

“老刘叔，谢了。”陈小乙站起身。

“你……你要去哪？”老刘头在后面喊。

“去都头厅。”陈小乙回过头，咧嘴一笑，“去给都头送一份大礼。”

半个时辰后，陈小乙站在都头厅的院子里，大声喊道：“都头！草民韩顺，有机密军情禀报！”

大门开了，几个亲兵把他押了进去。都头正坐在案后，脸色铁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你还有什么事？”都头一拍桌子。

陈小乙跪在地上，大声说：“都头，草民昨晚在营外，偶然发现有人行迹鬼祟。跟过去一看，竟有人意图烧毁军需库的旧账！草民拼死阻拦，从那人手里抢下了一页残账！”

说着，陈小乙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残页，双手递了上去。

都头狐疑地接过去一看，瞬间脸色大变，双手发抖：“这……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都头明鉴！”陈小乙把头磕得砰砰响，“草民虽然不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但看着上面盖着咱们营的大印，就赶紧给都头送来了。不过，草民在捡到这页纸的时候，听说那个纵火贼已经连夜逃往州城，说要拿着这东西去告发咱们营贪墨军饷！”

都头的脸由白转青，猛地站起来，把那张残页死死攥在手里。他这下终于慌了。他原以为这件事只有自己人知道，现在居然有人要把这证据送到州衙去！

“来人！备马！”都头大喊，“马上跟我去追！”

陈小乙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只要都头离开了大营，这营里就是他刘巡检说了算。而州衙那边的视线，很快就会从“勘验一个小兵”，变成“查办兵马都监的贪腐”。

他陈小乙，绝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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