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顾青崖解影

解影里的考场，与江来见过的都不一样。

没有文渊台，没有观天水镜，只有一座四面漏风的草棚。棚顶积着雪，考生面前的砚台结了冰，每写几笔，就要用手捂一捂。

顾青崖坐在最角落。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袍，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手背全是冻疮。可他握笔极稳，神情也没有半点苦寒之色。

第一题，他用了一息。

第二题，也是一息。

前五十题，他几乎没有停顿。江来起初还想跟着记录，没过多久便放弃了。

不是顾青崖写得快，而是他看见题目之后，似乎能直接穿过那些繁复的表述，抓住最核心的问题。

一道足有百字的丹方题，在他眼里只剩三味药的冲突。

一篇引经据典的经义题，他只看标题，便知道出题人想问什么。

江来越看越心惊。

这已经不是刷题数量能解释的能力，而是把知识彻底融进了本能。

"系统，顾青崖是什么境界？"

【解影录制时，目标为高中境三重。】

"高中境？"

江来握笔的手一紧。

他一直以为顾青崖是某位本科甚至硕士境的大能，回头参加低阶模考，才能次次满分。可对方在高中境时，就已经把本科内容运用自如。

解影继续。

顾青崖答到第九十九题，终于停了一次笔。

那是一道多符组合题，和江来在七城联考遇到的四符阵颇为相似，只是更加复杂。

标准解法要求以土符居中，调和五行。

顾青崖却没有用土符。

他在草稿上列了七种结构，又一一划去，最后把整张阵图倒转过来，从出口反推入口。

江来眼睛一亮。

反推法！

他在文气楼解题时也曾用过，却从未想到可以用在符阵推演上。顾青崖的思路，相当于把一道题的答案当成已知条件，再验证出题过程是否成立。

"原来还能这样……"

江来迅速记下。

解影中，顾青崖写下最后一笔，却没有立刻交卷。

他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在卷尾写了一句话：

"此题阵眼有误，若依题作答，第七变必崩。以下解法，为修正之后所得。"

江来怔住。

他不是在答错题，而是在纠正题。

下一刻，画面里响起考官的怒喝："大胆！圣院命题，岂容你妄议！"

顾青崖抬头，神情平静："圣院也会错。"

"放肆！"

"若题无误，请考官当场推演第七变。"

画面一阵晃动，随后陷入黑暗。

【公开解影播放完毕。】

江来眼前重新亮起，手里的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后来呢？顾青崖那一科得了多少分？"

【初始评分：零分。复核评分：满分。】

"为什么复核？"

【七日后，圣院考官依原题推演，符阵崩毁，三人受伤。顾青崖修正之法被证明有效。】

江来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自己与顾青崖之间最后那一两分，究竟差在哪里。

他一直在努力把题答对，顾青崖却已经能分辨题目本身对不对。

这不是反对权威，而是对知识本身负责。

"顾青崖后来去了哪里？"

【权限不足。】

"他是不是还活着？"

【权限不足。】

江来叹了口气，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结果。

他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七种阵图，忽然发现，顾青崖最后并没有把全部草稿擦掉。那些看似废弃的推演，正好对应了七种不同类型的组合题。

这不是一次解影，而是一堂专门的课。

江来立刻取出五三，把所有多符组合题都找了出来。

他从第一题开始，尝试反推。

第一次，推导到一半便断了。

第二次，阵图自相矛盾。

第三次，他好不容易推出入口，却发现漏了一个条件。

直到第九次，他才第一次完整走通。

那种感觉很奇妙。

过去他做题，像从一条路的起点往终点走。现在，他同时站在两端，向中间挖。只要中间能够接上，很多原本复杂的障碍便自然消失。

他越写越快，桌上的草稿也越堆越高。

天亮时，苏小满推门进来，被满屋纸张吓了一跳："你一夜没睡？"

"睡了。"江来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骗锤呢？"

"……就打坐了一个时辰。"

苏小满当场没收了他的笔："今日不许再写。衡三说的，可持续修炼，你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先犯？"

江来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他被按在床上，不到十息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之后，他没有立刻拿笔，而是先按《可持续诀》运转一周，等神识彻底清明，才开启万人模考。

一百道题，依旧熟悉又陌生。

江来不再刻意追求速度。每遇到复杂题，他都会先问自己一句：这道题本身有没有问题？

第九十七题，他发现一处表述含糊，写下两种条件对应的答案。

第九十九题，他从结果反推，找出了比标准解更短的路径。

第一百题，他沉吟许久，最终没有贸然质疑，只完整作答。

交卷。

光幕闪烁了几次，名次一点点上升。

【第3名：江来。得分：九十九点九。】

江来看着那个前所未见的小数点，哭笑不得："还有零点一？"

【第九十七题虽写出两种答案，但未明确判断题目歧义，扣零点一。】

"这也能扣？"

【榜单评判不因宿主意见而改变。】

江来无言以对。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另一件事。

他已经进入前三，获得了查阅榜单深层解影的资格。而顾青崖的名字下方，除了"一百"，还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痕。

那裂痕不像墨痕，更像有人曾想把这两个字从碑上抹去，却没有完全成功。

江来伸手碰了一下。

一行陌生文字浮现出来：

"后来者，若你能看见此痕，莫信天碑永不误。"

江来指尖一颤，那行字便消失了。

"系统，这句话是谁留下的？"

【解影信息不全，无法确认。】

"顾青崖为什么会被抹名？"

【权限不足。】

"需要我考到什么名次，权限才够？"

这一次，系统沉默了很久。

【并非名次权限。】

【当宿主亲历"学历烙印"之后，方可开启相关旧档。】

江来心头微沉。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满分天才的答题过程，却无意间碰到了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顾青崖留下的那句话，也与他这些日子的感受隐隐呼应。

天碑可以记录学历，却未必永远公正。

可在真正走到那一步之前，他没有能力追问更多。

江来把这句话抄在错题本最后一页，又用一张空白纸盖住。

"那就先考试。"

"等我也站到那个地方，再看你们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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