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城南银号捉大鬼

辰时刚过，盛京的大雪总算停了。

灰沉沉的阴云压着朱雀街两侧青瓦房，连绵成片，早起的骡马早把街面泥雪踩成了烂浆。那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挂在四通钱庄门头，风里晃个不停。

仗着后头靠的是宗室老恭亲王，四通钱庄在盛京城那是数一数二的大号。换平日里，户部巡官过来查验账目也得在大堂先干坐一盏茶，好茶还得给人家供上一包。

可眼下，后院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后堂烧着三个青铜大火盆，火苗子窜的老高，纸灰焦味呛的人直揉鼻子。大掌柜钱裕身上裹着件酱色绸缎棉袍，两撇山羊胡直抖，急的一脑门子虚汗往下淌。

「麻溜点！！把通州这半年的流水底册全扔进去！！」

扯着嗓子他压低声音催，两眼直往窗外瞅：「侍郎大人递了死话过来，昨晚宫里塌了天，大皇子栽了，玄甲卫那帮疯狗随时能扑门！暗票带密押的只要漏下一张，全家老小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后院侧门那儿，三辆青帷马车早套上了骡马，瞅着普普通通，车斗却沉的要命，车轮陷进烂泥里大半寸。连夜化了重新浇出来的生银，没印记的，全码在里头。

「掌柜的，车备齐了，咱们走东门还是南门？？」车夫把毡帽压低，手心里全是汗。

抹了把脑门上的汗，钱裕眯起三角眼盘算：「分三路走！一辆出东边广渠门，一辆往西走彰仪门，剩下一辆就搁原地装炭车！侍郎大人交待过，只要带血的银子出了城，这盛京城里就没人能定他的罪！！」

话音刚落，紧闭的前门外头冷不丁响了三声。

笃……笃……笃…………

脖子猛的一缩，钱裕心里发虚，扯着嗓门喊：「谁啊？？钱庄今日歇业，概不兑银！！」

外头静悄悄的，没人吭声。

下一秒，整扇两人合抱粗的铁梨木大门猛的一震，四分五裂的朝里倒塌下来！

碎木渣子跟暗器似的崩的到处都是，上千斤的厚门板砸在青石砖上，震起满堂烟尘！

赵锋大步跨进堂内，身板宽阔，绣春刀扣在手里连鞘都没拔，冷冰冰盯过堂内发懵的伙计。后头两队玄色飞鱼服鱼贯进来，雁翎刀呛啷抽出半截，晃的满屋一片惨白！

「玄……玄甲卫？！！」

双腿发软，钱裕直接顺着柜台瘫坐在地，怀里抱着的紫砂壶啪嚓摔了个稀碎。

「你……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四通钱庄挂在宗人府名下，恭亲王府的进项！！谢临渊就算权势滔天，无凭无据的，凭什么敢砸皇室银号？！！」

赵锋扯了下嘴角，话都懒得回一句，侧身让出门道。

门外，一辆八宝琉璃暖轿慢慢停稳。

车帘挑开，谢临渊披着件墨色大氅踏入大堂，脸上没有丁点笑模样的。

跟着他身侧半步后头的，是换了浅青厚缎袄裙的温浅。小姑娘怀里紧紧搂着青铜手炉，两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脚步瞧着规矩老实，脸上哪儿还有昨夜那副半死不活的虚样？

【哎呦，这排场大的很，踹门动静听着真带劲。】

【恭亲王？？老糊涂蛋天天就知道在后院喂雀，家里几条狗他都点不明白，韩诚早把他架成空壳子了，拿个土埋半截的老头吓唬谁呢？？】

【不过这四通钱庄富的是真流油，大堂里这几根柱子，表面居然全包着真金箔！待会儿动手查抄，高低我得想辙抠两片塞兜里…………】

听见耳边这碎碎念，谢临渊唇线微微松了点。这女人昨晚在听风阁抱着自己睡了俩时辰，大清早灌了碗参汤就活蹦乱跳跑来看戏，财迷性子真是一点没改。

「钱掌柜。」

谢临渊往太师椅上一坐，大氅顺手搭去椅背上。

「本座奉皇命查大皇子谋逆案。听说这号子里，藏了大皇子府三百万两私盐烂账？？」

咽了口唾沫，钱裕硬撑着爬起来梗着脖子：「谢大人慎言！！铺子开门做买卖认票不认人，大皇子存没存，小民全不知情！户部白纸黑字写着规矩，没内阁和大理寺盖印的勘合，谁也甭想查账册！大人要是硬抢，满朝御史的唾沫就能把镇抚司给淹了！！」

「嘴倒是硬气的很。」

眼皮都没抬，谢临渊转头朝温浅递了个眼神：「郡君，过来磨墨。本座今儿就坐在这大堂里写抄家手令，看看内阁哪个不要命的敢替他收尸。」

温浅在心底直撇嘴。

【磨墨磨墨，砚台精成精了吧你走到哪儿都得磨墨！！】

【磨什么墨啊，等你手令写完，后院三辆马车早把银子拉出盛京城了…….】

【不过钱裕这老狗蠢的可以，真当调虎离山能瞒过去？？】

拿了墨锭凑上前，她面上乖巧的紧，心里嗤笑不停。

【韩诚阴损就阴损在这处，马车里塞的压根不是大头，纯幌子！真正通州私盐的暗票、户部通宝密押，连同大皇子的亲笔契纸，全让钱裕塞进柜台后头那尊招财铜蟾蜍肚里了！】

【那玩意儿足足三百多斤，底座灌的生铁汁子。机关全在蟾蜍右眼镶的红玛瑙上，往左拧三圈、往右拧一圈，肚皮暗格自己就弹开了…………】

【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藏起黑钱来比老鼠还会刨坑…………..】

握着笔的手指一顿，谢临渊没落下字。

招财铜蟾蜍。

右眼红玛瑙。

左三圈，右一圈。

桌案上啪的落下一支毛笔，溅出两滴黑墨，他人已经站了起来。

「大……大人？？」后脊梁窜上一层白毛汗，钱裕心里慌的打鼓。

谢临渊步子没停，越过柜台，直奔堂子正中半人高的紫铜招财蟾蜍走去。

那铜蟾蜍嘴里咬着枚大铜钱，身子油黑锃亮，一对血红玛瑙珠子嵌在眼窝里，烛火下一闪一闪的。

「那是供财神的神物，动不得啊大人！！」钱裕吓的魂飞魄散，扯开破锣嗓子就想往前扑！

「滚边上去！！」

赵锋刀鞘反手抽在胖子胸口，两百来斤的身板被抽得倒撞在柜台上，呕出一嘴酸水。

谢临渊手搭上了蟾蜍右眼。

略微使劲。

咔哒……

左转三圈。

右转一圈。

机括弹开的脆响在堂里格外清亮！

钱裕彻底瘫成一滩烂泥，眼珠子直勾勾的，裤裆湿透了一大片，臊臭味直往外冒。

沉甸甸的铜板从蟾蜍胸口弹开，露出了黑漆漆的暗格。

谢临渊探手往里一抓，利索的掏出一大摞油纸包着的册子，连带还有枚户部盘龙纹的纯金印信！

私刻的通宝密押，正好对上！

哗啦！

撕开油纸，泛黄宣纸上记得清清楚楚，通州十三处盐场分给大皇子和韩侍郎的每一笔进项都有底，末页萧成轩的私印跟血指印红的扎眼！

人赃俱获！

堂里的伙计吓得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两手揣在暖炉套里，温浅站在桌旁眨巴着眼，装的跟没事人似的。

【啧啧，活阎王神了真是。】

【我就肚子里过了一遍，他摸机关摸的怎么这么准？？莫不是早些年也倒过斗？？】

【韩诚这回彻底玩完，大皇子也没戏唱了，私盐案撕开这道口子，抄家得抄出多少家底来…….吸溜，我那一成干股，稳稳的到手了！！】

翻着手里的铁证，谢临渊扫了眼温浅那张使劲憋着乐的小脸，心头莫名一松。

满脑门子想着银子和开溜，这咸鱼，倒是顶用。

「赵锋。」账册啪的合上。

「属下在！！」

「带上账册和通宝密押，上户部提人。跟韩诚带句话，三法司的联名折子，留着给他自己当裹尸布正好。」

「得令！！」赵锋满脸横肉透着煞气，转身退了出去。

那枚金质密押谢临渊顺手一抛，丢给身旁的温浅。

温浅手忙脚乱兜在怀里，金灿灿的，少说有十二两重，两只眼珠子刷的一下全亮了。

「大人，这是…………」

「赏你了。」

随口丢下一句，谢临渊转身就朝门外风雪走去。

「回镇抚司。今晚断了尾巴的恶犬，保不齐要狗急跳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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