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弃子落泥不如狗

柴房那扇破木板门，被两个披甲的卫士从外头一把拽开了。

夹着冻雨的湿冷风直往屋里刮，扑在温宝珠糊满烂泥的脸上，冻的发疼。

她就缩在堆着烂稻草的墙角，浑身上下湿透了个干净，两排牙齿撞的咯咯直响。萧景明昨晚那一巴掌，把她嘴角都扇裂了，半边脸高高的肿起，紫红皮肉绷的发亮，干掉的血印子混着烂草渣，全黏在腮帮子那儿。

外头的光亮晃晃的，刺的她眼眶发酸。

「殿下……殿下是不是愿意见我了？！」

温宝珠两手撑着潮湿的地面，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来。

头上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步摇，昨晚扭打的时候断了半截，细碎珠子落的满地都是，就剩根尖金钗斜插在蓬乱的头发里。

个刀疤脸侍卫跨过门槛，抬脚冲着她肩膀就是一下。

「少废话！！殿下在侧门候着你呢。」

温宝珠叫这一脚踹的跌了个跟头，后背重重的撞上堆着的烂柴木，尖木刺扎进皮肉里。可疼也顾不上了，她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翻起来，心里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全是狂乱。

她就知道，大皇子哪会真把她扔了不管？

在盛京城盘桓了三十年，温家根深蒂固，她爹又是户部正四品的左侍郎，天底下的赋税漕粮全归他调拨。萧景明要想争储君的位子，温家这金山银山，他哪能离的开！

外头雨停了，惨白的晨光漫在侧门边。

萧景明就立在青油车棚底下，穿一身月白缎织银丝暗纹蟒袍，脸色泛着一股子青白。他笼着两手站在那儿，脚上那双皂靴干干净净的，半点泥星子都没沾上。

「殿下——！！」

温宝珠扑通一下跪翻在冰凉的青石台阶前，膝盖骨重重的磕在石板上，闷响了一声。

她抬起两只沾满黑泥的手，急着要去扯萧景明的袍角。

「殿下，昨天听雪阁那出事，真是个意外！我倒酒给谢临渊那会儿，机关分明拧的严实，肯定是温浅那小贱人暗地里动的黑手！！是她坏了殿下的大事啊…….！！」

萧景明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往后挪了半步，避开那双脏手，折扇在鼻尖前挡了挡，嫌恶的很。

「温侍郎在朝堂替本王办事，他的好，本王自然记着。」

萧景明声音不高，轻飘飘的，透着股叫人骨头缝发冷的凉意。

「可温宝珠，你最不该的，就是在韩诚动手之前，私自往太后赐的酒里掺东西。谢临渊那是打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你当他是傻子？？你那些后宅妇人的烂手段，真以为能瞒过玄甲卫那帮狗鼻子？！」

温宝珠面色惨白，发了疯似的摇头。

「殿下，这全是为您打算的啊！！只要谢临渊把牵机引喝下去，死在听雪阁里头，圣上怪罪的肯定是北镇抚司！到时候大理寺跟刑部把监察权一收，不正合您的心意么？！！」

「闭嘴。」

咔哒一声，萧景明把手里的折扇合了拢。

「为了本王？？你分明是盯紧了大皇子正妃的位子，急着在跟前邀功！要不是你打草惊蛇，谢临渊能顺藤摸瓜，把你通州的私庄给端了？！」

萧景明往前逼了一步，靴底压在石阶边缘，冷冷盯着她。

「今儿寅时刚过，韩侍郎城郊的暗庄就被玄甲卫踹了门，通州私盐案的账册全翻了出来。韩侍郎为了保命，早把签发盐引的公文推了个干净，全扣在你爹温成林头上。你猜猜看，大理寺拿人的捕文，这会儿送到哪儿了？」

温宝珠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石阶前。

「不可能的…….父亲怎么会摊上灭门的大罪…….韩侍郎可是殿下您的正经舅兄，他凭什么这么害我爹？！！」

「陷害？？」

萧景明扯了下嘴角，冷笑出声。

「不叫你温家出来顶雷，难不成叫韩侍郎去抹脖子？？还是叫本王去太庙跟前跪着谢罪？！温宝珠啊温宝珠，平日里自命清高的盛京第一才女，闹了半天，也不过就是个没见识的蠢货！」

他说着转过身，冲旁边的护卫撇了撇下巴。

「把她身上这层皮剥了。」

温宝珠猛的抬头，扯着嗓子尖叫：「殿下！！你想干什么？！」

两个膀大腰圆的卫士冲上前，铁钳般的手指薅住温宝珠的衣领子，猛烈的一撕！

撕拉——！！

那件值上百两银子的织金滚雪苏绣袍子，被硬生生扒了下来，连带着里头的蜀锦夹袄都叫扯烂了大半截。

寒风猛的扑进来，温宝珠就剩件单薄的中衣，冻的皮肉泛起青紫，整个人在石阶下抖个不停。

「这件金丝袍子，是上个月宫里赏下的料子，本王亲自给你的。」

侍卫把袍子递过来，萧景明接了手，随手甩进旁边的泥坑子里，抬脚碾了上去。白缎子一下子全浸透了烂黑泥浆。

「温成林贪赃枉法，国贼一个。你这国贼的种，也配穿大内赐下来的东西？！」

萧景明眼风扫下来，话说的极淡：

「把这疯婆子扔出门去。既然嘴里嚷着要报仇，就叫她去镇抚司，找她那个好妹妹去吧。」

「萧景明！！你敢这么对我？！！」

温宝珠披头散发的嘶嚎，整张脸扭曲的跟恶鬼没两样。

「你收了我温家两百万两银票！通州走私的三成干股，全进了你自个儿的私库！！如今你过河拆桥，你不得好死…….！！」

砰！

侍卫迎面一拳捣在她小肚子上。

温宝珠疼的整个人缩成了个大虾，喉咙里直抽气，剩下的咒骂全叫憋在嗓子眼里。

侧门哐当被拉开，两个卫士薅着她的脚踝，拖死狗似的，就这么顺着青石阶一路拖了下去。

哗啦一声！

温宝珠重重的摔在皇子府外头泥泞的官道上。

乱发里的半截金钗摔在泥水里，恰好叫个路过的挑粪汉子一脚踩进烂泥深处去了。

沉重的朱红大门在后头哐啷一声合死，门轴撞击的声音，把她最后一丝念想断了个干干净净。

卯时刚到，盛京大街上有了早起做活计的人影。

晨风如刀子似的，直刮在只穿单衣的温宝珠身上。

她就趴在冷透骨髓的泥浆里，蓬乱头发糊满黑泥，指头抠在石砖缝子里用力，生生抠翻了片指甲盖，血水直淌。

不远处的百姓慢慢围拢过来，指指戳戳。

「这不是大皇子府前头么？？大清早的怎么扔出来个疯妇？？」

「瞧那身条骨相，怕是哪家落难的小妾吧…………」

「啧，大白天的光膀露肉，伤风败俗呐。」

这些碎嘴子的话，直往温宝珠耳朵里钻。

当年盛京城捧在手心上的嫡女，现如今，活像堆烂泥巴摊在街边上，任由市井泥腿子看热闹。

温宝珠慢慢把脑袋抬起来，肿黑的眼皮费力扒开一条缝，眼前全是一片红通通的血雾。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索着。

中衣最里头，还硬邦邦的藏着枚青田石雕的温府家督旧印。

这还是她娘昨天偷摸塞过来的保命底牌，本来打算指着大皇子的权势，去外省调动几个暗庄逃命的。

现在倒好，萧景明把她踩进了烂泥里，温家这棵大树转眼就要倒！

可后头那个平常连声都不敢吭的庶女温浅呢？？

人家温浅如今成了北镇抚司指挥使跟前的大红人，甚至受封了安康郡君，风光占尽！！

凭什么啊？？！

一个贱妾肚子里爬出来的玩意儿，凭什么踩到她嫡长女的头上拉屎？！！

「温浅…………..」

温宝珠从喉咙底生生磨出这两个字，糙的像生铁在刮刀。

满腔的怨毒直往脑门上窜，最后那点理智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在烂泥里撑着爬了起来，披头散发的，揣着那枚带血的旧印，深一脚浅一脚的，疯了似的朝北镇抚司的黑漆大门撞过去。

不多会儿，北镇抚司门前落满厚灰的巨大登闻鼓，被一根断掉的枣木棒子疯了一样敲响！

咚！咚！咚！

发闷狂乱的鼓响，一下子撞破了清早的宁静。温宝珠凄厉的号丧声刮过长街，惹得半条街的百姓和赶早朝的文武百官，全停下步子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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