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矿坑的死囚与一粒灰尘

青云玄天宗第七黑煞矿坑，地下三百丈。

石壁缝里渗出来的水带着一股烂鸡蛋泡馊茶的怪味。林砚光着膀子，后背贴着冷硬的黑煞石壁，手里攥着一把崩了三个大缺口的铸铁矿镐。

地上扔着半块冻得硬梆梆的杂面菜团子，上面粘着两粒黑矿灰。

“丁亥七百一十二号，装什么死呢？”

铁皮大门被一脚踹开，锈渣扑簌簌往下掉。

走进来的是个干瘦汉子，塌鼻梁，满脸麻子挤成一团，身上套着件还算体面的灰布短打，腰里挂着一串黄铜钥匙。

孙麻子。赵管事养在第七矿区最得力的收租犬。

林砚没抬头，把矿镐往脚边一立，顺手用黑乎乎的袖口抹了把鼻尖下的冷汗：“孙师兄，今日份的定额在上工簿上记着，二十斤中品煞石，半钱没少。赵管事要过目，在南三洞口竹筐里码着呢。”

“少跟我打马虎眼。”

孙麻子冷笑一声，踩着烂泥大步跨过来，右手里的皮鞭在空中挽了个响花，啪的一声抽在林砚脚边的矿筐上。

竹筐当场炸开两根篾条。

“宗门体恤你们这帮没灵根的凡胎，供你们吃住，给你们避风的瓦遮头，不是让你们在这混日子的。”孙麻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草纸，唾沫星子喷了林砚半脸，“赵管事发话了。九峰老祖寿辰将至，护山大阵要换七百二十颗地脉阵眼。第七矿坑每人加征三块‘无瑕极品煞石’。三天之内缴不上来，自己去刑堂领‘抽髓令’，填灵脉窟窿。”

林砚眼皮跳了跳。

极品煞石。

那玩意儿长在地下五百丈的地煞火脉口上，百丈范围能把炼气三层修士的护体灵光直接蚀烂。凡人拿命去掏，十个人下去九个化成脓水，剩下一个捞上来的也多半是带裂纹的次品。

三天掏三块？

神仙来了也得连夜写借条。

“孙师兄，这黑煞坑一个月都刨不出两块极品。”林砚抬起头，露出两排还算干净的白牙，“要不您跟赵管事通融通融，我把下个月的例钱匀出来半成给您买酒吃？”

“半成？”

孙麻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往前凑了半步，皮靴尖直接抵在林砚的小腿骨上，恶狠狠碾了碾：“你当老子是要饭的？林砚，别给脸不要脸。你爹当年死在矿底，你顶替他那份奴籍进宗，白吃了三年宗门米粮。三天后见不到石头，赵管事亲自抽你的脊髓点天灯。”

话音刚落，孙麻子毫无征兆地抬起一脚，正蹬在林砚心窝上。

林砚整个人撞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突出的矿角，眼前顿时炸开一片白芒。喉咙一甜，一口暗红色的血沫子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孙麻子啐了一口浓痰，正吐在林砚脚边那半块杂面团子上。

“三天。少一块，老子剥你一层皮。”

铁皮门再次被摔上，脚步声骂骂咧咧地顺着湿滑的甬道渐渐远去。

矿洞里重归死寂，只剩水滴从石缝滴落的吧嗒声。

林砚靠着岩石滑坐下来，揉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边咳边笑：“宗门福报……可真他娘的充沛。”

胸口火辣辣的疼。

他不紧不慢地撕下衣角，擦了擦嘴角挂着的血，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

那不是灵石，只是一块前天在塌方废墟里扒出来的顽石。巴掌大小，黑不溜秋，表面凹凸不平像个被烧干的煤球，既没灵气也没煞气，唯一的优点就是棱角锋利，原本被林砚藏在胸口，琢磨着哪天孙麻子落单时，照着这王八蛋后脑勺来上一下。

刚才那一脚，石头硬生生顶在胸骨上，扎破了皮肉。

鲜血浸透了粗糙的石皮。

“嘶……硌得生疼。”

林砚骂了一句，刚想把石头塞回怀里，手心却猛地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痛。

那感觉不像是被火烧，倒像是握住了一截烧红的烙铁，顺着掌心皮肉直往骨髓里钻。

“等等，漏电了？”

林砚一愣。

还没等他松手，那块黑煤球一样的顽石表面骤然裂开七八道极细的金丝。原本粗糙暗沉的石皮寸寸崩碎成细腻的飞灰，露出了里面一汪指甲盖大小、宛如凝固琉璃般的青金透镜。

青光无声炸开。

林砚甚至来不及眨眼，那枚青金小镜直接化作一抹流光，从他的眉心泥丸宫硬生生扎了进去！

轰！

脑海里像是被扔进了一捆引爆的开山雷管。

林砚整个人僵在原地，视野先是一片惨白，紧接着急速收缩。矿洞不见了，石壁不见了，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遥不可及。

他的视角正在疯狂下坠。

穿过脑髓，穿过骨骼，穿过血液中浮游的微弱气泡，最后悬停在识海深处一片灰蒙蒙的虚空里。

虚空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枚边缘泛着古老云雷纹的青铜古镜，镜面如水，隐约映照出三个篆字——【太虚尘鉴】。

而在铜镜的正下方，一粒微不足道、比尘埃还要小上千万倍的灰色光点，正缓缓旋转着。

“这什么玩意儿？老子脑子里长结石了？”

林砚的神识试探着往前凑了凑。

下一刹那，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将他的意识拉扯成了千万条游丝，直接灌进了那一粒灰色光点之中。

天旋地转。

再次恢复知觉时，林砚整个人呆住了。

没有烂泥味，没有霉味，也没有阴暗的矿洞通道。

他正漂浮在无边无际的穹顶至高处。

脚下，是一片苍茫浩瀚的原始大陆。群山如龙蛇起伏，墨绿色的巨型针叶森林横无际涯，天边翻滚着赤红色的铅云，雷霆如银蛇般在云层深处疯狂跳跃。

这里的天地灵气狂暴、混乱，甚至带着刺鼻的硫磺焦味。

“这……是一粒灰尘？”

林砚低头看看自己。

他没有手，也没有脚。他的意志化作了笼罩这方天地四海的一双无形巨眼，只要心念一动，就能俯瞰万里山河的一草一木。

地面上，一群只裹着粗糙兽皮、骨瘦嶙峋的野蛮生灵，正手持磨尖的黑石长矛，在一处山谷边缘同几头体长十丈、披着骨甲的凶恶巨蜥死战。

鲜血洒在黑土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作响。

人族被压在绝境，一个接着一个被咬碎吞下。

林砚皱了皱眉。

他在矿坑里被压榨惯了，最见不得这种单方面被按着啃的憋屈场面。

“滚开。”

林砚下意识在心底啐了一句，神识在穹顶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轻微的涟漪。

然而，在宏观世界里连一缕头发丝都吹不动的微弱神识波动，落在这片微观天地中，却化作了灭顶的天灾！

轰隆！

整个苍穹突然剧烈扭曲，一只遮天蔽日、几乎将半个天空填满的青色透明巨手，自云层深处轰然探出！

掌风掀起十二级风暴，万年古树被连根拔起。

那几头正在撕咬人族的骨甲巨蜥甚至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狂暴的虚空气压直接拍成了一滩滩肉泥，连带着下方的山谷都被按出了一个深达百丈的巨大掌印！

掌印四周，雷火静止，风云退散。

侥幸生还的百余名微尘人族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丢掉石矛，面朝天穹上的巨大空洞，五体投地，疯狂磕头，嘴里发出干涩难懂的古怪音节。

“太初……苍天……显圣！”

“叩谢太初真神救我荒族！！”

一道道细如发丝、却纯粹至极的乳白色气流，顺着虚空逆流而上，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林砚的识海之中。

原本因挨了孙麻子一脚而隐隐作痛的心口，居然在一瞬间传来丝丝清凉，伤势当场好了一大半。

“这香火愿力……能治伤？”

林砚的神识一震。

但还没等他仔细琢磨，他突然察觉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地面的那群人族，在磕完头后，开始拖拽巨蜥的残骸，砍伐树木建造祭坛。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拖出了残影。

太阳升起，落下；月轮高悬，西沉。

眨眼间，昼夜交替了三次。

“草，怎么跟按了八倍速快进一样？”

林砚连忙收回神识，将意识从微尘世界中拔了出来。

矿洞深处，阴风依旧。

林砚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身旁漏水的小水洼。

水滴刚好落下来两滴，在水面泛起两圈小小的水波。

他刚才在微尘世界里看了几个昼夜，在矿洞现实里，居然只过去了两三滴水的时间——顶多两三个呼吸！

“里面一年，外面不到两刻钟？”

林砚咽了口唾沫，心跳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他是个穷杂役，没念过高深道经，但他很懂账目算盘。

时间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外界哪怕过上一天，微尘世界就已经过去了千百年！

如果微尘世界里的人能修炼，如果他们能摸索出功法，那他们花几代人、几千年走出来的弯路、熬出来的绝学，自己岂不是坐着就能收割现成的？

“不过……那鬼地方灵气比黑煞坑还毒，他们拿什么修？”

林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指甲缝里，刚才在地上摸索时，嵌进去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黑煞灵矿的边角料残渣。这是挖矿时崩碎的下品煞石碎屑，在大千世界连半块铜板都换不来，杂役随手拍在地上都嫌脏手。

林砚搓了搓指甲，把那一丁点灰黑色的矿渣捻在指尖。

“大千世界当垃圾，丢进去会怎样？”

心念微动。

太虚尘鉴在识海轻轻一转，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矿渣碎屑骤然消散，顺着青光径直没入了识海中的灰色光点。

林砚连忙闭上双眼，再次将视野投向微尘天地。

……

天穹界，荒原神庙。

距离上次“苍天巨手按死骨甲凶蜥”的大神迹，在这片大地上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十年。

当年目睹神迹的人族老人们大多已经化为白骨，但关于“太初苍天”的壁画与神庙，却成了整个人族唯一的信仰核心。

神庙中央，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祭司正跪在石阶上，领着全族男女焚烧兽油祈求降水。连续三年的大旱，已经让这个小小的部落濒临绝境。

就在此时，天地突然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所有生灵惊恐地抬起头。

天……裂开了。

不是雷霆劈开的裂痕，而是整片苍穹的顶盖，像是被一柄无形的神刀直接掀翻！

伴随着刺耳到撕裂神魂的风雷尖啸，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千万倍的炽白火球，裹挟着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撕裂九重罡风，轰然从天外坠落！

那不是陨石。

在那庞大到遮蔽了小半个大陆的巨物表面，隐隐流动着七彩斑斓的琉璃神曦，每一缕泄露出来的能量，都将沿途的万里雷云直接蒸发！

轰————！！！

巨物砸落在部落以北八千里外的蛮荒绝地。

大地如同水波般剧烈起伏，群山崩塌，江河倒流。

待漫天烟尘落定，一座横跨十万里、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无尽浩瀚天地灵韵的七彩神岳，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原本贫瘠干燥的荒原，被神岳散发出的微风轻轻一吹，刹那间枯木逢春，奇花异草疯狂破土而出。

天降神岳！

老祭司浑身颤抖地伏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歇斯底里地高呼：“太初苍天没有抛弃我们！神山！这是太初真神赐下的万古神金啊！！”

万民跪伏，哭声震天。

而在神庙门外的乱石堆里，一个赤着上身、天生生着重瞳的少年，缓缓放下了手中沉重的石斧。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旁人那样狂热跪拜。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座拔地而起的七彩神山，重瞳之中倒映着神山顶端隐约翻滚的天地规则，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凡胎苦短，不过百岁春秋……”

少年抹去脸颊上的尘土，声音沙哑低沉：“若能登此神山，可能求得向天夺命之法？”

……

高天之上。

以全知视角俯瞰着这一幕的林砚，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随手扔进来的那一粒指甲盖矿渣，在里面化成了一座横跨十万里、灵气浓郁到化不开的超级仙山，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是……”

林砚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皮，自言自语：“你们管这玩意儿……叫万古神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片绵延八百里的第七黑煞矿脉，又看了看储物袋里那些被管事们当成宝贝搜刮的下品灵石。

一个极其危险、又极度缺德的念头，在林砚的心头野草般疯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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