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沉到最后一寸,朱砂火线被夹在缝里,轻轻一爆,碎成几点红灰。
萧彻的耳中还在嗡鸣。不是那符光的声音,是冢内残剑的悲鸣,细细密密,像锈钉刮骨。他左肩刚结的血痂又裂开,热意顺着衣里往下淌。
孟红妆收剑入鞘,抬眼看向守剑人老者。
“苏道人是谁?”
守剑人老者弯腰,从石门底部捻起一点朱砂灰,凑到鼻前闻了闻,脸色没有半分松动。
“玄天宗客卿。早年在宗门里不算顶尖剑修,却擅符阵、迷心、寻人骨血。”他把灰弹在地上,“他若自己来,反倒好对付。带弟子来,就是带公文来。”
萧彻咽下喉间血腥气:“他说名录。冢里没有名录。”
“他要的不是名录。”守剑人老者拾起残灯,却没有再点,“是你见过的残页,是石门上的旧刻,也是你。”
石室暗得只剩剑鞘上一点冷光。孟红妆走到门侧,把耳朵贴近石壁,片刻后摇头。
“人走了。只留了符味。”
守剑人老者扶着墙往内室走,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三天。够他们把边城的路封住。”
接下来三日,荒祠没有再亮灯。
守剑人老者把石室内的残页用油布包了三层,塞进镇魂碑下方一处裂孔。旧刻上的字被他用湿泥抹过,又覆了一层青苔,乍看只剩水痕。萧彻把萧烈的旧箭囊挂在背上,无名孤剑用粗布缠了,藏进一捆柴禾里。
孟红妆白日不在祠中。她夜里回来过一次,袖口沾着边城方向的尘土。
“城北多了两处符桩。”她把一小块木牌丢在石案上,木牌背面刻着玄天宗的云纹,“入城要验牌,出城也要验。赵虎的兵守在门口,旁边站着穿道袍的。”
守剑人老者问:“百姓呢?”
“被赶去校场登记。”孟红妆道,“说是查青蛟寨匪类,每户报姓名、籍贯、亲属,身上带铁器的还要解下来看。”
萧彻捏着那块木牌,指节一点点泛白。
第三日清晨,雾压在雁回岭下。
萧彻随守剑人老者下山。孟红妆没有同行,她从另一条小路绕向边城西侧,只在分手前留下一句。
“若他们先动手,别硬接剑。”
萧彻点头,却知道自己未必忍得住。
边城校场在北门外,平日操练乡勇用。此时木栅外排了数百人,老人抱着孩子,妇人挎着包袱,鞋上全是泥。城门半开,门洞里摆了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两名玄天宗弟子,青白道袍一尘不染。
长案旁立着一名道人。
那道人四十上下,面白须修,道冠整齐,手里捏着一柄拂尘。他没有穿甲,腰间却悬着一把细长符剑,剑鞘上缠了七道黄符。几名边军持矛站在他身后,为首的正是赵虎。
赵虎左臂吊在胸前,脸比三日前更黑。他看见萧彻时,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苏道人也看见了守剑人老者。
他先是一笑,拂尘轻轻搭在臂弯,隔着人群拱手。
“这位便是荒祠守冢的前辈吧?”他声音温和,和石门外传进来的一模一样,“边关匪患猖獗,贫道奉玄天宗法牒,与边城军府协查。叨扰乡亲,也是为护大家平安。”
守剑人老者拄着旧木杖,站在人群末尾:“荒祠只有枯坟,没有匪。”
“前辈说得是。”苏道人笑意不减,“只是匪人狡诈,常借祠庙藏身。例行查一查,查完自然还荒祠清静。”
他抬手。
两名弟子从案下抬出一面铜盘。铜盘不过脸盆大,盘沿刻满云雷纹,中心竖着三枚细针。针身乌沉,针尖却泛白,像被磨过的兽骨。
萧彻只看了一眼,胸口便像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砂。
那针长不过三寸,尾部有细孔,孔边刻着一圈极小的符文。太像了。十年前那个雪夜,钉进他肩骨、锁骨、脊骨之间的东西,也是这样的冷白。他甚至能记起针尾转动时,骨缝里传来的细碎刮声。
柴禾捆里的无名孤剑轻轻一震。
守剑人老者的木杖横过来,正挡在萧彻腿前。老者没有看他,只低声道:“站住。”
萧彻站住了,掌心已经掐出血。
铜盘被放在校场中央。苏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两指一夹,符纸无火自燃。灰烬落进盘心,三枚乌针立刻转动起来。
“此物名辨邪盘。”苏道人面向百姓,声音提得恰到好处,“凡中过邪符、养过鬼剑、藏了匪赃的人,走过盘前,针自会指出。乡亲们不必怕,清白之人,仙门绝不冤枉。”
队伍前排一个老汉被弟子推了过去。
老汉刚靠近铜盘,三枚乌针猛地一转,针尖齐齐对准他怀里。老汉吓得跪倒,连声说自己只是卖柴的。弟子从他怀里搜出一把缺口水烟钩,钩柄上沾了点黑狗血。
苏道人看了一眼:“污了法器。押到一旁,问清再放。”
两个兵卒上前,把老汉拖到木栅边。人群里响起压低的哭声,没人敢喊冤。
第二个是个妇人,发簪被拔走。第三个是个打铁的汉子,手掌有厚茧,弟子说他握刀杀人,当场被扇了两巴掌。铜盘里的针每转一次,萧彻的肩骨就跟着冷一下。
那不是辨邪。
那是在逼人怕。
快到午时,木栅边已跪了二十多人。日头从雾里钻出来,照在铜盘上,三枚乌针泛出惨白的光。
赵虎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苏道长,军府只说协查匪患,没说拿百姓问刑。再这么查,城里要乱。”
苏道人转头看他,笑意仍在:“赵百将,这是玄天宗与边军转运司联盖的公文。你若要看,贫道可以给你看。你若要抗,也请先报关山岳将军。”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抖开一角。
朱红大印压在纸上,确实不止玄天宗一门。赵虎盯着那印,腮帮鼓起,又慢慢压下去。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响了一声,终究没有拔刀。
“人可以查。”赵虎哑声道,“不能伤命。”
“仙门办事,自有分寸。”苏道人把公文收回袖中,拂尘一摆,“下一个。”
队尾忽然有个孩子哭出声。
孩子的母亲慌忙去捂,却已经晚了。一名玄天宗弟子抬眼扫来,手指一点:“那一家,出来。”
妇人抱着孩子往前踉跄两步。孩子五六岁,头上生了疮,脖颈挂着一枚旧铜钱。铜盘里的乌针刚转,弟子便冷笑:“镇魂钱?谁给你的?”
妇人嘴唇发白:“岭、岭后荒祠讨的,给孩子压惊……”
弟子反手一巴掌,把妇人扇倒在地,铜钱滚到苏道人脚边。
苏道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他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到守剑人老者身上。
“原来前辈的祠中,还擅发镇魂物。”
守剑人老者面无表情:“边关苦寒,孩子夜啼,讨个旧钱压惊,不算邪术。”
“是不是邪术,不是前辈说了算。”苏道人缓步走近,拂尘尾丝从铜盘边缘扫过,“贫道再问一遍。剑冢名录在哪里?石门旧刻在哪里?三日前替你传信的人,又在哪里?”
守剑人老者道:“没有名录。”
苏道人停在他身前三步,忽然叹了口气。
“前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贫道不怪。”
他转身回到铜盘旁,抓起一把朱砂,往盘心一撒。朱砂落地的瞬间,校场四周同时亮起符光。八根木桩不知何时被钉在木栅外,桩顶黄符鼓起,雾一样的红光从地面漫开。
百姓脚下的影子忽然乱了。
有人看见自家门口起了火,有人看见死去的亲人站在人群外招手。一个老妇尖叫着往栅外扑,被兵卒死死拦住。打铁汉子红了眼,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嘴里喊着不是他杀的人。
苏道人的声音从红光里传来,仍旧温和。
“此阵不伤命,只问心。”他拂尘一扫,“谁见过守剑人窝藏匪类,谁进过荒祠石门,谁拿过冢中旧物,自己说出来。说了,立刻放回家。”
红光漫到萧彻脚边。
他眼前忽然一黑。雪夜的木门、白衣袖角、铜盆里的血、自己咬住的半截草绳,一股脑涌上来。三枚剜骨针悬在眼前,针尖一点点放大,像三根白骨钉。
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天生剑骨,留在凡胎里,也是浪费。”
萧彻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喘。
柴禾捆啪地裂开。无名孤剑露出半截剑锋,没有出鞘,剑身却已发出低鸣。校场铜盘里的三枚乌针同时一偏,针尖齐刷刷转向他。
苏道人眼中笑意终于深了一分。
“哦?”
守剑人老者横杖一压,厉声道:“萧彻!”
两个字像冷水泼下。萧彻咬住舌尖,血腥味炸开,硬生生把那口冲上来的气咽回喉咙。剑鸣声断在鞘中,他的肩骨却传来细密裂响,痛得眼前发黑。不能在这里拔剑。
一拔,这些百姓都成了仙门口中的同党。
苏道人看了他片刻,又看向那柄被粗布缠着的剑。
“你就是萧彻?”
萧彻抬眼,没有答。
苏道人拂尘上的银丝一根根垂顺:“萧烈之子,雁回岭剑骨余孽。贫道听过你的名字。”
赵虎猛地转头:“苏道长,军中问话还没销,他现在归——”
“赵百将。”苏道人打断他,声音不重,“你要再替他说一句,贫道便在公文上加一条:边军私藏邪修,阻挠玄天宗查案。你担得起,关山岳未必担得起。”
赵虎的话堵在喉咙里,额角青筋绷起。
苏道人不再看他。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小的黑色令旗,递给身后弟子。那弟子接过令旗,快步出了校场,翻身上马,带着四名道人往雁回岭方向奔去。
人群里有人哭喊:“道长,我们什么都没说,什么时候放回家?”
苏道人转过身,面对满城百姓,把拂尘搭回臂弯。
“荒祠藏邪,证据未清。”他一字一句,声音借符阵送出,连城门洞里都听得清清楚楚,“自今日起,封禁荒祠山门。祠中一砖一瓦、一剑一木,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萧彻身上。
“至于雁回岭剑骨余孽——”
苏道人抬手,指尖正正指向萧彻的眉心。
“贫道要见的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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