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魔道剑宗·孟红妆之约

铃响第三声时，残灯火苗往一侧压低，像被人隔着土按住了。

守剑人一把按住问天录，灰页上的水痕立刻散开，只剩潮冷腥气。他吹熄灯，石室里只剩剑冢缝隙渗出的一线冷光。

“走西沟。”老者把旧帛塞进石匣，“到了青河滩，先看人，再接话。魔剑宗不许别人背约，也不许别人多问。”

萧彻将问天录裹进油布，贴胸放好。旧刀横在背后，无名孤剑用粗布缠了提在手里。肩骨裂处被布条勒紧，抬手时仍有细针似的痛往锁骨里钻。

守剑人推开后壁一块青石。后头是窄得只能侧身的土沟，泥水没过脚背，冰得刺骨。

“她若给你东西，看字迹、看印泥、看路程，别只听她说。她若要你立誓，誓里只许写青蛟寨与玄天宗，不许写剑冢。”

萧彻点头，侧身钻进沟里。青石在身后合拢，最后一点灯也没了。

他在黑暗里走了大半夜，两处积水没到腰，腐叶擦过脸侧。等前方透出灰白天光，他已从废漕河一处塌岸下钻出。

青河滩在雁回关下游十五里。漕运断后，渡口只剩半截木桩，河床裂着干泥。北岸芦苇枯黑，南岸有座烧塌的河神庙，神像只剩一只泥手，指着河滩。

萧彻蹲在塌岸后看了片刻。滩上没人，只有三匹瘦马拴在枯柳下，马嘴套着皮笼。庙后有几道窄底靴印，步距齐整，是练剑的人。风里有铁锈味，还有一点极淡的脂粉气。

他把旧刀往身后压了压，提剑走上滩。

“我来了。”

孟红妆从河神庙残墙后转出。她一身窄袖黑衣，发尾用红绳束起，腰间横一柄乌鞘长剑，眼尾那点红被晨沙一压，像没擦净的血。

“比我想的早半个时辰。”她看了眼萧彻湿透的裤脚，“从地底下钻来的？”

“路能到就行。”萧彻停在七步外，“你说青蛟寨夺剑人。”

孟红妆抬手，两指在剑锷上一叩。

庙后走出六个人。五名黑衣剑士散开，卡住庙门和河岸两头。最后出来的汉子三十来岁，肩宽背厚，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下颌。他左手按剑柄，右手提着湿透的皮囊。

“贺七，跟我十二年的人。”孟红妆道。

贺七，魔剑宗老将，白日在后巷屋脊上曾以剑气压住半片瓦檐。他打量萧彻，目光先落孤剑，又扫过旧刀。

“少主，就是他？”贺七声音很低，“丹田空的，肩上还有伤。玄天宗若真为他封城，未免太看得起他。”

一名年轻剑士嗤了一声。

萧彻没看那人：“东西可以拿出来了。”

贺七把皮囊丢在泥地上。袋口散开，滚出半面木牌、一截染血的车轴销子，还有两块泡胀的黑面饼。

“昨夜子时，我们在下游二十里截了一辆青蛟寨粮车。”孟红妆用剑尖挑起木牌，“押车八人，六个寨匪，两个穿玄天宗外门灰衣。车底有夹层，铺着石灰和符纸。”

木牌翻过来，正面烙着青蛟寨水纹，背面刻了一道细符。那符萧彻在边城巷口见过，苏道人弟子盘查百姓时，腰牌上也有同样纹路。

贺七道：“车里没有粮，只有骨屑。”

萧彻瞳孔微缩：“什么骨？”

“人骨。磨得很碎，油纸分包，每包七两。车轴暗槽里藏了路线。”贺七盯着他，“活口供出三站：青河滩、乱石铺、雁回关西北排水渠。货从青蛟寨后山出，进关后不见天。”

他丢来一块窄竹片。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暗码，三处刻着小小骨形记号，末端画了一道朝下的台阶。

“祭坛？”萧彻问。

“未必是主坛，像运东西的入口。”孟红妆道，“青蛟寨替人抓人、运骨，玄天宗在关内接货。苏道人来得这么巧，不是协防匪患，是来灭口。”

萧彻攥紧竹片：“你们为什么查这个？”

风一下静了。贺七的手按上剑柄，五名剑士同时抬眼。

孟红妆反倒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三个月前，魔剑宗三个护送商队的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骨。后来我们在青蛟寨水牢里找到其中一人的剑。血被洗过，剑脊缝里还有玄天符灰。”

她侧身让开半步。庙后阴影里，一名剑士拖出个被捆住的男人。那人四十上下，腮帮高高鼓起，被割了舌，胸口沾着干血，脚上穿着灰布鞋。

“押车的灰衣人。”孟红妆道，“舌头被抓住前自己咬了大半，只会写几个字。他写过苏道人，也写过关下。”

灰衣人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萧彻手里的孤剑，喉咙里发出嗬嗬声，麻绳勒进肉里。

贺七一脚踩住他的背：“老实点！”

萧彻蹲下身，把竹片递到他眼前：“雁回关下，有什么？”

灰衣人眼珠乱转，沾泥的手指在地上划。先画一道门，门旁画七根线，最后画了个没有脸的人形，头顶却有一圈圆光。

孟红妆剑尖微垂：“神。”

萧彻想起残页上的四个字：诸神神廷。胸口凉意冒起，像细牙沿脊骨往上爬。他伸手想按问天录，灰页隔着油布轻轻一烫，立刻收手。

“条件。”他抬头，“你不会白给我看。”

“聪明。”孟红妆收剑，“第一，三日内，不泄露我们在青河滩的人。第二，你若从赵虎或关山岳那里查到军中火籍，抄一份给我。第三，遇到青蛟寨的人，活口归我，货单共看。”

“玄天宗呢？”

“谁撞上谁杀。但若苏道人设阵，不许逞强。你现在这副骨头，不够他一只符鹤撕。”

贺七皱眉：“少主，何必与他约定？他连炼气都不会，真遇玄天符兵，只会拖——”

“他听得见死人。”孟红妆打断他。

滩上几名剑士互看一眼。

贺七脸上的疤绷紧：“听得见又如何？死人不能替他挡剑。”

萧彻站起身：“我也有条件。”

孟红妆挑眉。

“青蛟寨抓的活人，先救人。骨屑、货单可以共看，人不能给你们试药，也不能杀俘泄愤。寨匪若缴械，交给边城军或乡里苦主认人。”

年轻剑士冷笑：“你倒像朝廷官差。”

“我是雁回岭人。”萧彻看着他，“去年冬，青蛟寨杀过我们岭上七户。苦主还在等活人认刀。”

年轻剑士还要开口，贺七抬手止住，盯着萧彻看了两息：“可以。但若有人在我剑下还手，我不留。”

“成交。”

孟红妆伸出手。萧彻迟疑一瞬，也伸手。两人掌心一碰即分，她指腹有薄茧，冷得像铁。

就在这时，枯柳下三匹马同时打响鼻，虽有皮笼压着，仍齐齐后退。

贺七脸色骤变，猛地转身。

废漕河上游，一团巴掌大的白光贴着河床疾掠而来，形似纸鹤，鹤眼是两点赤符。它掠过干泥，泥沙被灼出细细一条黑线。

“玄天寻气鹤！”一名剑士拔剑，“他们追到滩上了！”

孟红妆骂了一声：“苏道人倒真舍得。”

纸鹤在河神庙上空一转，赤眼盯住萧彻胸前，振翅发出尖啸。啸声像细针直往耳骨里钻。

萧彻肩骨猛地一跳，怀里问天录发烫。耳边刹那响起杂乱水声，有人在河底喊冷，有人喊车板下还有孩子。他咬住舌尖，血腥味把那些声音压回去。

贺七已经出剑。剑光又快又沉，一剑劈在纸鹤前方。白光炸开，碎符未沾地，又在空中聚成三道符链，直取萧彻手中孤剑。

“退！”

贺七一步跨到萧彻身侧，左臂将他扫得踉跄退后，右手剑挽出半圈黑光。符链缠上剑身，滋滋作响，黑气顺剑脊往上爬。贺七手背青筋暴起，虎口当场裂开。

“少主，带路线走！”

孟红妆没有动。她拔剑出鞘，剑身窄而乌，剑格处镶着一粒暗红石子。

“要走一起走。”

河对岸芦苇成片伏倒。

十二名披白甲的符兵从雾里走出，甲片是层层叠起的符纸，脸上没有五官，只在眼缝处燃着一线青光。为首者手持小幡，幡面写着“查邪”二字。

年轻剑士骂道：“白天查城，晚上查到河滩，他们哪来的军令！”

“仙门公文就是军令。”萧彻拔出孤剑。

粗布落地，剑身没有寒光，只有一圈极淡的灰意。河滩湿泥里，似有无数看不见的手指顺着灰意往上探。他胸口一闷，赶紧压住呼吸。

不能在这里拔剑。这里没有遗物，没有足够的亡者临身，强引执念，最先碎的会是他自己的肩骨。

孟红妆看出他在忍：“别用你的怪法子。贺七，开路下游！”

贺七震断符链，剑锋斜护两人身前退路：“我护三十息。三十息后，他若还挡路，我先砍他。”

萧彻没接话，抓起泥地上的木牌和竹片。灰衣活口被两名剑士拖起，嗬嗬作响，拼命朝白甲符兵摇头。

持幡符兵抬起手，声音从纸甲里闷出：“玄天宗奉命查邪。魔剑宗余孽、雁回岭萧彻，交出邪剑、邪册、青河滩人证，违者以同党论。”

孟红妆笑了：“你家苏道人没教过你，魔剑宗最烦别人喊余孽？”

她一剑刺出，乌剑直取持幡符兵喉间。对方幡面一竖，十二张符甲同时亮起，雾气被抽成一堵白墙。剑刺在墙上，火星炸开，孟红妆被震退半步。

贺七抓住她后领：“走！”

五名剑士同时出剑，黑光交错，逼退侧翼符兵。河神庙残墙被符光扫中，半边墙体轰然倒塌，泥神像断臂砸进干泥。

萧彻拖着孤剑往下游跑。肩头每震一下，骨裂处就像被小刀剜，眼前一阵阵发黑。

跑出十几步，贺七从后面追上，把湿皮囊塞进他怀里。

“拿好！里面还有截下的信。若我和少主冲不出去，你就把信带给赵虎，别让它再落回玄天宗手里。”

萧彻接住：“什么信？”

贺七一剑斩断射来的符箭，符水溅在泥上，烧出三个小洞。

“从押车匪首内衣夹层里搜出来的，我们还没来得及细看。”

下游枯芦茂密，孟红妆带人且战且退。纸鹤被贺七劈碎一次后，又聚成半只，赤眼牢牢追着萧彻胸前。萧彻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问天录外的油布上，灰页猛地一凉，纸鹤尖啸着偏开半尺。

他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喉间腥甜沿嘴角溢出一线。贺七瞥见，眼神变了变，却没问。

众人冲过一片倒伏枯柳，前方废漕河分出一条窄沟。孟红妆吹了声短哨，两匹套着皮笼的马挣脱缰绳，朝白甲符兵反冲过去。

“下马滩！”她喝道，“水走！”

六人扎进芦苇后的浅水沟。冰水没膝，苇叶割脸。身后白符光在雾里乱闪，符兵沉重的脚步被泥滩拖住，追击声渐渐远了。

又奔出两里，贺七听了听身后，抬手示意停下。

众人伏在冰冷水草间。萧彻背靠湿泥，肩头痛得几乎失去知觉，仍解开皮囊，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竹筒。

竹筒口封着黑蜡，蜡上压着青蛟寨水纹，另有一枚半残的玄天符印。

孟红妆用剑尖挑开蜡封。贺七取出里面卷成细条的麻纸，展开。纸上字迹潦草，墨迹被汗浸得发毛。

前半行是货单：骨粉七包，活口六，童男童女各二，符钉四十九。

再往下，是一句交接令。

今夜子时，魏九亲押送关。西北排水渠第三铁栅，开祭坛小门，生人入内，不得有误。

苇沟里一下没人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边城方向的沉闷鼓声，一声，两声，隔着废河风，断断续续。

贺七握紧带血的剑，低声骂道：“今夜。”

孟红妆抬眼看向雁回关。灰白晨雾下，关墙只剩一条黑线，压在天地之间。

萧彻把密纸折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胸前的问天录隔着油布轻轻发烫，像有七张嘴同时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