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第二尊神·玄天末日

第三声钟响时，荒祠外的火堆灭了。

萧彻撑着廊柱起身，喉间腥甜翻上来，又被他硬咽回去。守剑人老者把残灯递到他手里：“照路，也照心口。听见神让你跪，就看灯。”

云栈峰后，暗金云层旋开，露出一只冷漠巨眼。

孟红妆收剑入鞘：“贺七，点十六人随我上山。其余守荒祠，谁敢趁乱找剑宗的麻烦，你斩。”

贺七低头：“是。”

青袍使者去而复返，马蹄在碎石上骤然顿住：“关将军已封外城。北栈道后有旧军道，三营弩手在云栈峰下待命。”

众人弃马上山。雨后栈道湿黑，苔痕沾脚。走到山门，数十名玄天宗弟子跪成两排，胸前都挂着玉牌，背上朱砂符隐隐发亮。铜铃挂满封山铁链，风一过，铃声像牙齿轻碰。

最前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嘴里念着：“看天者得度，逆神者焚。”

萧彻蹲下，把残灯放到他眼前：“你叫什么？”

少年眼瞳里浮着金字。灯焰一晃，金字裂开一线。他嘴唇发抖：“神佑玄天。”

“你家里还有谁？”

少年喉咙滚了滚，细声从玉牌里漏出来似的：“阿姐……床底有半袋粟米，还有枣。”

“想回家就低头，别再看天。”

萧彻话音刚落，少年背上朱砂符猛地收紧。他惨叫着伏倒，孟红妆一剑劈碎玉牌。符光熄灭，少年瘫在泥里大口喘气。

贺七与两侧剑士同时出手，剑宗弟子也跟着毁牌。玉牌碎裂声连成一片，山门前的弟子有的哭，有的逃。另有三人眼白尽成暗金，袖中短刃直刺萧彻，被贺七和青袍使者当场击倒捆住。

铜铃骤然狂响。

山门内鼓点逼来，数百玄天宗弟子涌上石阶。主殿屋顶裂着一道缝，暗金光柱直冲云层。巨眼目光沉沉垂落，重压落肩，几名剑士膝盖一弯，险些跪地。

天上有声音滚过。

“弃剑者，免罪；奉神者，得长生。”

不少弟子茫然松手，长剑落满石阶。

萧彻取出两张拓片，按在冰冷铁链上。一张来自别院血书碑，一张是地下祭坛拓文，纸边被雨水泡皱，朱字却刺目。

“景和元年，藏剑谷七十三口，男丁钉手，女子封喉，幼童埋在祖师像后。”

他往前走了一步。

“景和七年，青河县十二名剑童上云栈峰，再没回家。家里只收到一句仙缘深厚。”

暗金巨眼微微收缩。

萧彻咽下涌上的血：“景和十一年，雁回岭搜孕妇。我阿娘怀着我，躲在冻河石缝里三日。萧烈护送剑冢名册出城，回城时身上七支箭。你们的神，连没出生的孩子都怕。”

他咳出的血溅在拓片上。残灯火焰忽然挺直，照得纸上每一道刻痕都无处可藏。

“我没有修为，剑骨被剜，丹田枯竭。可我还站着。你们的神谕，只敢叫死人闭嘴，叫活人下跪。”

山门内一名老弟子嘶声喊：“放箭！”

箭雨刚起，侧坡机括大作。

关山岳披甲立于坡顶，长枪直指殿门：“弩阵，压脚！”

第一轮黑弩贴地射入，前排玄天弟子脚踝接连中箭，阵形顿时大乱。第二轮钉上石阶，逼得后方抬不起头。关山岳喝道：“弃剑坐地者不杀，持符冲阵者，按妖逆论！”

暗金火线却从主殿裂缝里窜出，沿坡爬向弩阵。泥土被烧得发黑，两名士卒裤脚起火，翻滚退下。

四名护坛祭司立在祭坛四角，赤金法衣被火光映得如血。他们割开掌心，把血抹上神像眉心。供台前堆着数百枚玉牌，碎一枚，便有一缕血气被神像吞走。

为首祭司厉声唱礼：“请神降罚，先杀——”

孟红妆已经越过山门。

她踏准弩箭钉出的落点斜切而入，一剑压弯左侧祭司的法剑，第二剑洞穿他的腕骨。另两名祭司夹击，她肩头硬吃火符，衣料立刻焦黑，人却贴进剑影，剑锋抹过一人咽喉，又踹碎另一人膝弯。

为首祭司喷出血雾，半空凝成金印，朝她头顶压落。贺七双剑交叉硬架，脚下石阶裂出细纹，吼道：“少主！”

孟红妆趁这一瞬扑到供台前。火线缠住她左手，皮肉滋滋作响，她按住剑脊，一剑斩下。

供案裂开，数百玉牌同时跳起。

那些被封在玉牌里的声音终于冲出：孩童喊娘，剑士喊师兄，女子喊还我骨。无数人声叠在一起，撞向神像。

“还我命来！”

祭司血雾一滞。孟红妆的剑从他胸前刺入。

“你的神，听不见你。”

祭司倒下，钟声乱了。

萧彻提灯踏过山门。暗金纹路缠上他的脚踝，像细针往骨缝里钻。他经脉里的火伤重新裂开，耳边神音与亡魂哭喊交错，几乎要把神智撕开。他不敢强引百剑，只把灯举高。

“还活着的人，看灯。”

传令兵立刻把话传向山坡：“看灯！弃剑坐地！”

“关将军有令，弃剑者不杀！”

越来越多玄天宗弟子丢剑伏倒。死忠冲阵者被长盾压回，弩箭专射手腕膝腿。剑宗弟子冲入殿门，斩落梁上铜铃。

铃一只只坠地，巨眼开始模糊。

神像后忽然传出苏道人的叹息。黑暗里滑出一具替身纸人，纸上画着他的脸，嘴角沾血。

“萧彻，拆了这座坛，天就会开眼？神不止一尊，玄天宗也不止一座坛。”纸人笑起来，“主殿钟声一百零八，还差一响。”

守剑人老者变色：“退！”

殿内古钟无人自撞。

第一百零八声落下，八根盘龙柱齐断，巨大神像向前倾塌。神像金漆剥落，黑石中嵌满细密人骨。

“后撤，护百姓下山！”关山岳厉声下令。

边军拖起伤员，剑士押着弃剑弟子退走。萧彻却看见神像底座下压着一块血书碑，碑面刻满名字。他冲过去，用剑鞘去撬碑侧铜扣。铜扣烫得掌心冒烟，他掀开第一枚，刚碰到第二枚，燃烧的巨梁擦肩砸落。

骨头像被重锤砸碎，他扑倒在碑前。

老者冲进来，拖着他往外滚。孟红妆一剑抵住砸落的门框，贺七随后赶到，四人刚冲出殿门，整座主殿便轰然崩塌。暗金巨眼被尘浪切断，云层合拢。

百年玄天宗主殿，成了一片废墟。

萧彻躺在青石旁，左肩抬不起来，掌心还攥着那枚铜扣。铜扣内侧刻着一个“极”字，边缘有半枚剑形纹。

废墟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嗒。

嗒。

烟尘簌簌分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断梁碎瓦。他穿破碎黑金法袍，短须灰白，左脸被石片划开长口，血沿下颌滴落。可他每走一步，碎剑便被暗金剑光托起，绕着他周身旋转。

青袍使者失声道：“玄极！”

玄极，玄天宗护道长老，宗门名录上早注死关。

孟红妆横剑挡在萧彻身前。贺七率十六名剑士列阵，关山岳抬枪，三营弩手同时上弦。

玄极抬头看了眼闭合的云层，神情平静得近乎虔诚。他抬手一握，数百碎剑上的暗金神力飞入掌心，凝成一柄三丈长的虚幻金剑。

“玄极，弃剑受缚！”关山岳喝道。

玄极的目光越过军阵，落在山下边城。城中屋舍连绵，惊散的炊烟下，百姓哭喊隐约传来。

“神给过玄天机会。”他缓缓举剑，“是你们让神失望。”

萧彻撑着地想站起，胸前血气炸开，一口血喷在剑鞘上。百剑残响在耳中急撞，像在警告他不能再拔。

玄极周身碎瓦浮空，金剑遥遥压住满城方向。

“今日，我便以满城性命，完成神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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