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江畔孤魂·愿不可等

江雾贴着水面爬上来时，萧彻正蹲在渡口洗剑。

半月风尘，鞋底早磨穿了一层。无名孤剑横在膝上，剑刃映出他十七岁的脸，比离冢那日黑瘦了些，下颌绷出一道硬线。江水浑黄，裹着碎木、烂草，还有一截断了的纤绳，打着旋从他面前漂过。

那截纤绳上缠着声音。

很轻，像有人隔着厚水喊号子，喊到一半被掐断。萧彻的手停在剑脊上。他丹田空空，一丝灵气也引不动，可先前那三十枚执念骨，二十七枚已经归冢，只剩三枚暂存于脊骨深处。此刻其中一枚正微微发烫。

“阿绳哥，米……米还没送回去么？”

“等潮落，潮落就走……”

“娘还等着药钱……”

七八个声音交叠，男的、哑的，有的在咳水，有的在哭。萧彻抬头，渡口冷清，只有三两个挑夫缩在棚下烤火，没人说话。

他把剑收入背后布鞘，走过去，捡起一根被江水泡白的旧纤板。纤板上还留着肩背磨出的凹槽，槽里嵌着干血。指尖一碰，那些声音骤然清晰——

“岸上的人说了，这趟米船靠了岸，才给结脚钱。”

“船到江心，底怎么就漏了……”

“我娃今年五岁，还没吃过白米饭。”

萧彻闭眼。雾气里浮出七八条模糊的人影，赤着脚，肩背被纤绳勒出深沟，一个个立在齐腰的水中，望着北岸。他们看不见他，只是反复望着，像被钉在了沉船那一日。

“喂，外乡人，别碰那晦气东西！”

烤火的老挑夫喊了一声，“前儿翻的船，七个纤夫全没捞上来。家里人来认，连件整衣裳都没摸着。你手里那块板子，死人的，扔了吧。”

萧彻没扔：“他们运的什么米？”

“还能什么米，渡口穷户凑钱籴的救命米。”老挑夫往火里添了根柴，“米沉了，债可没沉。青蛟寨的人天天来催，说米是从他们手里赊的，利滚利，还不上就拿人抵。”

他朝棚尾努嘴。

那里蹲着个姑娘，十四五岁，头上扎着半截麻绳孝，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空米袋。她脸冻得发青，听见“拿人抵”三个字，肩膀抖了一下，却没哭出声。

这是阿荞，沉船纤夫老周的女儿，渡口人人都认得。

“人都淹死了，还找闺女要债？”萧彻问。

老挑夫压低嗓子：“谁说不是。可谁敢吭声？青蛟寨背后……”他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只往江北岸的山影瞟了一眼。

雾里忽然传来橹声。

一条乌篷船破水而来，船头站着四个汉子，腰里别着分水刀，刀鞘上缠着红绳。为首的疤脸纵身跳上石阶，靴底泥水甩了一地，眼睛直往棚尾扫。

“阿荞。”疤脸咧嘴，“今儿第七天了。你爹欠的两石米，连本带利四石。拿钱，还是跟我们走？”

阿荞把空米袋抱得更紧：“米是你们船上漏的。我爹……我爹他们七条命都没了……”

“命是命，债是债。”疤脸一脚踢翻烤火架子，炭火滚进泥里，嗤嗤冒烟，“青蛟寨做买卖，童叟无欺。没钱，就卖到寨里洗衣裳，慢慢还。”

两个汉子上前就拽人。

阿荞咬了其中一个的手腕。那汉子吃痛，扬手一巴掌扇过去。巴掌没落下来，腕子被人扣住。

萧彻站在他侧前方，只用了两根手指。那汉子涨红了脸，挣不动，骂道：“哪来的野种？”

“过路的。”萧彻说，“七条人命刚沉在江里，你们就抢人女儿。这债，谁定的？”

疤脸打量他。布袍旧剑，人瘦，身上没有半点灵息波动，登时笑了：“一个连气都感不到的废人，也学别人出头？”他抽出分水刀，“松手。不然连你一起捆，扔进江里喂鱼。”

水中那七八个纤夫的影子猛地抬起头。

“别让他带阿荞走……”

“米……米在船底，他们把船凿漏的……”

“我娃还在等米下锅……”

怨念像潮一样撞上来。萧彻脊背上那枚余骨灼烫如火，顺着肩胛往手臂里钻。他没有拔剑，只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泡白的纤板。

“你拿块破板子干什么？”疤脸嗤笑。

萧彻把纤板横在身前。

他开口，声音不高：“七位大哥，借我一把力。”

江雾骤紧。

断纤板上的肩槽里，一道道血痕亮了起来。七道模糊的人影自水中站起，湿漉漉的手同时握住无形的纤绳。不是灵气，是没送到家的米，是没等到爹的娃，是七条烂在江底的命。

执念入骨，骨成剑式。

萧彻手腕一振。没有剑光，只有一声沉闷的纤号，像几十个人在江底齐喊。半空中绷起一条水做的长索，啪地抽在分水刀上。刀身弯成弧，脱手飞出，坠入江中。

疤脸还没反应过来，水索横扫。

四个水匪齐齐被抽翻，滚下石阶，撞在乌篷船帮上。一个当场吐了血，两个捂着肋骨爬不起来。萧彻踏上一步，水索在他指间绷直，水珠顺着绳纹往下淌，每一滴都像纤夫肩上的血。

“谁凿的船？”他问。

疤脸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得出这少年没有半分修为，可那根水索里的东西，比刀还利，比江还沉。他咽了口唾沫，嘴硬道：“你敢动青蛟寨的人？知道我们寨替谁办事么！”

水索收紧，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拖到江水边，半个脑袋按进浑水里。气泡一串串冒上来。

萧彻数了三息，把人拽起。

“谁凿的船？”

疤脸剧烈咳嗽，头发糊在脸上：“我说……我说……不是我们要凿，是上头要那批米沉船。纤夫看见了，看见了船底的凿痕，索性一个不留……”

阿荞僵在原地，嘴唇哆嗦：“我爹他们……不是意外？”

水中七道身影齐齐一颤。

萧彻腕骨里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寒冬里崩裂的干柴。剧痛从右手腕一直窜到肘弯，水索的纹路瞬间淡了一分。他额角渗出冷汗，眼前那些纤夫的影子也在摇晃——这一剑借的是他们沉江七日的怨，怨再浓，也经不起在白日里久显。

他咬住后槽牙，把那阵昏黑压下去，左手仍按着疤脸的头：“上头是谁？”

“仙门！”疤脸尖叫，“是江北仙门外门！渡口的纤号、米船、债契，月月都要给他们上供。这趟有人不愿交重税，仙门外门的执事就让我们做翻船的事，杀鸡给猴看！我们只管动手，真凶是仙门，是仙门啊！”

岸边一片死寂。

老挑夫手里的柴掉在地上。阿荞抱着空米袋，眼泪这才无声地滚下来，砸在泥水里。

江雾中，那七道纤夫的影子慢慢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磨烂的纤痕。一个声音低低响起，是阿绳——沉船那夜的号头，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娃。

“怪不得……怪不得船底先漏。”

“米没了，人也没了，他们还说我们欠债。”

“小哥。”阿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萧彻，“我娃还在北岸草棚等我。能不能……能不能让他知道，他爹不是躲债跑的。”

其余六道影子也望过来。

他们不求成仙，不求报仇雪恨之后的痛快，只求一句话能带回家，只求孩子别背着父债长大。

萧彻腕骨又裂了一分，疼得指尖发麻。他垂眼，看见水索正在一点点散成雾气。

“我答应。”他说。

七道影子朝他弯下腰，像纤夫给号头还礼。下一瞬，水索碎开，江雾重新流动，水中只剩半截断纤板，缓缓漂远。

萧彻收回手，右手垂在袖中，指尖已经没了力气。寿元被那一剑啃走一截的虚浮感从脚底升起，他站稳，没有露出来。

疤脸瘫在泥里，再不敢动。

萧彻看向乌篷船：“船舱里有什么，搬出来。”

剩下的水匪互相看看，乖乖爬进舱。不一会儿，两袋糙米、一个小钱箱、一叠债契被搬上石阶。萧彻抽出债契，一张张翻看，果然在末页看见一行朱红印记——玄清宗外门，渡税司。

他指尖在那枚印记上停了停。

不是青蛟寨。

青蛟寨只是水里的刀，握刀的手在江北仙门。

阿荞走过来，扑通跪下：“公子，我爹他们的尸身……”

“江在哪儿沉的，带我去。”萧彻把她扶起，“人要捞，话要送。北岸七岁以下的娃，有几个？”

老挑夫掐着指头数：“阿绳家一个，老吴家两个，还有……”

萧彻提起那两袋米：“先熬粥，一家一碗。债契烧了。”

阿荞愣住：“可仙门……”

“仙门怎么了？”萧彻把那叠债契丢进尚未熄透的炭火里。纸边卷起，朱红印记在火中扭曲，最后化成黑灰，“死人的话，我听见了。”

江风把灰吹散。

他抬头望向江北。雾气尽头，群山层叠，山腰间隐约有飞檐殿角，剑光在云后一闪而逝。那是玄清宗外门的方向。

右手腕肿了起来，藏在袖中，一下一下跳着疼。三枚余骨，只动用其一，便已骨裂；若真踏上山门，要付的代价只会更重。

可那截纤板漂远之前，他分明看见板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绳”字。

阿绳。

一个连全名都没几个人记得的纤夫，临死前还想着给娃带一碗白米饭。

萧彻转身，对老挑夫道：“借我一条船，两根长篙。再找七个认得沉船水域的人。”

“公子要去捞人？”

“先捞人。”他望着雾里的山门，声音很平，“再上山问债。”

乌篷船重新解缆。疤脸被捆在船尾，脸贴着船板，忽然嘶声喊：“你不能去！外门有炼气士，有飞剑！你一个废人上去，会死的！”

萧彻撑开长篙，船头撞碎雾水。

“那就让他们下来收尸。”

江风掀起他的旧袍，背后无名孤剑没有出鞘，剑鞘里却有极轻的一声嗡鸣，像七个纤夫同时应了一声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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