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尘落下,白砂阵眼炸起一蓬寒芒。
十七道灵光齐齐压向萧彻。剑气贴着石板削来,茶摊先塌,粗瓷碗滚到他脚边。
萧彻没有拔剑。左手按住问天录,右手握住腰间旧猎刀。刀柄缠着麻绳,是萧烈留下的东西,刀身早钝。
第一道剑到面前,他侧身让过,钝刀贴着剑脊往下一压。咔,那弟子长剑偏开,刺入水沟,沟底红绳被剑风掀出半截。
“看红绳!”萧彻声音发哑,“车辙也在台下,不是我带来的!”
乡勇仍敲锣喊斩邪。阿豆娘要往石台冲,被两个乡勇按在泥水里,喊孩子小名喊到破音。
台上铜盆炭火忽旺。玄印脚踏阵纹,三个孩子脚下浮出黑色剑圈,符光顺着铁链往上爬。孩子哭得没了声。
萧彻眼底发红。他指尖刚碰到无名孤剑剑鞘,胸口便先疼了一下。白日强行连引溺魂、樵夫魂的反噬还在,右肋第三根骨头隐隐作裂。若此刻拔剑,台下百姓也会被卷进剑意。
玄清宗要的就是他先拔。
“怎么,不敢拔了?”玄印冷笑。
萧彻抬眼:“孩子若少一根头发,我会把今日每句话还给你。”
玄印拂尘再扬。四角招魂幡鼓胀如帆,幡面浮出一张张带青气的模糊人脸。长街温度骤降。
有百姓惊叫:“鬼!真有鬼!”
“看见了吗?”玄印声如惊雷,“此剑不斩,青溪镇永无宁日!”
“台上幡是你的,阵纹是你的,孩子也是你锁的。”萧彻盯着他,“鬼也是你拘来的。”
玄印面色一沉,剑诀并起。十七名炼气士同时出剑,剑气织网,连退路都封死。萧彻踢起粗瓷碗,瓷碗撞入剑网碎成白粉。他借白粉遮眼,矮身冲入两人之间,钝刀横斩一人膝弯,夺过长剑,剑鞘撞在另一人喉间。第三人剑气擦过他肩头,棉衣裂开,血一下渗出。
血腥味散入夜风,招魂幡上的生魂齐齐转头。
萧彻心口发冷。他能听见它们的念头:冷、饿、想回家,却被阵纹扭成扑向血气的本能。不能引。他若借这些生魂出剑,明日江北各门都会说,萧彻驱孩童生魂冲杀仙门。
剑网压近,他被逼到水沟旁,三柄长剑叠压在他剑身上,压得他膝头一沉,石板裂开细纹。
玄印拂尘缓缓抬起,铜盆炭火由红转青。三个孩子颈侧浮出黑线,最左边那只虎头鞋掉进台缝。阿豆娘眼睛一翻,又用指甲抠着泥地撑住。
“玄印。”萧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求我?”玄印低头,“你抛下邪剑,自碎丹田,跪到台前,本座或可留你全尸。”
“我是说——”
萧彻猛地沉肩,任一剑擦过左臂,反手将夺来的长剑插入水沟,压住红绳往上一挑。一长串红绳从沟底翻出,直连石台底部,绳上系着三枚小木牌,分别写着阿豆、二丫、小石头。
满街一静。
阿豆娘哭声噎住:“那是阿豆的名!他爹出征前刻的!”
米铺掌柜也颤声道:“二丫是我闺女……牌是我刻的!”
乡勇的哨棒垂了半截。玄印眼底杀机一闪,拂尘陡然下压,黑剑圈骤然收紧,三个孩子同时弓起身子。
“仙长!”米铺掌柜扑到台前,“先放孩子!”
一道剑气扫下,掌柜胸口炸开血花,倒飞出去砸在米铺门槛上。白米倾了一地,很快被血染红。
“妖民受惑,同罪。”玄印冷声道。
就在这时,镇北官道传来一声战马受寒后的短嘶。车轮碾过冻土,有人在镇外高喝:“大景边军押冬甲过境!青溪镇明火持械,阻路者以军**!”
围困萧彻的剑网松了一瞬。街口木栅被撞开,两骑探马在前,后面六辆骡车盖着黑油布,布角露出冬甲和枪杆。十余名边军步行护车,刀鞘结着薄冰。
为首汉子翻身下马。他四十多岁,脸被风割得黝黑,左眼到耳根一道旧疤,腰间边军刀的刀穗磨得只剩半截。
赵虎,雁回关老兵,萧烈旧识。
他目光一扫,忽然定在萧彻腰间旧猎刀的缠绳上。那是雁回岭猎户惯用的反手缠,收尾压三圈。萧烈嫌麻烦,从来只压三圈。
赵虎脸色变了:“谁的刀?”
他大步往街里走,两个玄清宗弟子横剑拦住:“此乃玄清宗斩邪法坛,闲人退——”
赵虎隔着皮手套抓住剑脊硬生生推开:“老子走的是大景官道,运的是雁回关冬甲。你叫谁闲人?”
弟子恼羞成怒:“仙门办案,边军也不得干扰!”
赵虎回头道:“张什长,点灯,看路引。”
瘦小军士张什长取出铁皮风灯,火光映出一枚铜牌,上刻雁回关调防印:景和十八年冬,军前急用,沿途关津不得迟滞。
赵虎把铜牌甩到弟子怀里:“拿稳了。看不懂,就叫你们能看懂的人来。”
玄印在台上收了拂尘:“赵将军,此子勾结邪祟,祸乱乡镇。军甲要紧,可带人马绕行。”
“桥在镇西,冰河没全封。”赵虎目光从三个孩子、招魂幡、铜盆一一扫过,“我的车重,绕到天亮也过不去。误了关山岳将军的冬甲,你玄清宗赔?”
玄印脸色微沉:“赵将军要为一个邪修,犯仙门盟约?”
“我不认什么邪修。”赵虎往前一步,“我只看见镇上私设刑台,锁拿民童,阻拦军需。”
他抬手。十余名边军同时散开,前排四人摘下长枪,枪尖垂地,正好卡住街口;两人牵马堵退路;张什长绕到骡车旁,从车底抽出一把弩,没有上弦。动作不快,却像钉子落进街面。乡勇先乱了,玄清宗剑阵也被迫分开一半。
萧彻压力骤轻,却没有逃,只弯腰捡起三枚木牌,擦掉泥,放到阿豆娘手边。
赵虎看见他肩上的血,又看见那把旧猎刀,喉结动了动:“你叫什么?”
“萧彻。”
赵虎握刀的手猛地一紧,旧疤绷起:“萧烈的儿子?”
萧彻点头。赵虎眼底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没再问,转身面向石台,声音比冰河还硬。
“孩子放下来。”
玄印冷声道:“赵虎,你敢以军案压我玄清宗?”
“不是压。”赵虎取出一卷沾油污的军牒,丢给张什长,“念。”
张什长展开军牒,借风灯高声念道:“景和十八年十月,雁回关备冬,查有奸人以黑车私运人口、符药、甲片出江北,沿途州县、军镇、巡铺见即截留,人货并送军前。若有仙门庇护,以通敌谋乱论!”
街边一片哗然。玄印面色终于变了:“血口喷人!玄清宗乃江北正道,何来私运人口?”
赵虎抬手一指土台后侧。石台升起时地面裂开,挤出半截黑车厢,车壁无门号,只刷黑油,车辕下铜铃的铃舌被布条缠住。
“那是什么?”
他向旁伸手:“弩。”张什长递上弩,赵虎一箭射向黑车前轮。崩的一声,裹着布的铃舌坠落在地,车底滚出两只小鞋,鞋里塞着画了剑纹的黄符,另有两块小木牌从车板缝掉出。
二丫娘尖叫着要扑过去,被边军用枪杆轻轻拦住。
“张什长,封车。记车轮印,记车轴几道裂,记符是谁家纹。”
两名边军立即蹲下,用油纸夹黄符,另有一人取炭笔在军册上勾画,动作熟练,显然沿路已查过不止一辆。
玄印眼皮直跳,拂尘忽然抬起:“赵虎,你纵邪坏法,就不怕走不出青溪镇?”
十七名弟子重新结阵,剑气隐隐罩住边军。赵虎把边军刀抽出一寸,寒光沉稳。
“玄清宗要在大景镇子里斩边军?”他一步不让,“你动我一根甲片,明日雁回关军报就进帝都。江北仙门私运民童、劫夺冬甲,看看你宗主敢不敢认。”
玄印眼角抽搐。他敢借百姓名义杀萧彻,却不敢真斩一队押运冬甲、路上有铺驿记录的边军。
萧彻趁这一瞬动了。他脚踏碎碗残片,从剑网缺口切入,受伤左臂垂着,右手长剑连鞘递出,撞开一人腕骨,剑柄顶在另一人胸口,直扑石台。
“拦住他!”玄印厉喝。
数道剑气从两侧斩来。萧彻借石台边缘翻身避开,肩头血甩在黑石面上,胸口压下的翻涌炸开,喉间一甜,血洒阵纹。
玄印眼中寒光暴涨,拂尘银丝直刺他眉心。就在银丝将至时,赵虎抬手掷出边军刀。
刀不斩人,撞向铜盆。哐当一声,铜盆翻倒,青色炭火泼了一地。阵纹被火灰一压,黑圈闪了两下,三个孩子身上的铁链同时松了半寸。
萧彻咬牙落地,旧猎刀出鞘。钝刀斩在铁链上,火星四溅,一刀不断,反手再斩,阿豆身上的铁链崩开。他把孩子推给冲上来的边军,又去劈第二根。
玄印怒极,拂尘卷向他后颈。赵虎已纵身登台,拾回边军刀横身一挡。金铁交击,他被灵力震退三步,口角溢血,半边手臂都麻了。
他是沙场武人,不是炼气士,可仍站在萧彻身前。
“带人走!”赵虎吼道。
边军立刻涌上,三个孩子都被解开。米铺掌柜被抬上车,老板娘跪在车边给丈夫捂血,手指抖得按不住伤口。
玄印还要作法,镇外忽然又传来驿站传报的急锣。一名骑手连滚带爬冲进来,举着半支染血响箭:“赵头儿!支流北岸发现三辆黑车,车里有符灰和小鞋,看车的人跑了,地上有玄清剑纹!”
长街死寂。玄印脸色青白。
赵虎缓缓转头:“玄清长老,还要说这是邪修栽赃吗?”
玄印闭口不答,拂尘猛地一扫,台上招魂幡齐齐断裂,被拘来的生魂化作灰雾,欲向夜空逃散。
萧彻胸口一紧。他能听见灰雾里的哭声,若让它们这样散了,不出三日便会被冰河冻成怨魂。可问天录只能记下亡者未了之言,留不住生魂。
赵虎像早有准备,扯下腰间铜哨用力吹响,三短两长。镇外六辆冬甲车上,黑油布被掀开,夹层里放着一块块镇魂木牌,用军漆写着雁回关番号。边军把木牌抛到四周,灰雾像被线牵住,绕着牌子打转。
玄印瞳孔一缩:“边军带镇魂牌,是谁给你的?”
赵虎冷着脸不答。萧彻却看见木牌背面都有一道很浅的荒祠剑印。守剑人一脉的东西,竟混在军甲里到了江北。
张什长挥手:“车封了,孩子带走救人,伤员上车。仙门若要说法,去雁回关找关将军!”
边军护着百姓和骡车往镇外退。玄清宗弟子看向玄印等令,玄印站在残破石台上,手背青筋绷起,终究没有再追。
赵虎最后退到台边,刀尖指着玄印:“今天这事没完。”
萧彻抱着冻得发僵的阿豆跳下石台。孩子小脸埋在他颈边,牙齿还在打颤。阿豆娘扑过来接,跪在泥里磕头。萧彻侧身避开,伸手去扶,却因肋下骨裂疼得吸了口冷气。
赵虎把他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能走吗?”
“能。”
“能个屁。”赵虎低声骂,“跟你爹一个德行,嘴硬。”
队伍撤出青溪镇时,天还黑着。未全封的支流横在前方,碎冰撞岸。六辆冬甲车沿冻土绕向浅滩,探马举灯在前照路。
赵虎把萧彻放到第二辆车尾,扔给他一只羊皮水囊:“喝。”
水囊里是辣喉烧酒。萧彻喝了一口,呛得咳出血丝,胸口灼痛才缓了些。
赵虎蹲在车旁,盯着旧猎刀看了很久:“你爹的坟,在雁回岭?”
“在。”萧彻说,“没有尸身,只埋了弓上的一截断弦。”
赵虎用力抹了把脸:“当年我接到调令,没赶上那一仗。”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虎声音发沉,“我查了两年,青蛟寨、江北黑车、仙门符,线都往一处去。只是边关有人压案,地方不敢碰仙门。”
他从车板暗格取出一只油布包。包里是半截车轴木片、一张烧残的符、半本名册。名册沾血,第一页写着几个孩童名字,后面是日期和渡口,最后一页盖着一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印。
玄清宗外务印。
“这是上个月从黑车尸体上摸出来的。”赵虎说,“青溪镇只是个过口。孩子、符药、甲片,都往孤城外线送。有人借仙门车路,给北境敌营递东西。”
“玄印?”
“他还不够。”赵虎望向黑沉沉的河面,“他背后还有人。玄清宗内有人,玄天宗那边也不干净。我们缺的不是一辆车,是能把这些串起来、送上军前的证据。”
萧彻把油布包还给他,赵虎没接:“你认得问魂,看得见死人留下的话。沿这条路,或许能找出被他们灭口的车夫、船工、押货人。”
“我无官无职。”
“我有。”赵虎拍了拍腰刀,“出了事,我担一半。”
萧彻沉默片刻,把油布包收进怀里。河风掀起他染血的棉衣,旧猎刀横在膝上,缠绳三圈,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赵虎站起身,望向西北。那里夜色最厚,厚得像压在孤城墙上的雪。
“萧彻。”
“嗯?”
赵虎声音压低,被冰河上的风送过来。
“关山岳正在孤城等这份仙门通敌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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