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荒原屠神·第四尊神

爬犁没有再往前。

赵虎抬手，两名边军同时压低缰绳，雪林里只剩马鼻喷白气的声音。那半张无眼神脸贴在矿壁上，祭纹一寸寸游过石缝，像皮下有虫。

“***，把祠堂修到矿底下了。”赵虎盯着石壁，“玄印往这边跑的？”

“不是跑。”萧彻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是请神。”

他说完就要下爬犁，左腿刚沾地，膝弯猛地一软。赵虎伸手架住他，摸到他后背全是冷汗。

“还能走？”

“能。”

“能个屁。”赵虎回头喝道，“老季，带活人沿河沟往西，二里后有废炭窑，先躲进去。弩手留下六个，其余护人。”

老季脸上黑灰未干，闻言却没动。他看着那面石壁，嘴唇哆嗦：“军爷，矿里还有没出来的……昨儿拖下去的青壮，还有刘家两个娃。玄印说修神座，修完就放饭。”

赵虎脸色沉下去。

萧彻摊开掌心。方才散掉的白灰已经没了，只剩一道被灰灼出的浅痕。他从爬犁边捡起一柄断镐，镐头只剩半截，木柄末端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季”字。

“给我三盏灯，三张弩，六支破甲箭。”

赵虎皱眉：“你要拿这个引路？”

“他们认得自己的东西。”

老季忽然解下背上的麻绳，绳头拴着一枚缺角木牌，塞进萧彻手里。

“这是矿上点名用的。我孙儿的牌，也在里头。”老季喉咙滚了滚，“小郎君，若见着尸身……别让他们再被叫起来砸石头。”

萧彻把木牌攥住：“好。”

赵虎点了六名老卒，都是随他押运冬甲的，三十上下，披旧甲，背军弩。一人递来罩黑布的风灯，一人把三枚铁凿塞进萧彻腰间。

“石壁后若有空地，弩最多两轮。”赵虎压低声音，“我不管它是神是鬼，锁链总得有实物。你找祭品，我断链。”

萧彻点头，拄着断镐往前走。

雪林到石壁不过百步，越靠近，脚下越没有雪。黑水从石缝渗出，冰下有暗红丝纹游走。石壁下藏着一道斜裂，只容一人侧身，里面凿出粗陋台阶，两侧钉满写着矿工名字的木牌，有些被血浸黑，有些被刀劈成两半。

风灯刚照过去，最下面一块木牌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

萧彻把缺角牌贴近剑锋。无名孤剑没有鸣，只在鞘中渗出一丝冷意。裂缝深处随即传来镐头敲石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六名边军同时端弩。赵虎把手指压在唇上，带队往下走。

台阶尽头是一座古祠。

祠顶塌了半边，供山神的土台被凿平，换上九根黑色石柱。柱上缠满拇指粗的锁链，尽头锁着二十余人。有矿工，有河工，也有两个半大孩子。他们垂着头，胸口贴着黄色符纸，脚下的血顺沟槽流进中央石盆。石盆后立着那半张无眼神像，祭纹已经爬满泥脸。

玄印站在盆边。

他左肩还在流血，道袍被矿石割开，脸色却白得兴奋，听见脚步也不回头，只张开双手。

“萧彻，你来晚了。”

石柱后，几名持鞭矿监转身就逃。赵虎弩弦先响，第一箭穿透一人喉咙，第二箭钉入另一人膝弯。

“找链根！”

六张军弩散开，弩箭贴着石柱飞射。玄印袖中飞出一把黄符，符纸在半空化作黑雾，硬生生挡住两轮箭。黑雾里伸出数只石色大手，朝最近的边军抓去。

萧彻踏前一步，断镐砸在地上。

“季禾。”

他声音不高。剑锋出鞘半寸，冷光掠过地上的木牌。那些垂头的祭品忽然同时一颤，石盆里的血停了一瞬。

叮。

左侧第三根石柱后，传来镐尖碰铁的响。萧彻循光看去，柱底有一圈新砌的黑石，锁链穿过人锁骨下的铁环，连入石盆底。九个环，九条链，盆底还有一块残印。

“左三，地下！”

赵虎抬弩就射。破甲箭擦着锁链钻入黑石，火星炸开。两名边军扑过去，用铁凿猛撬石缝。

玄印终于回头，眼珠泛白：“凡人也敢渎神！”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石盆上。九根锁链齐齐绷直，被锁的人发出闷哼，胸口符纸亮起。两个孩子被吊得脚尖离地，嘴唇已经发紫。

石壁上的无眼神像缓缓鼓出胸腔。

泥土剥落，一尊四臂高影从壁中挤出。它没有眼睛，额头只有一道竖缝，身体由黑泥、矿血和残印拼成，脚还没完全落地，古祠里的温度便骤然下降。

赵虎咬牙：“这就是第四尊？”

“残影，不是真身。”萧彻握剑的手发麻，“别让它拿到石盆。”

第四尊神残影竖缝裂开，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昏黄的天。它四臂同时张开，祠中碎石浮起，雨点般砸向边军。

一名老卒举臂挡头，臂骨当场裂开，仍嘶吼着把铁凿插进石缝：“快！链根松了！”

萧彻冲了出去。

他不能炼气，只凭猎户走山的步子贴着石柱斜切。一块碎石砸中他的肩，他借势翻滚，剑锋斩向最近一条锁链。

铛。

锁链未断，反震顺着剑脊钻入虎口。六十枚执念骨同时发冷，他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无数矿工的喘息。

不是求他救。

是让他让开。

“趴下！”

萧彻猛地伏低。身后弩弦连响，赵虎三箭连珠，全射在他剑脊刚碰出的白点上。铁链崩开一环，铁环弹起，将那名河工重重摔在地上。

河工胸口符纸裂开，人还活着，张口咳出一口黑血。

“有用！”赵虎大吼，“照白点射！”

弩箭一支支钉出。萧彻在石柱间奔走，剑不硬斩，只找锁链与符纸相连的细缝。每出一剑，骨中便有一道执念顺着经脉涌上来。

有人惦念家里半袋粟米。有人答应带儿子去镇上买糖人。有人说矿塌了也得把巷柱撑住，不能让后头的兄弟埋死。

这些念头不响，却沉。无名孤剑每抬一寸，萧彻的腕骨就像压上一块山石。

玄印见锁链接连断开，厉啸着掐诀。第四尊神残影一步跨下石盆，四只手分别抓向四个孩子。

“神要降临，总得有人铺路！”

萧彻离得最近，把断镐横掷出去。半截镐头砸在其中一只石手上，让那只手偏了半寸。赵虎的弩箭随即穿过石手指缝，射断孩子腕上铁环。

孩子坠下，被边军抱住。

第四尊神残影的竖缝对准萧彻。

只一眼，萧彻浑身血液像被冻住。喊杀声远了，眼前浮现出一条昏暗矿道。无数矿工背着石头往前走，走到尽头便倒下去，背后立刻有人补上。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停，像一群早已死了却不知收工的人。

那是神给他们的日子。

也是神想给人间的日子。

萧彻牙齿咬出血，硬从寒意里挣出一口气。

“你们的活，干完了。”

他反手将缺角木牌按在剑身。木牌触到冷光，咔嚓裂开，裂缝里没有血，只有一缕浑浊白气。白气化作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扶住剑锋。

紧接着，断镐、矿灯、破碗、缠着旧布的腰带，一件件遗物在剑鸣中亮起。矿工和河工的身影从石柱后站起，有缺腿的，有胸口塌陷的，也有白气薄得几乎看不清的少年。

他们没有扑向玄印。

他们齐齐转身，面向第四尊神残影，像在矿底面对最后一段要凿开的岩层。

萧彻双手握剑，六十骨中护矿执念尽数出鞘。

“开巷！”

一剑斩落。

剑光不亮，浊得像矿底泥水，却有十几柄镐头的影子叠在剑锋上。第四尊神残影两只石臂横在胸前，被硬生生劈开。黑泥炸裂，残印纹路像烧红的铁线般一条条崩断。

玄印惨叫着被剑气掀飞，撞在石柱上，口中鲜血狂喷。

赵虎没有看神影，抬弩对准石盆底最后一枚链环。

“放！”

仅剩的两支破甲箭同时入石。链根断裂，九名还活着的祭品身上符纸无火自燃，软软倒地。石盆里的血停止流动，盆心露出半个巴掌大的黑石残印，上面刻着竖目。

第四尊神残影猛地回头，不顾斩开的胸膛，伸手去抓残印。

萧彻先到。

他一脚踢翻石盆，无名孤剑顺势刺下，剑锋穿透残印，将其钉在泥土里。

寒意顺着剑身冲入掌心。

不是冷，是空。像有人拿一把钝刀，从他命里削走一段年月。萧彻胸口一闷，鬓边瞬间凝出白霜，经脉里六十枚执念骨同时发出细碎裂响。他张口想吸气，喉咙里涌上铁锈味，血顺着唇角滴在剑格上。

护矿执念没有散，仍在往前推。

他也只能往前推。

剑锋压下半寸，残印裂开一道缝。第四尊神残影的四只手在半空停住，泥做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崩塌。黑泥一块块坠落，露出里面无数细小的矿工牌位，被火光一卷，纷纷化成白灰。

玄印挣扎着爬起，还想捏诀。赵虎大步赶到，枪托横扫，砸在他的腕骨上。

“还请神？”赵虎又是一下，砸断他另一条胳膊，“给老子下去见你娘！”

边军扑上，把玄印死死按在泥里，用破甲箭穿过双肩，再以沾了黑狗血的牛筋反绑。他这次连毒囊都来不及咬，嘴里只剩野兽似的呜咽。

古祠开始震动。

塌了半边的祠顶不断落石，九根石柱歪斜。赵虎喝道：“带人走！活的全背走！”

老卒们立刻分散，能拖的拖，能背的背。两个孩子被裹进旧甲衣里，一个还在哭，一个已经哭不出声，只死死抓着边军胸前的皮带。

萧彻想拔剑，手臂却不听使唤。

第四尊神残影只剩半张脸，嵌在壁上，额头竖缝一点点合拢。那股削人寿数的寒意仍贴着剑锋，像要顺着骨头爬进五脏庙。

他闭上眼，听见那些矿工的喘息渐渐平了。

有人在黑暗里说：“巷通了。”

下一瞬，所有浊白身影同时举镐，朝残印砸下。

咔嚓。

黑石残印碎成数片。

第四尊神残影发出无声大笑。没有眼睛的脸没有怒，反而像看着一件极有趣的事。裂开的嘴中传出声音，空洞，重叠，像从很远的天上落下来。

“守剑的余孽……你斩得掉一尊影子，斩得尽天缝外的神座么？”

萧彻抬眼。

那张泥脸继续裂开，笑意却更清楚。

“记住，天缝之外，不止四神。”

最后一个字落下，神影散成黑灰。风从塌顶灌入，黑灰打着旋，被那些白气一卷，带进裂开的地缝里。

无名孤剑归鞘。

萧彻眼前发黑，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他伸手去扶，掌心摸到一片温热的木牌碎屑。六十枚执念骨冷得像六十枚铁钉，把他的经脉钉在原地。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命里少了一截——不是伤，也不是疼，而是某种再也补不回来的东西。

赵虎回身架住他：“走！”

“残印碎片……”萧彻哑声道。

“捡了。”赵虎把三片黑石塞进怀里，“玄印也绑了。你要再停，咱们都埋这儿。”

两人冲出斜裂时，古祠后方轰隆一声塌尽。尘浪从裂缝里喷出，卷起半面残破山神牌。木牌撞在雪地上，滚了几圈，正面朝上。

牌上没有神名。

只有被烟熏黑的四个字：有求必应。

萧彻看了一眼，吐出一口带冰碴的血。

赵虎把他拖上爬犁，鞭子一甩。六名边军护着救出的人冲入雪林，身后黑水被塌方挤起，又很快落回裂缝。

跑出百余步，林中忽然传来弓弦响动。

赵虎猛地勒马。

前方雪坡上，一排玄清宗弟子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白衣沾雪，剑尖齐齐指向爬犁。为首者戴着青铜面具，手中托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里没有烛火，只有一只闭合的竖眼。

那人声音隔着面具传来：“赵将军，交人。圣坛第四尊已醒，你护不住他。”

赵虎慢慢放下缰绳，摘下背上军弩。

“放你娘的屁。”

他把最后一支破甲箭搭在弦上，侧脸却沉得可怕。六个边军也转身列阵，可他们怀里还背着刚救出来的矿工，弩箭已不足十支。

萧彻撑着剑想坐起，指尖刚碰到剑柄，胸腔里便传来骨裂似的锐响。他眼前那排白衣晃了晃，白灯笼里的竖眼，缓缓睁开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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