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江南烟雨·旧梦重逢

八日后，午后。

江南的雨下得细，像蚕丝一缕缕撒在青瓦上。乌篷船划过石桥洞，橹声被水汽泡软。

萧彻站在巷口，灰布斗笠压得很低。肋下还缠着布条，断骨处每走一步都隐隐发紧。七十二剑退走后，他在问天城只歇了两日。第三日清晨，赵虎把一只旧水囊塞进他手里，骂他不要命，却还是替他备了南下的船。

巷子里传来卖花声。一个老妇挎着竹篮走过，篮上白兰花被雨打得发白。萧彻侧身让路，肩头擦过斑驳砖墙。

他来江南，是为了城北信使胸前的木牌。

木牌残纹被拓在油纸上，纹路像水波，又像半只闭合的眼。问天城老铜匠看过，只说江南水祠一带早年也有类似祭印，刻在河底石梁上，后来大水淹了祠，没人再提。

怀里的问天录贴着心口，纸页微凉。自七十骨成后，它安静了许多，只在靠近水路时，偶尔轻轻一颤。

萧彻沿雨巷往里走，数到第三道弯，脚下忽然停住。

巷心站着四个人。

三人穿蓑衣，斗笠遮面，腰间却是窄剑。剑鞘缠着青绳，绳结打在尾端三寸，正是玄清宗外门剑阵的记号。

另一人披着暗红长氅，立在一间茶馆檐下。雨水顺着檐角落在她脚边。她手里捧着一盏茶，盏盖半开。

孟红妆。

她没有抬头，只看着茶盏：“萧守剑，江北的雨没把你浇醒，倒追到江南来了？”

萧彻的手按上剑柄。三名蓑衣人同时转身。

孟红妆这才抬眼。她比八日前码头相见时束发更紧，鬓边只垂了一缕湿发。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扫到微僵的右肩，唇角一扯。

“几日不见，你把自己熬得像柄破剑。”

“能用就行。”

“玄清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孟红妆吹了吹茶面，“破剑好断。”

最前那名蓑衣人声音发哑：“孟少主，我等只取萧彻，与魔剑宗无关。”

“他进了这条巷子，就有关。”孟红妆把茶盏放回窗台，瓷底轻响，“再说，你们踩脏了我的檐水。”

三道剑光几乎同时出鞘，窄得像三条冷鱼，贴着雨幕刺来。落点分取萧彻喉、腕、膝，分明是要先废人，再带走。

萧彻刚要拔剑，肋下猛地一抽。

一道暗红影子先动。

孟红妆的剑出鞘时，檐下那串水珠被斩成两截。她人未跨过门槛，长剑已贴着柱影斜挑，铮的一声，刺向萧彻喉咙的窄剑偏开，剑刃擦着斗笠边过去，削落半片湿竹。

她一脚踢开窗下木凳。木凳滑向第二人，那人被迫收剑下劈。第三道剑光已到萧彻膝前，萧彻侧身，肩背撞上湿墙，无名孤剑出鞘半寸，没有引出执念，只用剑格硬压。

金铁声闷在雨里。他喉间一甜，断骨处像被钝木重撞，眼前白了一瞬。

孟红妆回身，剑脊横扫，正中第三人耳侧。那人斗笠碎裂，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巷墙下，哇地吐出一口血。

“七十骨呢？”孟红妆冷声问。

“不能为三个小卒烧。”萧彻咬牙。

“倒还没蠢透。”

第一名蓑衣人翻腕再刺，剑尖多了一道青色符纹。雨水落在符纹上，竟冒起细细白烟。孟红妆眼神一冷，长剑不避不让，顺着对方剑身贴进去。

两刃相磨，声音刺耳。她左手两指并起，在剑背上一弹。

蓑衣人的窄剑应声弯出半寸，符纹骤灭。孟红妆抬膝撞在他胸口，骨裂声隔着蓑衣传来。那人倒飞两步，还未落地，她剑尖已点在他喉前。

第二人转身欲走。萧彻反手掷出剑鞘。旧鞘湿滑，打着旋砸中那人膝弯。人扑倒在雨里，孟红妆袖中一枚短剑飞出，钉穿他的袖口，把他整只手钉在青石板上。

惨叫声刚起，便被雨声吞了一半。

巷尾卖花老妇不知何时已经走远。远处乌篷船仍在摇，像没人听见这里的动静。

孟红妆剑尖微压，血珠从第一人喉间渗出。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不说。

萧彻走过去，蹲身摘下他的斗笠。斗笠下是张三十来岁的脸，耳后有青色水纹，纹线一直钻到衣领里。萧彻用剑脊挑开蓑衣，发现那水纹并非刺青，而像有活物在皮下缓缓游动。

孟红妆看了一眼：“水祠的印。”

“你们在水祠布祭坛？”萧彻问。

那人眼神闪烁，忽然张口。他舌下藏着一粒黑色蜡丸。

孟红妆剑锋一挑，割破他的下颌。蜡丸飞出，落在雨里，啪地炸开，腾起一股腥臭黑烟。黑烟里有细小的人声，像哭，又像念咒。

萧彻怀里的问天录猛地一震。

他眼前闪过半截河面。石梁沉在水下，梁上绑着七八个孩子，眼上蒙着黑布。水面上立着一名披青白法袍的人，手里托着木牌，木牌半黑半白。

幻象只持续了一息。

萧彻额角青筋跳起，耳中嗡鸣，像有无数河水灌进去。他按住心口，指节发白，却没有拔剑。

孟红妆已经回身，一剑刺穿黑衣人的肩。

“谁领路？”

黑衣人疼得浑身抽搐，终于开口：“周……周长老……不，不是玄天宗，是玄清宗的周先生……他只让我们跟着木牌，等你入巷……”

萧彻抬头：“周先生全名。”

“不知道，真不知道。”黑衣人喘着气，“他从水祠来，半边脸戴青铜面。祭坛三日后开，要借梅雨接神印……我们只是外门……”

孟红妆还要再问，巷尾忽然响起一声竹梆。

三名黑衣人脸色同时变了。

第一人喉间鼓起一道青纹，顺着脖颈往上爬。孟红妆立刻卸他下巴，却已经晚了。黑血从他唇角涌出，人抽搐两下，眼珠迅速灰败。

被钉在地上的那个也咬碎了藏在牙里的东西。第三个撞墙的早没了气息。

雨打在三具尸体上，血水顺着石板缝流进沟里。沟中浮起一层细碎白沫，鱼腥味浓得呛人。

孟红妆收剑，脸色阴沉：“死士。”

萧彻把剑鞘捡回来。剑鞘上沾了血，被雨一冲，很快淡了。他肋下疼得厉害，呼吸压得很轻。

孟红妆看他：“不追？”

“竹梆是让他们死，不是报信。”萧彻望向巷尾，“敲梆的人不会留在原处。”

“比我想的谨慎。”

“死的人多了，总会学会。”

孟红妆盯了他片刻，转身回到茶馆檐下。掌柜和茶客早躲空了，店里只剩一只红泥小炉，炉上铜壶还在冒热气。她拎起壶，重新洗了两只盏，从柜里取了茶叶，泡了一盏推过去。

“喝。”

萧彻没动。

“怕我下毒？”孟红妆挑眉，“我要杀你，刚才不必出手。”

萧彻坐下，半边身子靠墙，让肋骨少受些力。他捧起茶盏，暖意透过粗瓷传到掌心。茶很苦，咽下去时，胸口那股刮骨般的冷意才稍微退开。

孟红妆坐在他对面，长剑横在膝上。

“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玄清宗控水路，用神残印引伪神。江北账牌、矿工、马匪，线都指向水祠。水祠下面有旧祭坛。”萧彻顿了顿，“你们魔剑宗为何也来？”

孟红妆没有立刻答。她从袖中取出一缕黑红相间的剑穗，放在桌上。剑穗已经被割开，里面藏着一片薄木，木上刻着细小的水纹。

“三个月前，魔剑宗有七名弟子失踪。最后一人死在太湖边，胸口被挖空，血里全是这种水纹。”她道，“聋婆查到玄清宗头上。他们买通江南水匪，抓人喂印。魔剑宗的人，也抓。”

萧彻看着那片薄木：“孟聋婆没来？”

“她在苏州盯着玄清宗另一处道场。”孟红妆道，“我来水祠。”

“你一个人？”

“贺七在码头查剑船。”

萧彻想起黑船两侧七十二枚短剑：“玄天宗的人也到了。”

“所以才麻烦。”孟红妆指尖点着剑身，“玄天宗要神印，玄清宗也想要。一个旧祭坛，两头狼守着。你倒好，带一身伤撞进来。”

“问天城不能等祭坛开。”

“谁说让你等了？”

雨势稍密，檐角水声连成一片。茶馆门外，三具尸体被孟红妆带来的两名魔剑宗弟子拖走。那两人动作很快，用草灰盖住血，又把青石板刷了一遍，前后不过百息。

萧彻从怀里取出油纸拓片，推到桌心。

孟红妆看了一眼，又取出一张水道图。图上墨线细密，码头、石桥、水祠、暗河都标得清楚。两人把拓片压上去，残纹正与水祠后殿的一口井重合。

“祭坛不在祠里，在井下。”孟红妆道。

“三日后梅雨最盛，水涨，他们开印。”

“黑衣人说周先生主持。玄清宗里姓周的长老有三个，其中一个半月前称病不见客。”

“能查到他的脸？”

“不能。”孟红妆冷冷道，“所以我本来打算今晚探井。”

萧彻抬眼看她。

她也看着他，眼神里仍有惯常的讥诮，却少了初见时的针锋相对。茶炉里炭火噼啪一响，铜壶盖轻轻跳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孟红妆先开口，“问天城人少，你伤没好，身边能用的赵虎还得守城。你若独自下水，死在井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没打算求人。”

“这叫交易。”她道，“你听得见死人，我认得活人的剑。祭坛里若有魔剑宗弟子的尸身或遗物，我要带走。玄清宗的人，我要杀。”

萧彻沉默片刻：“可以。”

“还有。”孟红妆看着他，“没我的话，不许乱烧骨头。你现在这副样子，真引七十执念，恐怕没砍到神印，自己先碎了。”

萧彻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反驳。

孟红妆似乎有些意外，眉梢轻轻一挑，却没再讥讽。

巷外忽然传来摇橹声，一条乌篷船停在后门水埠。船篷下露出贺七的半张脸。他年纪已过五旬，鬓角带霜，抱剑向萧彻略一点头，算是见礼。

“少主，水祠外多了两拨香客。一拨走玄天步法，一拨用玄清剑伞。”

孟红妆起身：“看清井口了？”

贺七道：“后殿封着，门前卖符纸的婆子是眼线。属下没靠近。”

“退远点，等天黑。”

贺七应声，乌篷船又退入雨雾。

茶馆里只剩两人。

孟红妆把水道图折起，丢给萧彻。

“子时，水埠第三艘空船。”她说，“迟到一刻，我自己下井。”

“不会。”

孟红妆收剑入鞘，转身要走。

萧彻忽然问：“江北论道，你也在？”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台下有一缕剑鸣，压得很低。”

孟红妆轻笑了一声：“耳朵倒灵。我去看看，正道是不是又拿苍生当符纸烧。”

“为何没现身？”

“你当时正威风，我若上去，那些人怕是连你一起骂成魔道。”她侧过脸，雨光映在她眼底，冷得锋利，“再说，我不喜欢替人挡唾沫。”

萧彻无言。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抛来。

萧彻抬手接住。

是半块木牌。

木牌只有两指宽，断口焦黑，正面刻着半枚神眼纹，背面有一道被剑劈过的旧痕。牌子入手冰冷，刚碰到掌心，问天录便隔着衣料轻轻一震。

萧彻耳中隐约有水声，还有很远的哭声，却被木牌上另一股剑气压住，没能散出来。

“这是从魔剑宗死去弟子喉咙里取出来的。”孟红妆道，“另一半，应当在水祠井口。”

萧彻握紧木牌。骨裂的肋下抽痛，他面色不变，只把木牌收入贴身内袋。

孟红妆看着他的动作，暗红长氅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萧彻。”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得这样平，“今晚若见神印，别一个人逞强问天。先活着出来。”

萧彻抬眼。

她已经转身走入雨里，长剑在腰侧轻轻一晃。

“死人等得起。”

雨声吞没她的后半句。巷口青石板水光晃荡，孟红妆的背影行过石桥，很快与江南烟雨融在一处。

萧彻坐在檐下，把那半块神谕木牌又取出来。

木牌断口处，一丝黑气正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攀升，像在回应远处水祠下的什么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