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旧神残部·余孽反扑

萧彻的指尖落在朱砂圈外。

裴长夜三个字墨迹未干，朱砂边缘还渗着细小油光。他没有立刻合册，先抬头看屋梁，又看窗缝。窗纸完整，门把上的红绳也没断。

油灯啪地爆出一粒火星。

墙上木牌影子忽然齐齐一偏，像门外许多人同时转身。萧彻耳中嗡鸣，三百多个名字底下浮起细碎声音，远得像隔着沙土。

“粮……”

“车……”

“黑水坡……”

声音只响了两息，便被一阵阴冷低笑压下。

名册页角微卷。裴长夜三个字旁渗出水痕，凝成歪斜小字：三更，粮道。

萧彻合上册页，转身就走。背伤被动作一扯，里衣下的皮肉像被烧红的针重新缝了一遍。他脚步没停，抓起门侧木槌，敲响名册房外铜钟。

钟声压过梆子，三短一长。

西墙先有甲叶相撞声。赵虎披着半旧皮甲跑上甬道，手里提枪，发间还沾着草屑。他原在城门下打盹。

“哪里出事？”

“黑水坡粮道。”萧彻把名册递过去，“旧神残部要动手。”

赵虎只看了一眼朱砂名，脸色便沉下来。他冲城下吼道：“弩手二十，骑队三十，不带火把，走北渠！老周，把第三车空粮袋装上石头，从明路先走！”

城下军卒立刻散开。

孟红妆从屋脊上落下来。她黑衣束发，长剑已在手中，鞋尖点地没有声息。

“我看见城西残庙有香灰味。”她说，“不是庙里的香，是掺血的安神香。祭司至少三个。”

赵虎皱眉：“你伤没好。”

“你也没好。”孟红妆看向萧彻，“你敢出城，我就真打断你的腿。”

萧彻把无名孤剑缚在背后：“黑水坡有阵亡护粮军的旧骨，也有前几日运粮民夫的遗物。祭坛一起，百姓怨气会被抽走养神根。我不去，他们醒不过来。”

孟红妆盯了他片刻，从袖中扔出一只小瓷瓶。

“含着。碎了也咽下去。”

萧彻拔开瓶塞，里面是一粒黑色药丸，苦得刺鼻。他没多问，丢入口中。

赵虎点了三十名边军，调来六架小型城防弩。陈老书生抱着账册追到城门，急得鞋都掉了一只：“今夜有四十一车粮，从西渠绕城，车上有青河县来的赈济粟！”

“谁知道路线？”赵虎问。

陈老书生喘着气：“名册房、仓曹、押车民夫，还有……玄清宗降册上的几名引路弟子。”

孟红妆已经翻身上马：“我去杀祭司。内鬼回来再查。”

守剑城西门外，夜色压得很低。三日后的月只剩一弯，田间新挖的排水沟泛着暗光。远处黑水坡像一只伏地的兽，坡上有七棵老槐树。

明路那辆假粮车吱呀前行，车帘外挂着半盏风灯。

北渠边，三十边军伏在湿泥里。赵虎半跪在坡后，伸手往下一压。弩机无声上弦。

萧彻蹲在一块塌了半边的土地碑旁。碑下压着半截断矛，矛杆焦黑，是去年北狄破村时留下的东西。风一吹，他听见地底有铁锈摩擦的声响。

不是一个。

十几个，几十个。

有披甲的，有挑担的，也有赶车时被箭穿透喉咙的民夫。他们的话残破不全，只反复念着粮袋、孩子、城门。

萧彻伸手按在断矛上。

骨头里立刻传来冷痛。第八十一骨燃尽后，新补的骨尚未稳固，脊骨像被一根冰钉钉住。他咬住牙，没有抽气。

坡西忽然亮起一缕青烟。

烟里有铜铃声。

三个穿灰袍的人从槐树后走出，额头皆用白泥画着竖眼。为首一人瘦得皮包骨，声音却尖细：“神根不死，天门再开。守剑城窃神粮、逆天名，合该以怨还神。”

他身后，数十名玄清死忠抬着黑木牌现身。木牌后又涌出百余马匪，马蹄裹布，马嘴套绳，人人挽着短弓。

马匪最前是个披狼皮大氅的壮汉，左耳缺了一半，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他用弯刀挑起假粮车帘子，冷声道：“裴使者，车上是石头。”

这披狼皮的壮汉便是马匪首领赫连术，盘踞黑水坡三年，专劫赈粮和盐车。

灰袍祭司脸色微变，随即尖笑：“无妨。真粮在西渠。儿郎们，先杀假车，再放火烧坡。我要守剑城天亮前听见哭声！”

赵虎猛地抬手。

“放弩！”

六架城防弩同时震响。粗大弩箭穿过夜色，第一排马匪连人带马翻倒。赫连术侧身滚地，狼皮大氅被弩箭钉在车辕上。他扯断皮绳，弯刀往地上一劈。

“伏兵在渠边！冲下去！”

马匪分成两股，一股扑向边军，一股绕向坡后。玄清死忠挥剑结阵，剑身上贴着黄符，符光在暗夜里连成一线。

孟红妆没有动。

她伏在老槐树最高的横枝上，等第二个祭司摇铃转身，才从枝叶间坠下。剑光先到人后到，悄无声息割开那人咽喉。

铜铃落地。

为首祭司猛地回头，袖中飞出一条白幡。幡面一展，周围刚断气的马匪竟抽搐着爬起，眼耳冒黑烟。

“魔剑宗的小杂种。”祭司咬牙，“神使早算到你会来。”

孟红妆一剑斩散扑来的尸身，冷声道：“让他出来算自己的死期。”

西渠另一侧，真粮车队正在民夫驱赶下急急转向。几支火箭从坡后射出，落在粮袋上。押车民夫慌忙扑火，人群里响起孩子的哭声。

灰袍祭司等的就是这一刻。

七棵老槐树下，泥土翻开，露出一座半人高的小祭坛。坛上供着破陶罐、烂粮牌和一束带血头发。四名童子模样的魂影被黑索拴在坛角，胸腹空空，脸上却流着老人的泪。

怨气从车队方向涌来。

祭坛上的黑陶罐裂开一道缝，里面伸出细细的白根，贪婪地吮吸夜色。

萧彻眼前发红。

那些被拴住的不是童子，是三名饿死的村中孩童和一名运粮老妇，被旧神残部从乱葬岗挖了遗物，强行炼成怨引。

他拔出无名孤剑。

拔剑声很轻。

塌碑下的断矛却轻轻一颤。

“赵叔，”萧彻低声道，“给我十步。”

赵虎一枪捅穿马匪肩窝，回头吼：“弩手压槐树，骑队护车！所有人退开萧彻十步！”

边军齐齐后撤。

萧彻踏过湿泥，走到祭坛前三十步。玄清死忠的剑阵立刻转向，数十张符箓同时燃起。他背脊一挺，掌心按在无名孤剑的剑身。

“雁回岭萧彻，借诸位一程。”

地底声音骤然清晰。

“粮不能丢。”

“城里娃等着。”

“我婆娘病着，还欠她半袋米。”

“让开，让我砍这狗祭司！”

断矛、残箭、车轴钉、半截扁担从泥里浮出，又在萧彻身后化作一道道模糊人影。他们没有甲，很多人连鞋都没有，却一个个挡在粮车前方。

执念入骨。

萧彻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喉间一甜，血沿唇角淌下。新补的数道执念骨发出细密裂响，经脉里先是滚烫，再是冰冷，像有人把烧红的沙灌进骨头缝。

他不能再借八十一骨。

那些骨已经在天门下燃尽，此刻回应他的，只是黑水坡本地亡者的短念。

短，也够。

“斩索。”

无名孤剑落下。

十几道护粮魂识同时扑向祭坛。断矛刺穿黑索，残箭射向陶罐，老妇魂影抱住一束血发，死死往外拖。祭坛下传来尖叫，白根疯狂抽打，抽中一道魂影，那魂影便淡去一分。

萧彻的手背裂开，血顺剑脊滴落。

为首祭司摇铃厉喝：“怨不可叛神！你们死都死了，还护什么活人？”

一个缺腿民夫魂影回头，脸上只剩两个黑窟窿。

“就因为死了，才知道饿肚子啥滋味。”

他抱住白根，整个人撞在陶罐上。

陶罐裂开。

孟红妆趁祭司分神，剑光贴着白幡切入。剑锋斩断幡杆，又斜斜抹过他的手腕。祭司两条手臂飞出，白泥竖眼被血糊住。他踉跄后退，口中急念神号。

“裴长夜！你答应过神根赐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槐树上掠下。

来人也是灰袍，脸上戴着无眼木面，手中短刺却刺进祭司后心。他抽刺时声音平静：“废物，连一座小坛都守不住。”

孟红妆眸色一厉，剑随身走。

裴长夜侧身避开，木面上溅起一线剑痕。他没有恋战，短刺甩出一蓬黑灰，逼退孟红妆，转身掠向坡北。

“想走？”

孟红妆足尖一点，紧追过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槐林，枝叶上不断有剑风斩落。

坡下战局已变。

赵虎带骑队冲垮马匪弓手，长枪直指赫连术。赫连术拖着弯刀后退，身后却被一辆翻倒的粮车挡住。

“赫连术！”赵虎勒马，“去年青河口三千石赈粮，是不是你劫的？”

赫连术吐掉口中血沫，狞笑：“是又如何？老子拿粮换钱，仙门拿人命换神，你们边军拿尸骨换官，谁比谁干净？”

赵虎脸色铁青，枪尖一沉：“我不跟死人辩。”

两人同时扑上。长枪如龙，弯刀贴地，撞出一串火星。赵虎肩上旧伤被震裂，甲片缝里渗出血，却半步不退。十余合后，他枪杆一绞，磕飞弯刀，枪尾重重砸在赫连术膝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

赫连术跪倒，立刻被两名边军反剪按住。

祭坛前，最后一束黑索断开。

三名孩童魂影茫然站着，看见粮车上的火被扑灭，看见民夫抱起哭喊的孩子，身上的黑气一点点散去。缺腿民夫走到萧彻面前，抬手似乎想碰他，又停住。

“娃，别硬撑。”

萧彻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那民夫笑了笑，身影化作一粒微光，贴在无名孤剑上。紧接着，断矛军魂、老妇、车伕、两名护粮卒，一个接一个暗下去。

剑鸣由高转低。

有数道执念在完成护送之愿后耗尽归鞘。萧彻膝头一软，单膝跪地，手中剑插入泥中才撑住身体。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亡者声音退去，只剩自己粗重喘息。

这一次反噬来得更深。他清楚感到脊背上新补的执念骨裂开两道细纹，胸口空了一块，像被人剜走半捧热血。

孟红妆从槐林里回来时，袖口被短刺划开，左臂添了一道血口。

“让他借土遁跑了。”她蹲下看萧彻，“裴长夜身上有玄天旧符，遁向剑冢方向。”

萧彻抬眼。

赵虎也听见了，押着被捆结实的赫连术走过来：“剑冢？那地方荒僻，旧路只有守剑人和几个带路的猎户知道。他怎么往那逃？”

赫连术满脸泥血，低头冷笑。

孟红妆剑锋抬起，剑尖抵住他的左眼：“笑一次，挖一只。”

赫连术笑声戛然而止。

赵虎把枪杆压在他伤膝上，慢慢加力：“黑水坡路线谁泄的？祭坛谁搭的？裴长夜去哪？”

赫连术额角青筋鼓起，痛得浑身发抖，仍咬着牙不说。

萧彻撑剑站起，走到他面前，捡起地上那只破陶罐。罐底刻着半枚剑形暗记，边缘有新近磨过的痕迹。他把罐底转到赫连术眼前。

“你不说，玄清死忠也会说。你们只是被推出来放火的人。”

赫连术盯着那半枚暗记，脸色终于变了。

孟红妆剑锋下压半分，血珠从他眼角滑下。

“我说！”赫连术喘着粗气，“路线是守剑城仓曹里一个姓孙的书吏卖的，只卖了三十两银子。可裴长夜手里还有另一条线，不从城里走。”

赵虎揪住他的衣领：“谁？”

赫连术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像怕夜色听见。

“剑冢方向，有人提前给我们留了三处灯标。那人说，等守剑城兵马被粮道牵住，就开旧冢引残神入碑。接应的人……是守剑人一脉的内鬼。”

风穿过七棵老槐树。

无名孤剑在萧彻手中轻轻一震，远处黑暗里，似乎也有一声剑鸣，从剑冢方向回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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