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万灵之城·各归其位

干尸眼里的暗红火星还没灭，孟红妆的剑已经落下。

火星碎在船板缝里，像两滴烧尽的血。海风一卷，干尸塌成灰，只剩一截发黑的指骨扣在木板上。

阿石抱着主坛令往后缩了半步。他是随船引路的海边少年，脸上还带着被幻阵吓出的青白。

萧彻伸手，先把那截断骨拨进海里，才摊开掌心。黑痕从掌纹里爬出，沿腕骨往上钻，像一条烙进肉里的细线。他指节还在轻轻发抖。

孟红妆看了一眼：“还能握剑？”

“能。”萧彻把掌心攥紧，“三日后，月上中天。他们要借城，不是攻城。”

贺七收剑入鞘，皱眉道：“万灵旧址离海岸一百二十里，中间隔着三处渡口。血修既放了话，路上必有人拦。”

“所以不走渡口。”孟红妆转身下令，“船靠北岸，弃大舟换浅滩。民夫能走的跟着，伤重的带上药，不许丢一个。”

船队在黎明前靠岸。北岸芦苇被血雾浸得发暗，泥地里有拖行的痕。救下的四十七个民夫排成两列，脚腕上还留着绳索磨出的伤。阿石把主坛令用油布包了三层，塞进怀里，走几步就按一下。

萧彻走在最前。他掌心的黑痕被海风吹得发烫，经脉里像埋着未熄的炭。血修残念已散，可那座高台仍在他眼前晃，三根倒插石柱像三根钉，钉进眼底。

他们昼伏夜行，穿过两片烧荒的村子。第三日黄昏，前方土坡上出现一截断墙。墙上刻着半枚古旧灵纹，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阿石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

“到了。”

墙后是一片开阔旧城。残街从暮色里铺开，石屋塌了半边，井口压着碎瓦。城中央有座圆形旧坛，坛基裂开，缝里却渗着淡淡水光。数百流民已经聚在那里，有人搭棚，有人搬石，更多人只是抱着包袱坐在地上，眼神空得像被火舔过。

城西高坡上立着两人。

一人穿旧甲，外罩灰布袍，脸膛黑硬，鬓边有白，腰间悬一把卷口长刀。他是周九川，万灵旧址最早的主事人之一，半个月前带残民退到这里。

另一人三十出头，身量高瘦，背着守城弩，袖口里露出半枚阵盘。他是韩照，原州城防务斥候，乱后带着城防图和十二名弩手投奔旧址。

周九川看见船队来人，先抬了抬手。坡下几名持矛民壮随即放下矛尖。

“孟少主。”他目光落到萧彻脸上，又落在阿石怀里，“主坛令带回了？”

阿石点头，把油布包递过去。

周九川没接，只看向旧坛：“东西不能放我手里。血修余党盯着，城里也未必干净。”

韩照从坡上下来，展开一张被汗水浸软的城防图，拿石子压住四角。

“旧城三街六巷，能守的只有内圈。”他指向图上，“北井供人饮，东泉连灵脉。流民八百，伤兵一百七，会武的散修二十三人。还有从山泽、海边来的妖邻一百余，有的化形，有的还不能藏尾鳞。”

他说到“妖邻”二字，旁边搬石的汉子停了手。

那汉子叫鲁成，原是渡口脚夫，左臂缠着血布。他盯着东侧棚区，声音不小：“人跟妖住一座城？昨夜张家娃就是在那边吓哭的。谁知道它们饿了吃什么？”

东棚前，一个青衫少年抬起头。他耳后有细小银鳞，怀里抱着两捆止血草。少年叫白檐，是泽中水妖一脉，能辨毒草，也能听地下泉声。

“我们若要吃人，渡口那晚就不会替你们挡血修。”白檐声音发紧。

鲁成把石头往地上一砸：“挡了三个，转头又来一百个！仙魔人妖都在杀，凭什么叫我们信你？”

四周流民纷纷站起。有人抓起木棍，有人把孩子往后拖。东棚里的妖邻也沉了脸，一名老龟翁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石缝里立刻渗出水线。

散修们分成两边，谁也不敢先收兵器。

孟红妆拇指抵住剑格，剑锋只出半寸。

萧彻抬手，按住她的剑。

他掌心黑痕一跳，骨头里的灼痛顺着手肘窜到肩背。他没拔剑，只走到两拨人中间，捡起鲁成砸落的那块石头，放回墙基。

“城里有多少粮？”萧彻问。

周九川道：“省着吃，五日。”

“水呢？”

韩照接话：“北井够人用，东泉若堵，灵脉先断。可没人敢让妖邻靠近北井，怕投毒。”

萧彻看向白檐：“东泉通到哪里？”

白檐压着怒火，走到旧坛边，耳后银鳞微亮：“坛基下有三条暗渠，一条入海，一条入北井，一条向南山泽。血修若开祭坛，会先断海渠，把生魂血气顺灵脉压进城心。”

“多久能修好哨线？”

“给我六个人，一夜。”

鲁成冷笑：“你说修就修？若把妖物引进井里——”

话没说完，北棚忽然传来一声女人尖叫。

“狗娃！狗娃落井了！”

人群猛地乱了。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冲到北井边，趴在井沿哭喊。井壁塌了半边，黑幽幽的口里传来孩子落水的扑腾声，越来越弱。两个民壮抓住绳索要下，井口碎石又簌簌往下掉。

鲁成脸一下白了。那是他的儿子。

“井壁松，人下去会一起塌！”韩照一把拽住他。

白檐已经冲过来。他耳后银鳞全亮，双手按在井口，指尖长出薄蹼。水线从他袖中钻出，沿井壁往下缠。

老龟翁拄杖赶到，拐杖一跺，沉声喝道：“借水！”

东棚里十几个妖邻同时抬手。井中哗啦一声，落水声竟往上升了半尺。

可塌石还在落。

萧彻扑到井边，左手抓住井绳，右手扣住石沿。冰冷的井水气混着妖力冲上来，他掌心黑痕像被刀刮，骨节发出细小裂声。他没有引执念，只把身子探下井口。

黑暗里，一个孩子抱着断木浮沉。

“把灯给我！”

孟红妆扯下桅灯，灯绳甩到他手边。萧彻咬住灯柄，沿井壁下探。碎石擦过肩头，一块尖石砸在他背上，他眼前一黑，喉间腥甜翻上来。

孩子的小手终于抓住他的腕。

就在这时，井壁内侧传来闷响。一条暗裂从下方张开，黑红血气像蛇一样钻出，带着血修坛上的恶臭。那不是活物，是先前埋在水脉里的污染，正等今夜月升。

孩子哇地哭出声。

萧彻腾出右手，无名孤剑在窄井中出鞘一寸。井下没有亡魂，只有被血气惊散的水意。他不能凭空借剑，只能以剑柄猛砸井壁。第一下，虎口裂开；第二下，腕骨像被针扎；第三下，他胸口旧伤一齐抽痛，眼前浮出干尸眼里的火星。

白檐在井口嘶声喊：“左边石筋！敲断它，水会把血气顶回去！”

萧彻偏头，看见井壁里一条暗红脉络。

他咬紧桅灯，剑柄狠狠撞下。

砰。

石筋断了。

井水倒卷，黑红血气被冲回暗裂。大水托着他和孩子往上涌，井口无数只手同时伸来。鲁成抓住儿子，周九川抓住萧彻，韩照和两名弩手一起用力，把两人拖出井口。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却还活着。

萧彻半跪在地上，冷水顺着发梢滴落。他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喉间血沫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嘴角留下一道淡红。

鲁成抱着儿子，怔怔看着白檐。

白檐收回手，指尖薄蹼慢慢隐去，脸上没有邀功，只道：“海渠还没堵。再吵，今晚谁都活不了。”

四周没人说话。

那妇人冲过来，先给白檐跪下，又要给老龟翁磕头。老龟翁用拐杖托住她，叹道：“别跪。井是大家的井，城若没了，人妖都得死。”

周九川趁势站上断墙。

“今夜起，内圈分三区。”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人声，“流民住北街，妖邻守东泉，散修和弩手上西坡。北井三家共巡，每队两人，一人一妖，钥匙各持一半。水里查出毒，两家同罪；泉边闯哨，也按城规处置。”

韩照把阵盘放在墙头：“我布三枚警讯石，不问血脉，只问杀气。谁带血气入城，石先响。”

有人小声问：“仙修若不守规矩呢？”

孟红妆抬眼：“斩。”

她只说了一个字，东棚和北街却都安静下来。

夜色彻底落下。

阿石抱着油布包，随萧彻登上旧坛。坛心石槽里放着人魂牌、妖骨灰和一只盛海水的小陶碗。萧彻照残卷所载，把主坛令嵌入坛心凹槽。

石槽没有大开神光。一缕很细的水光从坛缝升起，分成三股，流入北井、东泉和城南荒地。紧接着，西坡、北街、东泉三处哨位同时亮起灯。

灯不是普通油灯。韩照按残卷记下的法子，在灯碗里加了盐水、碎鱼骨和一缕亡者生前旧衣线。灯火呈淡青色，不照妖形，不照人貌，只照血腥与祭坛黑气。流民们叫不出名字，便顺口喊它魂灯。

第一盏魂灯挂上城头时，白檐带着六个人下了暗渠。

鲁成把熟睡的儿子塞给妻子，自己扛起一柄短叉，走到守灯的老龟翁身旁。他没道歉，只把腰间水囊递过去。

老龟翁接过，喝了一口。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灯下，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

周九川让人取来一块未刻字的旧木匾，搁在坛前。

“城总要有个名。”他说，“旧址本就叫万灵坛，可这些年人杀人、妖避人，万灵二字早空了。今夜灯亮，若诸位不嫌重，就叫万灵城。”

没人立刻应声。

过了片刻，北街一个老秀才颤巍巍上前，用炭笔在匾上写下三个字。字写得歪，最后一笔却很重。

万灵城。

韩照把木匾挂上城门。木轴摩擦，发出涩响。风吹过三街，三处魂灯同时晃了一下，又稳住。

萧彻站在坛边，低头看问天录。纸页没有新增亡者名字，只在空白处映出一行淡淡水痕：各归其位。

那水痕很快散去。

他合上册子，右手骨缝里的痛没有半分减轻。井中三击震裂了腕侧旧伤，掌心黑痕也没有退，反倒像被井水浇醒，一下下烫着血肉。月到中天时，这道血线留下的印记还会发作。

孟红妆走到他身侧：“撑不住就说。”

“还没到时候。”萧彻望着城外黑暗，“灯只立了一盏。”

贺七从西坡快步下来，脸色难看。

“少主，南线探哨回报，三十里外有黑云不走官道，沿地脉来。旗影不像旧魔，甲片是天外黑铁。”

韩照立刻转动阵盘。三枚警讯石同时轻颤，石面没有泛红，只结出一层霜白。

“不是血修。”他抬头，“是天魔前军。”

城头那盏魂灯忽然拔高半寸。远处地平线上，厚重黑云无声翻起，云底有一排排黑甲轮廓露出。为首骑兽停下，兽鼻喷出两道白气。

骑者抬起手。

黑云随之停在一箭之外，两点冷光穿过夜色，正正盯住城头上的第一盏魂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