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灵坛共鸣·魔盟溃散

萧彻的指节扣紧剑鞘，裂口硌进掌心。他没有拔剑，只转头看向孟红妆。

“我下灵脉。”

孟红妆目光仍钉在黑坛第九层，剑锋往下滴了一滴黑血：“那个白骨头，我拖住。”

“不是杀。”萧彻压低声音，“你只要让他分不出手压坛。”

“我知道。”她侧过脸，眉眼被火盆照得冷硬，“你若死在地下，我会把坛拆了，再下去问你为何不守约。”

萧彻没接话，只把主坛令从怀里取出。铜牌温热，边缘那道归墟水纹正一下一下亮着，像贴着人的脉搏。

韩照快步过来，肩上还挂着半截断箭：“城下暗道只能通到外壕后侧。魔坛一起，灵脉入口必被他们盯着。”

“所以不从暗道正门走。”萧彻看向城中，“救回来的人在哪？”

“西市魂灯棚。”

“带我去。”

三人下城时，南墙外的铜铃又响。残魂被黑线勒住，雪地上空浮起一层扭曲人影。城上有人哭喊，有人用头撞墙，被旁边军民死死抱住。

西市棚下，二十七盏魂灯排成两列。灯焰细得像快熄灭的豆粒，每一焰里都有一张模糊的脸。被救回的百姓裹着灰毯，伤员躺在草席上，没受伤的人正把热粥一勺勺喂给身旁陌生伤者。

萧彻在灯前蹲下，取出万灵残卷。残卷摊开，纸页没有发光，只浮出极淡的水痕，一行行交错成人间名字、妖邻骨名和散修剑号。

周九川拄剑站在棚口，左臂用布吊着：“要城里做什么？”

“念名。”萧彻说，“不是求神，也不是拜坛。把今日入城者、战死者、守墙者的名字念给灵脉听。让它知道自己护的是谁。”

周九川只愣了一息，立刻转身：“传各街！有灯棚的念名，没灯的报家中姓名。哑的敲木，妖邻不便人声就以骨牌叩地。不许哭乱，一个一个来！”

命令沿着街巷传出去。起初声音零散，很快又压着哭腔连成一片。

“赵福。”

“青石巷陈二娘。”

“雁回旧卒马三。”

“山妖族老石。”

“剑宗门人韩微。”

萧彻抱起主坛令，随韩照走进棚后枯井。井壁早被凿出落脚坑，底下有一道半人高的石缝。石缝深处传来水声，却不是河，是灵脉在地底缓慢流动的闷响。

孟红妆没有下井。她翻身上墙，点了十二名魔剑宗旧部。

“随我出侧门，不冲阵，斩抬幡血修的手。”她把剑横在身前，“退一步者，我不杀；但谁敢碰黑坛以外的财物，我先斩谁。”

贺七在人群里应了一声，披起旧甲。他独臂披甲，甲绳勒进肩头，提剑时腕骨绷紧。

侧门只开三尺。十三道黑影贴地掠出，沿着外壕阴影切向黑坛。城头弩手同时放箭，箭不射魂，专射坛下持铃血修的眼喉。

黑坛第九层，白骨面具缓缓转向侧门。幡杖抬起，数十道血影离坛扑下。

孟红妆出剑。

第一剑斜斩，血影从中间裂开，又在半空蠕动重合。她不追，足尖点在插满倒刺的拒马上，第二剑直取幡杖。白骨护法空着的左手一翻，一只血色骨环砸来。她侧身避过，耳侧发丝被削断，人已落到坛阶第七层。

“魔剑宗？”白骨护法的声音像两块湿骨相磨，“少主也肯替凡人卖命。”

“你话太多。”孟红妆剑锋一振，七名旧部同时抢上，把护法周围血修逼退半步。

井下，萧彻已经听见了水声。

石缝尽头是一间半塌的地下石殿。殿心裂开一道宽不过两尺的地槽，槽中没有水，只有青白色灵光缓缓流动。三枚漆黑魔钉钉在槽沿，钉身缠满血丝，正把灵光一点点吸向城外。

黑坛方向传来铃哭。每一响，地槽里的灵光便暗一分。那些被抽走的残魂顺着血丝经过地底，面目在萧彻耳边一闪而过，有卖炭的老汉，有披皮甲的妖卒，还有那个叫狗剩的少年。

“别让他们拿我走……”

声音不再只在城头，而像贴着骨头钻进来。

萧彻咬住舌尖，把主坛令按入地槽。铜牌触到灵光的刹那，他整条右臂皮肉像被滚油浇过，旧伤从肋下一直裂到肩胛。他闷哼一声，膝盖砸在石上，仍用左手摊开残卷。

“万灵城，赵福……”

他先念西市第一个名字。

地面上，周九川听见井下传回的模糊声，立刻抬手：“接！”

满城姓名顺着井壁、石缝、地槽落下来。不是整齐高呼，而是沙哑、颤抖、夹着哭声的念诵。有人念到儿子名字便哽住，旁边陌生人立刻替他接下一句。妖邻以骨牌叩地，每三下停一停；剑宗弟子报出师门死者剑号，边军则用枪尾敲砖。

主坛令亮了。

青光没有冲天，只沿地槽爬行，先碰到第一枚魔钉。魔钉上的血丝猛地绷紧，城外黑坛铜铃顿时乱响。

第九层上，白骨护法回手就要把幡杖插入坛心。孟红妆不顾身侧血爪，硬抢一步，剑锋贴着幡杖削下。三根幡骨断裂，她后背被血爪撕开，血瞬间浸透黑衣。

贺七扑上来撞开她，自己胸口中了一爪，仍咬牙出剑，逼退那名血修。

“说了拖他！”孟红妆喝骂。

“正在拖！”贺七吐出一口血沫。

地下，萧彻的右手已经按不住令牌。他五指骨头里传出细碎裂声，像冬日踩破冰壳。主坛令却只亮了一半，第二枚魔钉仍死死扎在灵槽边。

他抬起无名孤剑，剑不出鞘，用鞘尾抵住自己胸前，借身体重量压向令牌。

轰的一声，他耳中所有姓名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残魂的冷。有人问家中小麦收了没有，有人求把骨牌送回山涧，有人只反复念着娘。那些念头挤进胸口，逼得他眼前发黑，丹田空处像被塞进一把碎针。

他呕出一口血，血落在残卷上，被水痕慢慢化开。

“狗剩。”萧彻念出那个少年的名字。

地槽青光一颤。

城头老汉正抱着灰毯发抖，忽听身旁魂灯噼啪一响。灯焰里，少年的脸转向城外，嘴唇动了动。老汉不懂术法，却像听见了，趴在女墙边扯破嗓子喊：“狗剩！赵狗剩！阿爹在这儿！”

这一声落进地槽。

缠着黑线的少年残魂猛地回头。黑线勒住他的脖颈，他伸出手，抓住城头上飘来的那盏灯影。

魂灯不是灯，是有人还在叫他。

青光顺着名字反卷而上。第一根血丝断开，被拖到半空的残魂停住；第二根、第三根接连崩裂。黑坛上的哭声变了调，那些弯成弧形的魂魄像逆流的鱼，拖着残光往万灵城扑来。

西市二十七盏魂灯同时升高。

不止二十七道。

一个、十个、百个，半透明身影从黑坛边缘挣出，顺着城下灵脉落入城中。灯棚里的人忙把新灯一盏盏点起。有人抱住亲人的影子，手穿了过去，却仍死死不肯放。

萧彻眼前一黑，左肩骨头咔地裂开。他撑着剑鞘没有倒，喉中血一口口涌出，滴在冰冷石面上。寿元被抽走的空冷从脊背升起，仿佛有人在他骨缝里吹了一夜北风。

他还剩最后一枚魔钉。

地面的念名声已经嘶哑，却没有断。萧彻把残卷卷起，塞入怀里，空手握上第三枚魔钉。钉身血丝立刻割进掌心，他像握住一块烧红的铁，皮肉焦黑，却硬生生往外拔。

黑坛第九层，白骨护法察觉到坛心失锁，幡杖猛地一顿。孟红妆双眼发红，不顾胸前空门，一剑刺向他的咽喉。护法偏头，面具被剑锋划开半寸，露出底下没有唇的牙床。

就这一息，地下传来第三声脆响。

魔钉出鞘。

灵槽青白光大盛，沿万灵城地基铺开。外壕雪层下，一道道淡青纹路亮起，像沉睡的根忽然睁开。黑坛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悬挂的铜铃一枚枚炸裂。

被抽残魂尽去，坛心空了。

血修脚下的血阵失去补给，前排几名低阶血修当场皮肉干瘪。妖兵阵中，那些被鼓声和血气逼来的山妖、水怪先是茫然四顾，随后扔掉骨棒就往黑夜中逃。

韩照等的就是这一刻。

“开门！”

南城门内，早已备好的边军和民壮同时抽开门闩。城门没有大开，只放出两百名披甲军卒。赵虎若在此刻也会认得这套边军旧法：三步一盾，五步一枪，不追散妖，只斩血修。

剑宗弟子从两翼掠出，剑光贴着雪地连成线。妖邻长者低吼一声，数十名山妖扛起粗木，撞翻魔盟前排鼓车。凡俗城主带来的民夫没有冲阵，只推着板车抢运伤员，把还在雪地上喘气的百姓往回拖。

黑坛开始倾斜。

白骨护法见势不对，幡杖一卷，裹住身边十几名血修向后退。孟红妆还要追，脚下忽然一软。贺七伸手架住她，被她用剑背格开。

“我没倒。”她冷声道。

“那就走着退。”贺七胸口血泡起伏，“城里还在点灯。”

盟军没有贪功。韩照连鸣三声铜钲，军阵立刻收束，退回门前。黑潮前部却已经塌了，妖兵往北逃，旧魔暗影往西南散，血修互相推搡，只为离空坛远些。

雪地上丢下数百具尸体和断裂幡骨。

万灵城头仍无人欢呼。太多人抱着刚归灯的残魂哭不出声，更多人忙着给伤患压住伤口。萧彻被韩照从井下背上来时，脸色白得像纸，右手包着撕烂的衣襟，血还在往外渗。

他清醒着，每被颠一下，眉骨便狠狠一跳。

西市魂灯多了三百一十七盏。那不是活，却也不是被夺走。灯焰细小，安安静静排在棚下，像风雪夜里终于找到门的人。

孟红妆坐在棚柱边，由军医草草缝背伤。她看见萧彻，只抬了抬下巴：“坛没全毁，白骨头跑了。”

“嗯。”萧彻声音低哑。

“你欠一次追杀。”

“记下。”

她这才闭眼，任由针线穿过皮肉，眉头也没皱一下。

城外溃兵越逃越远，黑暗里到处是彼此呼喊和怒骂。忽然，北翼逃路上有个披黑袍的传令兵被同伴撞倒，大概是怕身后剑追，竟连滚带爬地扯开嗓子高喊：

“还打什么万灵！北境鬼尊已经举旗，十万阴兵越过关山了——”

这一声穿过雪地，重重砸在万灵城头。

棚下三百余盏魂灯，火焰同时向北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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