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天缺弥合·灵坛重光

萧彻按住残卷，指腹上的血口翻着白边。屋外魂灯一盏接一盏晃，灯油没少，火光却像被风从极远处吹来。

他没有松手。

残卷上的暗金裂痕顺着他的血往纸外爬，细得像发丝，却冷得刺骨。那冷意从指尖窜进腕骨，又沿右臂旧伤一路撞进肩窝。萧彻喉间一甜，伏在案边咳了一声，血沫落在袖口，黑红一片。

门外脚步声先到，剑鞘随后撞开木门。

孟红妆披着夜露进来，一眼看见案上裂痕，眉峰压下：“它咬你？”

“不是咬。”萧彻拿布条缠住手指，“是在指地方。”

贺七守在门外，没有进屋，只抬手止住巡夜弟子。孟红妆走到案边，看完那半行字，伸手触了触残卷边缘，指尖刚靠近，她腰间佩剑便低低一震。

“归墟为门，北邙为锁，西南为薪。”她念得很慢，“北邙是镇魂碑旧脉，西南是妖乱地。三处都不在城里，怎么补？”

萧彻抬眼看向窗外。

城心主坛的方向，黑夜里悬着一点微光。三日前灵脉初应，地火从井下回涌，那光便没再灭，只是弱，像风中一粒炭火。

“先在城心设坛。”他说，“主坛令能开归墟门，残卷能调三脉旧纹。城外两处暂时够不到，就把线牵到城里。”

“牵线要凭据。”孟红妆道，“不是拿血浇一浇就行。”

“守约。”

萧彻把这几日抄下的灯籍、市契、公棚名册推到她面前。纸页还带着炭灰，有些名字写得歪斜，是灾民自己按的手印，旁边另有妖灵以爪痕、羽纹替押。

“凡人守不互害之约，妖邻守入市不伤人之约，边军守护城之约，魔剑宗守剑令护民之约。”他一页页翻过去，“残卷说众念为证。那就让它听真的，不许愿，不报假功。”

孟红妆盯着那叠名册，片刻后道：“若有人反悔呢？”

“除名，逐出灯籍，按市契处置。”

“若妖灵反悔？”

“同罪。”

“若我的人反悔？”

萧彻抬头看她：“你杀。”

孟红妆眼尾微微一挑，没笑，只把剑往案边一拄：“好。我守西坛，反悔者先过我的剑。”

天还没亮，周九川和韩照就被叫到主坛偏室。两人一个管粮民册，一个守城防弩，听完萧彻的话，屋里静了几息。

韩照先开口：“三日后设坛，来得及。可灵坛一动，魔盟残兵未必看不见。”

“所以白日照修城门，弩阵不许停。”萧彻在地上画出城心、东西两市、北棚、南井四处，“坛在城心，不以兵甲压坛。边军守外环，妖邻猎队守废墟暗口，魔剑宗巡内市。各守各的，谁也不越谁的地界。”

周九川摸着短须：“百姓要做什么？总不能让他们跪在坛下等神迹。”

“不跪。”萧彻道，“带灯来，带名字来。公棚亡者、战死军民、守约妖灵，愿入无名坛的，都报真名。不愿的，不强迫。”

韩照皱眉：“若有人怕魂灯拘魂，不敢报呢？”

“把规矩刻在坛前。”萧彻说，“灯只照名，不卖魂，不换长生。坛光散后，人走，灯归公棚。”

周九川点头：“这话得让人讲明白。我去请棚里的老人和药铺掌柜，让他们挨棚说。”

孟红妆看向贺七：“你带二十名剑修，把趁乱造神言、逼人献血的都拿下。今日起，谁敢说拜坛得仙法，割舌之前先问我。”

贺七在门外沉声应下。

接下来三日，万灵城没有一处闲着。

城心废石被一块块搬开，露出底下旧坛的黑石圆面。石面有七道环槽，三日前只亮了内圈一道，其余都被魔钉蚀出黑痕。边军烧起炭火，妖邻取来归墟带回的净沙，凡匠用铜凿一点点剔槽，火星溅到黑痕上，立刻发出滋滋声。

萧彻白日坐在坛边，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拿炭笔核对名册。每核完一页，便有人当众念名。念到战死之人，棚里常有哭声；念到守约妖灵时，人群也会沉默一阵，却没人再喊妖物不配。

夜里他下到南井。

灵脉水比三日前清了些，井壁上仍钉着半截魔钉。主坛令悬在水面，暗青微光一圈圈荡开。萧彻把抄好的市契压在令牌下，又割开左掌，将血抹在石槽。

这一次没有魂影扑来。

水中浮出一张张脸，有被救回的百姓，也有披鳞带羽的妖灵。它们不说话，只看着萧彻掌心血线沿槽流入井底。骨缝里的冷痛立刻翻倍，右肩像被钝刀一点点撬开，他咬住木片，额上冷汗滴进水面。

井底传来一声低叹，像萧烈旧弓松开时的闷响，又像荒祠残灯爆开的轻音。

萧彻眼前发黑，耳边无数声音交叠。

“我儿叫石头……”

“北棚第三盏，莫忘添油……”

“羽族白翎，守东墙而死……”

他一个个听，不许自己漏过去。问天录在怀中发热，却只录亡者未了之言，不替他承痛。等他爬出南井时，天已微亮，左掌被灵水泡得发白，右手旧伤又渗出血。

孟红妆站在井口，伸手把他拽上来。

“你再这样耗，坛没成，人先碎。”她把药碗塞进他手里。

药苦得呛喉。萧彻喝完，喘了两口气：“第三日不能停。”

“我知道。”孟红妆收了碗，“所以今日你只坐着，敢再下井，我打断你的腿。”

第三日辰时，天阴着。

城心坛前没有香案，只有七块黑石环槽。外环站边军，长枪朝下，不逼百姓；内市口是魔剑宗剑修，黑剑入鞘，只露出剑柄；东侧立着妖邻猎队，有背弓的山狼妖，也有羽族少年；西侧挤满凡人，老弱被扶在前排，魂灯一盏盏捧在手里。

周九川捧着名册，韩照守着城弩总匣。孟红妆立西坛，萧彻独自走上城心。

他把主坛令放入内环，万灵残卷摊在令牌前，问天录没有摆上坛，只揣在怀中。

“今日不拜仙，不求飞升。”萧彻的声音不高，却被坛纹送往四街，“万灵城立无名坛。守约者，人、妖、灵、魂皆可入名；害约者，兵甲、剑令、市契共逐之。坛光只补眼前缺口，不许说长生，不许借名敛血。”

说罢，他左手按上残卷。

周九川翻开第一册：“雁回迁民，陈大石，守南门，中魔矢而亡！”

魂灯亮起。

“边军什长，马奎，堵东墙，以身垫弩！”

又一盏。

“羽族白翎，传警至北棚，折翼而死！”

羽族少年抬起灯，指尖发抖。

“药铺掌柜许问山，救伤二十七人，染魔气死！”

哭声压得很低。

名字一册册念下去，三百余盏灯先后亮起，随后是新报的名。有人报自家爹娘，有人报同棚汉子，还有山狼妖哑着嗓子报同族幼崽。每一个真名落下，黑石环槽便亮一寸。

到第七槽时，天色猛地一暗。

云层裂开一道细长缝隙，缝隙后没有日光，只有浑浊的灰。那灰像活物，顺着风往城里钻，所过之处魂灯齐齐压低。城外废土上，黑钉残痕冒出烟，远处魔盟残阵里传来鼓声。

韩照在城头挥手：“弩阵备！”

边军外环同时踏前一步，枪尖出鞘。

萧彻按着残卷，掌心伤口重新裂开。归墟主坛令骤亮，暗青光柱直冲云缝；北方地底传来镇魂碑一样的沉响，西南风里则夹着草木灰烬的热气。

门、锁、薪，三线在城心相扣。

“念！”萧彻咬牙。

周九川喉头一滚，继续念名。孟红妆拔剑，西坛剑光横起，斩向一缕钻进来的魔气。妖邻猎队同时张弓，箭上缠着灵泉净沙；边军把盾扣在坛外，盾面撞出闷雷。

灰雾一次次压下，又被灯光、剑光、枪阵顶回去。

萧彻觉得七块黑石像七把凿子，正钉进自己的骨缝。右肩先响了一声，随后左肋、脊背、膝弯接连传来裂痛。他眼前闪过无数亡者的脸，怨的、舍的、念家的、护城的，所有情绪都往他胸中挤。

他不能替他们答，只能让他们说完。

“守城……”

“添灯……”

“别让魔兵进棚……”

“我家阿禾在南乡，若有人活着，告诉她粮缸底下……”

声音越来越多，几乎要把他的神智撕开。萧彻张口呕血，血洒在残卷上，被那道暗金裂痕一口吞尽。

“萧彻！”孟红妆回身欲动。

“守西坛！”他厉声喝住她。

孟红妆剑尖一顿，眼眶红了一瞬，随即转身斩出第二剑。西坛魔雾被劈开，她腕骨也被反震得渗血，却半步未退。

第七百二十一个名字念完时，七道环槽终于齐亮。

光柱撞上云缝。

那道天缺没有被永久封死，只是像破布上的伤口被无数细线牵住，边缘一寸寸收拢。灰雾还在缝隙后翻涌，却再不能整片压下。城内黑气顺着石槽退去，南井灵脉水轰然上涌，沿坛下暗渠流向四街。

魂灯同时抬起。

灯火不再是惨白色，外圈多了一层淡淡金纹。捧灯的百姓看着灯芯，有人哭出了声，也有人跪倒又被旁边人扶起——坛前规矩说了，不拜仙。

城外废土上，黑钉残痕一层层剥落。

风里先是腥气散去，接着有人惊叫出声。弩手趴在城头，看见离城门三十步的焦土里，冒出一点针尖大的绿。

那绿很快连成一片。

不是幻象。新草从石缝、血土、断木根下钻出，叶尖还沾着细水珠。山狼妖嗅了嗅风，低声道：“魔气退了。”

韩照没有立刻收弩，仍盯着远处。魔盟残阵的鼓点乱了几下，最终拖着余音撤向地平线。

坛上，萧彻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撑着黑石。他的右手垂着，袖管被冷汗和血浸透，脊背一阵阵痉挛。残卷上的暗金裂痕淡了下去，只留下新补的七枚细小纹结。

孟红妆收剑冲上坛，扶住他的肩。

“别碰右肩。”萧彻声音沙哑。

“裂了？”

“旧裂，新裂，都有。”他喘着气，额头顶在冰冷石面上，“灯……先散。”

周九川立刻照规矩传话。百姓依次把公棚魂灯交给灯籍吏，自家灯则捧回去，没人趁坛光跪拜求药。妖邻猎队退到东市口，山狼妖经过坛边时，把一束新拔的青草放在石下，没有说话。

边军收枪，甲叶相撞，声响整齐。

韩照从城头奔下来，看着那束草，又看向城外：“能退几里？”

“十里。”萧彻道，“十里内魔钉暂死。十里外，别信。”

“天缺呢？”周九川问。

“只是弥合。”萧彻抬起头，望了眼云层。那道缝隙已经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高处仍有一道冷眼，没有完全闭上。“北邙、西南不归位，这里随时会再裂。”

孟红妆扶着他站起身：“那就先守住十里。”

萧彻点头，正要下坛，脚下黑石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灵脉水涌。

那震动来自更深处，沉闷、悠长，像铁器在土下相击。城心坛底随即传来一声剑鸣，起初只有一缕，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层层相和。

东市、西棚、南井、北墙，三百余盏魂灯的火苗同时偏向坛心。

孟红妆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坛底传来百剑轻鸣，像有一座剑冢在万灵根下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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