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没有水。
阿木探头看了半晌,只看见黑。第三声剑鸣过后,井壁上的青苔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半截石梯。石梯窄,长满盐霜,一直往下斜。
萧彻扯住他的后领。
“我先下。”
“先生,你的手还在抖。”
“所以你在后面,别踩空。”萧彻把无名孤剑绑紧,足尖探住第一块石棱,“若有东西上来,先喊,不要硬挡。”
阿木咬住嘴唇,点头。
井里比外头冷。下到二十余级时,脚下才有了浅水。水面没过靴面,冷得像针。阿木举着半截火折子,火光映出一条废弃水道,砖砌拱壁上尽是淤泥,水纹一道叠着一道。
那不是井水。
是早年入城的暗河。
萧彻蹲下,指尖抹过壁上湿泥。泥里有一道干了许久的白痕,像绳子长期磨出来的印。
“青蛟寨的人走过这里?”阿木压低声音。
“不止走过。”萧彻看向水道深处,“他们借暗河走货。”
水道尽头横着一扇烂木栅,两根木桩被刀砍断,断口已经发黑。栅后有只小鞋,鞋尖绣着歪歪扭扭的狗尾草,鞋面沾满泥。
阿木捡起鞋,喉咙动了动。
“是阿栓的?”
“他阿姐锁上有青蛟寨水纹,鞋上有跑跌的泥。”萧彻接过看了一眼,“六七岁的孩子,走到这里,半路挣掉了一只鞋。”
水道外连着一片芦苇。两个人钻出暗口时,天已经偏西。风从河面吹来,带着鱼腥和烂木气。三十里外的废弃渡口横在前方,十几根木桩斜在水里,旧船板烂成黑色,岸边只剩一间歪歪的茶棚。
他们沿芦苇走了小半个时辰。
渡口外有火。
不是渔火,是三堆烧得很低的篝火。七八个汉子围在棚下,衣襟上都绣着半截水纹,刀压在膝边。水纹边缘被人用黑线拆过,像不敢再认青蛟寨,又舍不得这身匪皮。
茶棚柱子上绑着个老船夫,嘴角发青。
一个瘦匪揪着老人的衣摆,刀尖在火边晃。
“再问一遍,三年前背七把剑的瘸鬼,从这儿带走的小孩去了哪儿?”
老船夫喘了口气:“过路客那么多,我记不得。”
“记不得?”瘦匪笑了,“魏九爷倒了,你们这些老东西倒一个个长了记性。那剑囊里若没有好东西,他凭什么替死人送剑?”
萧彻伏在芦苇后,按住阿木的肩。
阿木眼睛发红,手指已经扣住木剑。
“七个人。”萧彻声音很轻,“左边两个带弩,棚后还有一个脚。等我先断弩。”
阿木点头,可下一瞬,茶棚里传来老船夫的惨叫。瘦匪的刀压下去,老人三根手指被钉在木板上。
阿木冲了出去。
木剑破开芦苇,带起一串白絮。他年纪还小,脚步却快,第一剑直劈瘦匪手腕。瘦匪没料到芦苇里有人,疼骂一声,刀被迫拔起。
木剑砸在刀背上。
阿木整个人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裂开。他没有退第二下,腰身一沉,照着守剑人留下的基础剑式,第二剑点向对方膝弯。瘦匪跪倒,篝火炸起一片火星。
“有崽子!”
左侧弩手转身。
萧彻已到弩手身前。无名孤剑没有出鞘,布鞘重重撞在喉骨上。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仰面翻倒。第二张弩刚抬起,萧彻脚下一勾,泥水飞起,弩弦偏开,短箭钉进船板。
棚后那名匪徒扑向阿木后背。
阿木听见风声,回身举剑。木剑横在胸前,对方的刀却没有砍他,而是一把揪住老船夫的头发,把刀架到老人颈上。
“扔剑!”
阿木僵住。
瘦匪捂着手腕爬起,狞笑逼近:“小善人,扔啊。你不扔,我先割他的耳朵。”
刀锋压出一线血。
阿木握剑的手背青筋鼓起。他看了一眼萧彻,又看了一眼老船夫,终于慢慢松开手。
木剑掉进泥里。
瘦匪抬脚把剑踢开,反手一巴掌抽在阿木脸上。阿木被抽得偏头,嘴角流血,却没叫。
“哪来的野种,也敢管青蛟寨的事?”
第二巴掌没落下来。
萧彻的布鞘抵住了瘦匪后心。他没有拔剑,只往前送了半寸。瘦匪浑身僵住,像被一根冰冷铁钉从脊背钉进土里。
“刀拿开。”萧彻说。
瘦匪咬牙:“你敢动,我兄弟先杀老……”
萧彻布鞘一沉。
咔的一声,瘦匪膝骨弯折,整个人跪倒在篝火边。火星溅上他的脸,他惨叫着要滚,被萧彻一脚踏住肩。
棚后匪徒眼神一狠,刀真往老船夫颈上抹。
阿木猛地扑过去,用肩膀撞开他半寸。刀锋擦着老人脖子拉出浅口。萧彻抬手,地上一柄短刀被泥里石块弹起,旋着飞出去,正砸在匪徒腕骨上。刀落进火里,匪徒转身要跳河,阿木已经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两人一同滚进浅水。
匪徒成年力气大,按着阿木的头往水里压。阿木呛了一口,手在泥里乱摸,摸到自己的木剑,想也不想,剑柄向后撞去。
这一撞没有章法,正撞在匪徒肋下。
匪徒手松。
阿木翻身爬出,满脸泥水,咳得胸口发疼,却仍把木剑横在老船夫身前。
剩下的人想逃。
萧彻没有追远。他捡起泥里一张弩,弩尖点地,连射三箭。两箭擦着匪腿钉入木板,第三箭射穿最前那人的发髻,把他钉在茶棚柱上。
几人全跪下了。
风从河面卷过,篝火噼啪一响。
萧彻把瘦匪拖到水边,按进冷水里。对方挣扎了数息,才被他提起来。
“谁叫你们来找负剑客?”
“没、没人!魏九死后寨里散了,我们听说有人收旧剑卖钱……”
“三年前,他从暗河带走的孩子,去了哪儿?”
瘦匪咳着摇头:“不知道,真不知道。那瘸鬼背七柄剑,脸上有刀疤,从不与人同住。他杀了我们两个兄弟,只留下一句话。”
萧彻手上加力。
“什么话?”
“说剑不是财,是路。谁挡亡者回乡,谁就填路。”
阿木一怔。
萧彻看向老船夫。老人被解下柱子,捧着伤手,脸色惨白,却仍努力去看河滩。
“你见过他。”萧彻说。
老船夫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见过。景和二十年春,雨大,渡口淹了一半。那人三十来岁,左腿瘸,背上几柄剑,长短都有,裹得严严实实。他怀里牵着个孩子,孩子发着热,手里攥着半块饼,一直喊阿姐。”
阿木急急问:“他们往哪儿走了?”
老人抬手指向河上游:“本来有船去江北。可那天匪党封渡,要钱也为难人。负剑客等了两日,船没了,就改走旱路。”
“旱路通向哪里?”
老船夫沉默片刻。
“魔渊外的乱石坡。”
棚下几个匪徒听见这三个字,脸都白了。瘦匪挣扎道:“不可能!那地方活人进去就没了,他一个无门无派的行脚客,带个孩子去那儿做什么?”
老船夫看着他,声音沙哑:“他说七柄剑里,有六柄要送回家。最后一柄的主人,家就在魔渊。”
萧彻松开瘦匪,走到茶棚后侧。
那里有一排烂木桩,桩边泥地被人清理过,却仍留着旧痕。七道浅浅的压痕整整齐齐,像七柄剑曾靠在那里。泥中有半个孩子的脚印,小而浅,旁边是一枚大人的脚印,左脚深,右脚浅。
脚印没有往码头去。
它绕过茶棚,沿乱石坡一路向西。
阿木捡起木剑,用袖子擦掉泥,走到萧彻身边。他脸上的巴掌印已经肿起,说话时牵扯嘴角,还是低声道:“先生,我刚才坏了你的安排。”
“嗯。”
阿木头垂得更低。
“我听见老人叫,就忍不住。我若再等一下,你能先救下他。”
“你出剑前,我已经能救下他。”萧彻看着河滩,“可你若看着他断指还不动,手里的木剑以后就不必再拿了。”
阿木抬头。
“但心软不是把自己的命递出去。”萧彻拿过他的木剑,在泥地上划了一道,“下次挡人,先看刀,再看人质的脚。他重心在左腿,你撞右肩,刀只会更深。”
阿木认真记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那负剑客是好人吗?”
萧彻没有立刻答。
茶棚里,老船夫从裂开的板壁后取出一块旧油布。油布里包着半块干硬的饼,饼下压着一张被水浸过的黄纸。纸上字迹晕开,只剩几行还能辨认。
剑六,送淮北陈氏。
剑五,送河东柳家。
剑三,送雁回岭。
最后一行墨迹被水泡得最重。
剑一,归魔渊。若我死,莫拆剑囊,莫让孩童入渊。
纸的角落有一个小小手印,像孩子按上去的泥指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阿栓。
阿木的眼眶一下红了。
萧彻把黄纸还给老船夫,只借火烤干,逐字记清,又取出怀中完整的长命锁。
“他若再回来,把这个给他看。”
老船夫摇头:“他不会回来了。三年前走后,渡口再没人见过他。前些日子,乱石坡那边夜里常有剑响,商队绕路三十里,说魔渊口有旧剑插在石头上,一把接一把,像有人背着剑走到一半,走不动了。”
夜风忽然变冷。
河滩芦苇向西压去。萧彻走到那串脚印尽头,蹲身拨开浮泥。泥下不是结束,脚印从这里变得更深,左脚拖出一道浅沟,像背剑之人每走一步,都被背上的重量往下压。
阿木握着木剑站在他身后。
“先生,我们去魔渊?”
萧彻望向西方。最后一线天光落在乱石坡上,黑石起伏如兽脊。更远处,雾气从地底升起,隐隐有剑鸣从雾里传来,细而不断。
他把无名孤剑重新背好。臂骨里的冷意还未散,胸口经脉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一枚冻锁在骨缝中慢慢合拢。
“去。”
他迈第一步时,泥地上那串负剑客留下的脚印正对着雾最浓的地方。
一步之外,脚印边缘渗出黑色水痕。
水痕所指,正是魔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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