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在鹰嘴崖西北,隔着两道矮岭,离剑冢不过二十余里。萧彻带着阿木绕开林子里那道黑线,午后未时便看见了驿亭。
阿木把半封军报交到亭下时,守亭老卒正蹲在门槛上补草鞋。他听完韩六的名字,针停在半空,半晌没说话。
“哪年没的?”老卒问。
“他自己说不清。”阿木把油纸包递过去,“只说军报未到。”
老卒拆开,纸页霉得掉渣。他认得上面半枚印,手指在印边摸了很久:“景和十九年秋,北境阴兵过境,三路驿报断了两路。我们都当他带着信投了匪。”
亭外风过,马槽上挂着的旧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木把乌木牌从怀里摸出来,又按回去:“他没投。”
老卒抬头看他。少年掌心缠着布条,布上渗血,背却挺得直。老卒起身,从亭后取出一只裂了口的粗陶碗,倒了半碗冷酒,洒在驿路尘土里。
“韩六,报到了。”
土路上没有回应。铜铃又响了一下,随即安静。
萧彻站在亭外,袖中的无名孤剑轻轻一震,很快归平。阿木回头看他,他点头:“愿了,不用送。”
老卒要留他们喝口热水,萧彻没有多停。白灯笼的木牌压在阿木怀里,南市两个字像一根细刺。两人原路折返,先回剑冢取了路引和城图,次日天刚亮便南下万灵城。
剑冢到万灵城有官道相连,牛车要走一日,师徒二人脚程快,黄昏前便看见了灰黑色城墙。
距上次离城不过数月,城外又多了两排新屋。运砖的牛车排到吊桥边,民夫赤着脚在泥里喊号子。城门旁立着木榜,上面贴了新城坊市的扩建图,朱笔圈了南市、东草市和城北旧祠一带。
守卫核验过木牌,没有多问。萧彻如今在万灵城出入,不必再有人领着穿偏门。可两人刚进城,就听见前方鼓楼前争得厉害。
周九川穿着半旧甲衣,脚边放着头盔,鬓边比去年又白了一片。他是万灵城主事者之一,管军报与城防旧册。几个年轻吏员围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户册和地契。
韩照站在台阶上,三十余岁,脸晒得黝黑,手里握着卷城防图。他负责万灵城防务与情报,正用一根细竹枝点着图上的新街:“南市后巷太窄,火一起,水车进不去。要扩,就得往后退十二丈。”
“退十二丈,棺材铺、香烛铺都得搬。”一个年轻主事者道,“南市如今缺的是货栈,不是义庄。战后流民入城,总要给人饭吃。”
周九川抬眼:“往后退十二丈,巷口那片无主坟包也平了?”
“已登过册,无人认领。”年轻主事者翻出册子,“尸骸迁去北义冢,每户给薄棺一口。”
“薄棺一口?”周九川把册子按回去,“那里面有景和十八年守东门的民夫,有烧粮草死的妇人,还有几个连姓都没留下。你叫得出名字,再谈迁坟。”
年轻人脸涨红:“周老,城不能总靠着坟过日子。活人要铺面,要药行,要粮道。旧祠占着城北最好的地,年年漏雨,修它的钱够盖三座粮仓。”
“那就拆祠?”
“移牌位,改粮仓,有何不可?”
台阶下有人附和,也有人骂出声。一个卖香的老婆子抱着篮子,挤不进去,只在外头红着眼念叨。
萧彻没有立刻上前。他看向街角。
那里停着两辆板车,车上堆着收来的旧物:断剑、木牌、血衣、烧了半边的家书。几个脚夫正往车下搬,车帘下露出一角白灯笼。
阿木也看见了,手按到木剑上。
“先别动手。”萧彻低声道。
他走到长案前,把乌木牌取出,放在城图边上。
韩照看见他,神色一沉:“萧兄,你来得正好。南市后巷,是不是这条线?”
“白灯笼在棺材铺斜对面。”萧彻道,“城里有人按执念深浅收亡者遗物。灰袍邪修在鹰嘴崖夺驿卒残魂,开价三十枚下品灵石。”
周九川抓过木牌,指腹在白灯刻痕上一擦:“南市。”
年轻主事者愣住:“什么遗物?南市近来是有人收货,说做旧器买卖,契书都在衙里备过。”
“契书拿来。”韩照道。
“韩主事,南市扩建也是为了城——”
“先拿契书。”韩照声音不高,却把竹枝压在图上,“再把近三个月收货铺保的名字全抄来。”
年轻主事者有些不服,却还是转身去了。
周九川看向萧彻:“你怀疑有人借扩坊市动坟?”
“不是怀疑。”萧彻走到板车旁,拿起一只裂了口的木簪。簪头刻着个“禾”字,沾着新鲜坟土。他指尖刚碰上去,无名孤剑便低低一鸣。
耳边有妇人声音,断断续续。
“阿禾……等娘回来……”
萧彻眼前发黑,胸口第八十一根执念骨像被细针戳了一下。他把木簪放下,喉间泛起血腥味,硬生生咽回去。
阿木盯着他的唇角:“师父?”
“无妨。”萧彻拿起第二件,是半块守城腰牌。牌上刀痕交错,残念比木簪烈得多。他只握了一息,手背青筋便鼓起,骨缝里像有热灰灌进去。
他松开腰牌,对韩照道:“这些东西,出土不超过两日。”
周九川脸色变了。北义冢迁坟还没动工,新坟却已经被人刨了。
那卖香的老婆子忽然挤过来,看见木簪,扑上去就哭:“这是我儿媳的!她上月疫病没的,葬在西坡!你们不是说迁坟要等家中画押么?”
周围一下炸开。
几个脚夫转身要跑,被城头守卒持矛拦住。板车后那个收货伙计咬碎牙中藏毒的动作刚起,韩照手里一枚铜钱飞出,正打在他腮帮上。伙计惨叫一声,吐出一颗黑牙。
“绑了。”韩照道。
守卒把人按跪在地。伙计满脸泥汗,嘴硬道:“小的只是替铺子里收货,别的不知道!”
阿木忽然走到板车前,把那件血衣拎起来。
血衣原属于个年轻民夫,胸口还留着枪刺破口。衣上残念又怕又怒,吵得像城头未散的喊杀。阿木脸色发白,却没有退。他把镇魂碑印按在血衣上,低声念起守冢式。
四周吵嚷声渐渐低了。
血衣上的黑气不再乱钻,凝成一个模糊人影。那人影握着不存在的枪,一遍遍往城门方向刺。
“他不是怨坟被刨。”阿木听了片刻,抬头道,“他在守东门。他的枪断在门洞里,人埋在西坡,心里以为自己还在当班。你们若把他随便迁去北义冢,他会以为城门丢了。”
卖香老婆子哭得更厉害。
阿木又看向那几个主张拆旧祠的年轻吏员:“旧祠里供的不是牌位,是没人领的名字。名字挪走容易,可他们认得的是墙、是门槛、是夜里有人点的那盏灯。粮仓要盖,坟也要守。先记名,再问愿,不能直接平。”
少年声音还带着未脱的青涩,说到后来却一句比一句稳。
周九川看着他,紧绷的肩慢慢松了些:“你就是萧守剑人的弟子?”
阿木退后一步,按守剑人的礼节抱拳:“守剑人一脉,阿木。”
“记名怎么记?”年轻主事者忍不住问,“总不能一件遗物问一天。南市扩建拖不起。”
“划三片。”阿木看向城图,“无主坟先封,不许货行收货。旧祠暂不拆,我和师父分件辨愿。能迁的,移坟前喊名、立木签;不能迁的,把路让开。若有邪修借坟取魂,铺子查到哪家封哪家。”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活人要吃饭,死人也要有去处。城里若只留活人,不留他们守过的东西,这城守下来又算什么?”
长案前静了片刻。
周九川忽然把头盔戴上:“我带老兵去认东门那批坟。名字能想起一个是一个。”
韩照点头:“我封南市后巷。白灯笼铺子,谁担保都没用。”
年轻主事者还要争,目光落在板车上的血衣和老婆子手里的木簪上,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去取契书的吏员跑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卷宗,气喘吁吁:“韩主事,不对。收货的三家铺保,契书都是真的,可铺主三日前全换了名。还有城北旧祠、西坡新坟、东草市地基……他们买的不是地。”
“是什么?”周九川问。
吏员咽了口唾沫:“是线。每一处底下,都曾埋过战死之人。”
韩照立刻转身,将城防图在长案上完全摊开。
萧彻俯身,拿起朱笔,在白灯笼铺子、西坡、东草市、旧祠、南市货栈、北义冢临时停尸棚上一一圈出。阿木站在他身边,把板车里翻出的收货暗账按地点排开。
一个,两个,七个,十三个。
朱圈落定,周九川先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些被圈出的地点沿新旧两城交错分布,乍看零散,此刻连起来,却像一柄斜插入城的剑。剑尖正对剑冢方向,剑柄压在南市后巷那盏白灯笼下。
韩照的手按在图上,指节泛白。
“这不是收货线。”
萧彻盯着图中最后一个朱圈,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是剑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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