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空剑问天·心守万灵

萧彻看着那截干净断口，喉间腥甜又往上涌了一口。他咽回去，只点了点头。

“收起来吧。”他说，“不必重铸。”

阿木张了张嘴。

“断剑也是剑。”萧彻靠着石台坐下，声音很低，“它走完了自己的路。”

孟红妆看他一眼，伸手按住他后背，将一缕温和内力度入。那力道刚入经脉，便像落进枯井，散得干干净净。她指尖一顿。

萧彻摇头：“别费气。我这身子，本来就留不住。”

“我知道。”孟红妆收回手，“可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坐到天亮，就能走了。”

阿木把两截断剑用素布包好，抱在怀里，仍旧跪在碑前。陶灯照着新刻的碑阴，一百个名字密密麻麻，有些只是绰号，有些只刻了某村某氏。风吹过时，碑声低低的，像许多人在暗处呼吸。

萧彻闭眼听了一会儿。

这一次，那些声音没有再催他拔剑。

天亮时，山间起了雾。

阿木守在碑前添油，孟红妆扶萧彻走出剑冢。冢外是一条窄窄的石道，两旁野草没过鞋面，露水打湿了萧彻的裤脚。他走得很慢，每走出十几步，就要停下缓一口气。

孟红妆没有催，只在旁边扶着他的手臂。

“前面有块青石。”她说。

“嗯。”

两人走到石边。萧彻坐下，掌心按在膝头。晨风一吹，他后背冷汗贴住里衣，骨缝里空得发疼。过去那些执念临身时，至少有一口气顶着；如今那口气散了，旧伤便一起醒过来，像有人拿钝刀一点点刮骨。

他抬头看向山道。

雾里有鸟叫，也有远处砍柴声。再往下三里，是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名叫苦竹坳。昨日剑冢封碑，村里曾派了两个老者送来一篮粗馍。

孟红妆从包袱里拿出半块干饼，递给他。

萧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甜的。”他说。

“掺了枣。”孟红妆道，“阿木昨夜塞进来的。”

“他倒细心。”

“他怕你死。”

萧彻手里的饼停了停，随后继续嚼：“暂时死不了。”

孟红妆坐在他身侧，剑横在膝上。她的剑鞘是旧黑色，边缘磨得发亮。晨雾掠过剑身，透出一点冷光。

“以后真不拔剑了？”她问。

“不拔了。”

“若遇上该死的人呢？”

“你杀。”萧彻说。

孟红妆侧头看他。

他脸色仍白，眼底却很静：“若我不在，阿木杀。若阿木也来不及，边关有军，城里有法，乡中有百姓自己的刀棍。我不能让天下人每回都等着一把孤剑从坟里爬出来。”

“你倒会使唤人。”

“实话。”

孟红妆哼了一声，没再问。

日头升到树梢时，雾散了些。萧彻缓过一口气，扶着石头站起。两人沿石道慢慢往下走，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身法。孟红妆收了气息，只像个寻常佩剑女子。萧彻穿着灰旧短衫，手里空着，背微微佝偻，倒像个病后赶路的行商。

走到半山，他停住。

路边草叶折了一片，泥上有半个脚印。脚印很深，鞋纹杂乱，不止一人。旁边树干上有一道新鲜刀痕，痕口朝下坡，劈的人手腕发虚。

孟红妆也看见了：“匪？”

“七八个人。”萧彻蹲下，用两指碰了碰泥，“脚印里还有水，天亮后留下的。挑担的人走得急，担子不轻。”

他顺着痕迹往前。

又走数十步，草间有一小摊血。血还没干透，旁边落着半只孩童穿的布鞋，鞋尖沾了泥。

萧彻拾起布鞋，指节收紧。

孟红妆手按剑柄：“苦竹坳？”

“嗯。”

“你留在这里。”

“一起。”

“你现在连柴刀都握不稳。”

“所以我不杀人。”萧彻把布鞋揣进怀里，“我认路。这一带猎户下套，我小时候跟父亲走过。匪若绑人，白天不敢进村，也不敢走官道，只能去后山土地庙。”

孟红妆看了他一息，点头。

萧彻带她绕进左侧密林。他没有走兽道，而是顺着坡脊下行，专挑石块和树根落脚。走出半里，他蹲下拨开一丛刺藤，露出三枚削尖的木签。

“猎户旧阱。”他说，“别踩左边。”

孟红妆跟着他的脚印过去。

坡下传来男人的哭腔，刚起一声，就被人踹断。

“闭嘴！再嚎，先割你耳朵！”

萧彻伏在一块山石后，慢慢探眼。

土地庙塌了半边，屋顶长着黄草。庙前空地上绑着五个人：两个挑担汉子，一个老妇，一个年轻妇人，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嘴被破布塞住，眼泪糊了满脸。担子翻在旁边，里面是粮袋和两匹粗布。

七名残匪围着火堆，正在翻一只木匣。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脸从眉骨到耳根有一道旧刀疤，穿抢来的青缎短褂，腰间别着环首刀。他便是数月前从青蛟寨散伙后逃进山里的残匪首领周横。

周横把木匣摔在地上。

“就这点碎银？”他朝那两个汉子吐了口唾沫，“剑冢封碑，山下不是来了许多贵客？你们村子就献出这些？”

一个汉子咬牙：“贵客都走了。粮是留种的，不能拿。”

周横抬脚踩住他的手腕，慢慢碾下去。汉子惨叫出声。

“种？”周横笑道，“你们活不活得到播种，还难说。”

孟红妆眼神冷下去，便要起身。

萧彻按住她手腕，摇了摇头。

他拾起一块小石子，指向庙后歪倒的枯竹。孟红妆顺着看去，竹下堆着干茅草，再往后是一条排水沟。她立刻明白，低头捡起几粒石子。

萧彻先出手。

石子没有打人，只打在庙后破瓦上。

啪。

瓦片掉进排水沟。

两个守在庙后的残匪猛地回头：“谁？”

第二粒石子落下，砸中枯竹。竹竿一弹，碰倒旁边的猎夹。猎夹啪地合上，声音在空地里格外刺耳。

“有埋伏！”一个匪徒喊。

火堆边的人瞬间乱了。周横骂了一声，抽刀看向庙后。孟红妆就在这一瞬掠出。

她没有拔剑杀人，剑鞘先点在一名匪徒腕上。骨头脆响，那人短刀落地。第二人刚转身，她膝撞顶在他小腹，反手用剑柄砸昏。剑光只出了半寸，寒气便逼得旁边两人睁不开眼。

周横反应极快，一把揪住那男孩，将刀架在孩子颈上。

“站住！”

孟红妆停住。

萧彻从山石后走出，脚步不快。

周横看见他空着的手，先是一怔，随即狞笑：“哪来的病鬼？也敢管爷爷的事！”

萧彻没看他，只看向被绑的人。年轻妇人的绳子勒破了手腕，老妇额头有血。两个挑担汉子的脚踝都被刀背打伤，走不了路。

“放人。”萧彻说。

周横哈哈大笑：“你算什么东西？”

“你们从东边来，昨夜躲在砖窑。”萧彻道，“七个人，三把刀，一张弩。弩在庙门后，现在没人拿。你脚边那个布袋里有铜锣，原想夜里吓村民开门。”

周横的笑僵住。

“你怎么知道？”

“鞋上有红砖灰，刀鞘沾窑烟。弩弦新换，走时来不及背，说明你们听见林子里有动静，先把人推出来。”萧彻看着他，“你左眼看不见，刀架孩子时右肩往前，左手没扣紧。他只要往下一缩，就能挣开。”

周横脸色骤变，左手下意识收紧。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萧彻抬脚挑起地上一把沙土。

沙土不高，只撒向周横右眼。周横本能偏头，刀锋离开孩子脖颈半寸。萧彻一步踏近，没有去夺刀，而是右手扣住男孩后领往下一按，左肩撞在周横胸口。

这一撞不用真气，只用猎户扛鹿时练出的蛮劲，借的又是下坡势。

周横闷哼后退，脚跟正踩进排水沟边缘。萧彻早在那里看见一块松土，他顺势抓住男孩滚向旁边。孟红妆的剑已到，剑脊重重压在周横持刀的手腕上。

咔的一声。

环首刀落地。

周横还想骂，孟红妆一脚踹在他膝弯，将他按进泥里。其余残匪有两个想逃，刚钻进竹林，就踩中萧彻先前指出的旧阱旁的索套。绳索猛地弹起，两人倒挂在树上，嘴里塞满落叶，呜呜直叫。

剩下两个扔下刀跪地求饶。

萧彻半跪在地上，许久没起来。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方才那一撞震得旧伤全裂，喉咙里一股血腥气翻来翻去。他用袖子掩住嘴，等那阵黑晕过去，才伸手解开男孩嘴里的布。

男孩哇地哭出声。

萧彻从怀里摸出那半只小布鞋，抖掉泥，替他穿上。鞋尖破了个洞，露出冻红的脚趾。

“鞋没丢。”他说。

男孩哭着点头。

孟红妆已经割断绳索。老妇抱着年轻妇人，两个汉子撑着地想给萧彻磕头，被他抬手拦住。

“先别下山。”萧彻说，“庙后有两条路，一条回村，一条去镇上。家里还有人吗？”

老妇忙道：“有，都躲在地窖里。他们天没亮闯进来，我们几个是被押着带路的。”

“让一个能走的回村报信，叫青壮年拿棍棒来押人。另一个去镇上报官，带上这块刀褂碎片，记住他们的人数和伤处。别让村里私刑打死人，官要见活口。”

两个汉子连声应下。

孟红妆解下匪徒腰带，把周横反捆起来。周横脸埋在泥里，仍不服气，斜眼瞪着萧彻：“你到底是谁？”

萧彻正在替老妇包扎额头，闻言只道：“过路的。”

“过路的会知道窑灰、猎夹、排水沟？”

“山里活久了，总会知道。”

周横还要再说，孟红妆将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

日头升高时，苦竹坳的村民赶到。为首的老村正提着猎叉，看见被捆住的匪徒，先是惊住，接着连连向萧彻和孟红妆道谢。几个妇人扑上来抱住被救的人，哭声、骂声、道谢声挤在破庙前。

萧彻退到一边，靠着歪斜土墙坐下。

他的掌心又裂开，方才抓孩子时被绳毛刺破，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他用牙撕下一条布，慢慢缠住。

那个被救的男孩挣脱母亲的手，跑到他面前。男孩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亮，盯着萧彻空空的双手看了好一会儿。

“大叔。”男孩问，“他们说山上来了剑仙，一剑能叫百剑都响。你也是剑仙吗？”

旁边的村正脸色一变，忙要呵斥孩子无礼。

萧彻抬了抬手，让他别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血布的手，又看向男孩腰间别着的一截竹片。那竹片削得细长，被孩子用麻绳挂着，像一把小小的剑。

男孩往前凑了凑，认真问他：“你没有剑，也算剑仙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