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人间四方·太平所至

两匹马出万灵城时，天还没亮透。

孟红妆已在北门系好剑。她穿一身洗旧的黑衣，发间没有簪饰，只把袖口束紧。见萧彻牵马过来，她看了眼他背后的旧剑，又看了眼他怀里的北境薄册。

“你往北，我往南？”

“不。”萧彻把油纸册收入怀中，“北境的事，先让阿木传信回剑冢，请守碑人别动那块土。我们按半月前定下的路，走四方新城。”

孟红妆挑眉：“烫碑也放得下？”

“正因为放得下，才要先看人间四方。”萧彻翻身上马，“若这里先乱了，北境有什么，也无人能挡。”

城门下的兵卒认得他们，搬开路障，没有多问。晨雾贴着官道往前铺，马蹄踩在湿泥里，声响发闷。

半月前，旧盟堂把战后新城分成四路。北渠要修，南仓要设，东市安置散修，西境裁撤旧寨。每一路都有官吏、工匠和军卒，名册堆了半案，真到地头，仍会冒出册子上没有的事。

两人先往北。

北渠在碎石河下游，三十七个村共用一条旧渠。战时堤岸被妖军踏裂，水一来就漫田，水一退就留碱。萧彻到时，河风里全是新泥味。几百名民夫赤着脚在渠底搬石，石缝间夹着断矛和锈箭。

督工的老吏抱着丈杆跑来，鞋底沾了半寸泥。

“萧先生，孟姑娘，北段今日能下桩。就是李家坳那边嫌渠从祖坟旁过，昨夜拔了三根木标。”

孟红妆问：“绕得开吗？”

“绕开就要多占十二亩熟田。”老吏苦笑，“李家坳说祖骨不能泡水，田主也说田不能白占。”

萧彻下马，沿着木标走了一遍。他不懂水部算学，只蹲下看土。湿土发黑，草根往下扎得深；再走二十步，土色发黄，碎石多，挖开便是漏沙层。

他问老吏：“渠深几尺？”

“四尺。”

“祖坟离渠几尺？”

“七尺。”

“留三尺岸，外钉两排木桩，中间填三合土。水走渠底，不浸墓侧。多占的十二亩免今年公粮，由渠边三十七村按田分水，也按田补粮。”萧彻拾起一根断木标，插回原位，“叫李家坳出十个人帮工，亲眼看着钉桩。”

老吏怔了怔，忙从怀里掏册子，沾着泥水记下。

民夫里有个缺了左耳的汉子一直盯着萧彻。听到这里，他把肩上的石条放下，走近两步，单膝跪地。

“雁回岭民夫韩六，当年在雁回关搬过擂木。萧公子，你这话可算数？”

萧彻认得这种眼神，却不认得他。

“纸上按手印，三十七村各留一份。谁改，谁去旧盟堂说。”

韩六咧嘴笑了，脸上泥纹裂开：“行。那我也去李家坳，把拔标的人揪来钉桩。”

午后下了第一场春汛水，浑浊河水顺着新渠往前冲。木桩稳稳吃住水，岸上的人齐声喊号。萧彻站在渠边，指骨被河风吹得发疼，背后那柄无名孤剑安安静静，没有出鞘。

当夜，两人借宿乡亭。第二日天微明，转道向南。

南境义仓设在三处废堡里。车排队排到堡门外，麻袋上盖着油布，押送的仓吏拿着竹签唱数。孟红妆一路不怎么说话，到了仓前，先看门轴，再看墙根，最后抓了一把米摊在掌心。

米里有糠，却不湿。

她问仓吏：“一斗耗多少？”

仓吏是个留短须的中年人，忙答：“晒耗三合，鼠耗二合，都在册子上。”

“打开第七仓。”

仓吏脸色微变：“第七仓昨夜刚封，钥匙在县令手里。”

孟红妆看着他，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那就叫他送来。”

县令半个时辰后满头汗地赶来。第七仓门一开，里面的麻袋比别仓矮半寸。当场拆了三袋，底层灌的是陈年谷壳。短须仓吏腿一软跪下，嘴里只说鬼迷心窍。

孟红妆没有听他说完，回头对随行军卒道：“人绑了，账册封了。追出来的粮，一户不少补进义仓。”

萧彻站在仓门外，看见几个领粥的孩子扒着门框探头。一个孩子小声问：“姐姐，杀头吗？”

孟红妆收剑入鞘：“该按大景律问罪，不按我的剑问罪。”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三日往东。东市原是一片乱葬坡，战后清出百亩地，给无门无派的散修搭棚换丹、卖符、接押镖活。散修不服官管，腰间带剑，说话也硬。市门口两个年轻修士为争一间铺位，已经把桌案劈成两半。

萧彻没有劝，只让市吏把新刻的木牌挂出去。

木牌上写着三条。

一、入市解斗法符，私斗逐出。

二、灵物明价，不得以术欺人。

三、护商队出城，按程领钱；遇事先报市署，死伤有抚恤。

劈桌案的瘦高修士冷笑：“凡人的牌子，也管我炼气三层？”

孟红妆抬眼看他。

那修士喉头一堵，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能感觉到，眼前黑衣女人若出剑，他连符纸都来不及撕。

萧彻却指了指市外排队的脚夫：“你一剑能劈桌，也能劈山匪。脚夫护一趟货三百文，你若肯去，七百文。你若只在这里争铺子，明日没人敢进东市，大家都饿死。”

瘦高修士看着他，半晌把裂开的桌案踢到一旁：“七百文，先付一半。”

市吏赶紧点头。

黄昏时，东市挂起灯。散修们三三两两坐在棚下，有人卖除虫符，有人给商队登记路程。一个瞎眼老修士拉着二胡，弦声跑得厉害，旁边人笑骂，他也不恼。

两人没停太久，第四日清晨折向西境。

西路最难。

战时不少山寨被征过粮，也有匪寨被天魔余党裹挟。战后旧盟堂定下规矩，愿意下山的，按丁授田；手上有人命的，交军镇审问；寨墙拆到三尺以下，兵器入册封存。

青蛟寨的名，就在册子末尾。

魏九早已不在，寨中旧部分成三股。多数人领了田，少数人流落打铁、撑船，还有十几个青壮被遣到西坡开荒。萧彻和孟红妆到时，西坡田埂上围了几十号人，锄头、柴刀、猎叉都有，前方停着四辆牛车。

牛车旁站着个穿锦袍的胖子，四十来岁，脸白得像没晒过日头。他身后有六名家丁，腰里挎着短棍。西坡那边，一个黑脸汉子把锄头横在身前，粗布短褂被汗浸透。

那汉子三十上下，额角有一道旧刀疤，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左袖管在肘下折起，用布带牢牢系着。他是万灵城北墙弩队的伤兵马六，战后按功丁分到西坡，领着二十亩荒地。

马六看见萧彻二人，先愣了一下，随即把锄头往泥里一插。他右手握住锄柄，断臂的空袖在风里晃了一下。

“可是万灵城来的人？”

萧彻下马：“是。”

马六像憋了许久，声音又硬又哑：“那正好！我们按手印领的田，种了三年，麦子刚抽穗，齐家的人拿一张田契来，说地是他们的。官差也帮着说话，要我们今日搬。再逼，我们就回青蛟寨外的废墙根蹲着讨说法！”

锦袍胖子抬手整了整袖口，慢悠悠开口：“乡民聚众，威胁士绅。在下齐崇，西坡这些荒滩，契书上写得明白，早就是齐家产业。他们盘踞多年，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他第一次开口报名，随来的书吏立刻补了一句：“这位是西境齐员外，名下有仓有铺，县里善堂也是他捐的。”

孟红妆看向田埂。田埂尽头立着一块木牌，墨字被雨水冲淡了，仍能看见“授田二十亩，三年免赋”。牌下有新踩出的脚印，木牌根部被刀砍过一半。

萧彻问：“田契带来了吗？”

齐崇示意管家。管家从木匣里取出一张泛黄契纸，边角整齐，朱砂大印鲜亮得过分。萧彻接过，指腹在纸背一捻，纸面光滑，没有旧纸的脆意。

马六急道：“我们按手印时，县里也有册子！”

书吏立刻道：“战乱册子丢了，口说无凭。”

“丢的是哪一页？”萧彻问。

书吏一噎。

萧彻把契纸递给他：“你说丢了，西坡三十七户的授田木牌还在。三年里，他们纳过两次河工，去年修西堡出过十六个丁。丁册、工册、粮种发放册，三册若都丢了，我去县库查。若只丢这一页，就不是丢。”

齐崇脸上的笑淡了些：“萧先生，你是客卿，管不得地方民政吧？”

“我管不了你家田。”萧彻看着他，“可这些人若被逼得无处可去，第一件事就是堵你齐家的粮仓。到时候军镇拿人，死的是乡邻。我管这个。”

马六身后的青壮纷纷往前挤，猎叉撞得叮当响。齐家的家丁也抽出短棍，双方隔着一条田埂对峙。风吹过麦田，青穗一层层伏下去，像许多压低的脊背。

孟红妆向前一步，手还没碰剑，齐家六名家丁腿已经软了。她没有看他们，只看齐崇：“让你的人退后。”

齐崇眼角抽了抽，忽然笑出声。

“孟姑娘，你剑快，我知道。可你能杀一个齐家，还能杀尽天下士绅？”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黄绸包着的旧符。符角磨损，正面却画着仙门云纹，朱砂线在日光下微微一亮。他把符举过头顶，声音陡然拔高。

“都看清楚！这是玄天宗当年发下的镇宅符，后来又经正道仙门旧识重炼。仙门有令，凡受符之家，田产宅业神圣不可犯！你们这群匪种，也配跟我讲田册？”

田埂两侧一下静了。

马六盯着那枚符，握锄头的手背青筋绷起，眼里有恨，也有一闪而过的惧。当年仙门飞剑悬在城头的影子，许多人还没忘掉。

萧彻的目光落在符纹上。

玄天宗的云纹已经残了，残纹底下，另有一道更细的印，像被人故意磨去半边。那不是镇宅护业的印，是旧神谕里用来圈定供奉的记号。

背后的无名孤剑轻轻一震，隔着剑鞘抵上他的脊骨。萧彻指节微紧，仍没有伸手拔剑。

“玄天宗早在景和十八年就塌了。”他说。

齐崇脸色一沉，把符攥紧：“宗门塌了，仙门还在！”

他往前逼近半步，黄符在指间燃起一线金光。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仙门仍可定凡人生死。你们谁敢动齐家的田，谁就是逆天！”

风从麦田上压过来，符光映得他半边脸发青。

萧彻没有退，手按在无名孤剑的剑柄上，却没有拔。

该说的话，得当着全县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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