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到了澜城

2016年的九秋天，天气不错是我坐火车去澜城，上学的时候，坐在火车上偶尔听见有几只麻雀“喳喳”叫着，我就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看得眼睛都酸了。

江面很宽，太阳落在水面上，岸边有一排老树，树冠大得像撑开的伞，下面停着卖西瓜的三轮车。我掏出手机拍了七张拍片，可惜六张糊的看不清，只有一张勉强能看有江、桥、还有被我手指挡住的太阳。

我把它弄成了我的手机壁纸。

这时旁边有位大叔问我：“小姑娘第一次来澜城？”

“嗯！”我说得有点声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又压低声音，“第一次来，叔叔。”

“来读书的？”

“对，澜江大学。”

“哦哟，那不错。”大叔点点头，“我以前在澜城工作，这城市夏天热得能煎鸡蛋，冬天又冷得发抖，你多带点衣服。”

我记下了。我的行李箱其实只带了两件长袖，乘下的钱都在买画具上了，一盒二十四色的马克笔，两本速写本，一支自动铅笔。我妈妈当时问我为什么不买新衣服，我说衣服能穿就行，笔不行，用不了了，她没再说话，第二天把钱又转给了我。

就在这时火车到站，我背上包，把行李箱从上面拽下来，差点砸到了我多脚。

出站的那一刻，热风吹在脸上，真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我吹一样。我拖着箱子走了三步，轮子不小心卡住了，在车站门口的地砖有一块翘起来了。我用力一提，箱子歪倒，我的东西也掉了出来，摊在地上。

有人帮我一起捡起来了。

“新生？”

我抬头，是个高个子男生，黑色T恤，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嗯。”我接过本子，说了声“谢谢。”

他把其中一瓶水递给我：“迎新点发的，我多拿了一瓶。”

“我不渴。”

"不渴也拿着，天气太热。"他说，"建筑学院在东区，你从北门进要绕进去远，走西门那条路近二十分钟。"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建筑学院的？"

他指了指我箱子上贴的标签，那是我自己在文具店买的贴纸，上面画着一栋歪歪扭扭的楼，我随手贴上去的。

"这个图案，"他说，"我们院徽就是这个，只是画得比你好看一点。"

我很想反驳，但我确实画得不好看。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进太阳里，没打伞。

我站在原地拿着那瓶水，心里冒出一个很蠢的念头：澜城第一天就有人帮我捡本子，这大学好像挺不错。

西门那条路真的有梧桐树。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两边全是梧桐树，光从叶子缝里照下来，落在地上晃。路上全是人，搬箱子的、扛被子的、举着院系牌子的，还有人推着小车卖冰镇饮料，五块钱一瓶，我买了一瓶，喝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校门口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澜江大学"四个字，字被摸得发亮。我站在石头前面，让路过的学姐帮我拍了张照。

"笑一下。"

我笑了，笑得牙齿都出来了。

照片里我头发乱糟糟，脸晒得通红，箱子还歪着。但我看了三遍，觉得这是我拍过最好看的照片。

报到大厅在教二一楼，人挤人，空调开得很足，混着雨后的潮气。我排了四十分钟队，领了宿舍钥匙、校园卡、被褥券，还领到一个蓝色的帆布手提袋，上面印着校徽。我把所有东西塞了进去，背在身上，觉得自己正式成为了这里的人。

有点想哭，但主要是开心。

宿舍在东区七号楼，四层，四人间。我住靠窗的下铺。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姑娘趴在床上举着手机打着视频，嗓门特别亮："妈！我到了！室友都来了！"

她看见我，立刻坐起来："你也是412的？"

"嗯，江栖月。"

"周棠，辽宁的。"她跳下床，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握得很用力，"你哪儿的？"

"云澜，坐高铁四个半小时。"

"啊那么远。"她同情地看着我，"我坐飞机两小时，我妈非要送我，被我赶回去了。"

靠门那张床的姑娘正在整理书架，戴眼镜，动作很慢，一件一件摆得很整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许清。"

"你好。"我说。

"本地人，"周棠插话，"她从小在这边长大，一会儿可以让她带我们去吃好吃的。"

许清推了推眼镜："我知道几家。"

第四个床铺空着，床上放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箱子没拉好，露出一角毛绒玩具。

"那是陶乐，"周棠说，"她去买吃的了，说半小时回来，已经去了五十分钟。"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一个圆脸姑娘拎着两大袋东西挤进来，额头全是汗："我回来了！楼下那家糖水铺太好喝了，我买了四份。"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新室友？"

"江栖月。"

"陶乐。"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四川的。你吃不吃芋圆？不吃我就自己吃了。"

"吃。"我说。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坐在宿舍里吃芋圆糖水，聊了两个多小时。周棠说她想当建筑师，因为她家老房子漏雨，她想自己盖一栋不漏的；许清说她其实更喜欢室内，但家里觉得建筑更"稳"；陶乐说她爸妈开饭馆，她从小在厨房长大，所以想学建筑是为了以后自己开店设计店面。

轮到我了。

我说："我挺喜欢画楼的。"

周棠问："就这个？"

我想了想，说："就这个。"

其实我还有一句没说出来：我爸爸也是画楼的。他以前有一整墙图纸，我用胶带把它们一张张粘好，怕它们掉下来。但那句话我咽回去了，因为那天太开心，我不想让任何事变沉。

晚上六点，我们去食堂。

陶乐熟门熟路地带我们去了东区二食堂，说二楼的糖醋排骨最好吃。我端着一盘排骨坐在窗边，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羽毛球，天还没黑，天空是橘粉色的。

我咬了一口排骨，很甜。

周棠凑过来："好吃吗？"

"嗯。"

"我就说嘛。"她得意地叉起一块。

吃完饭我们绕着校园走了一圈。图书馆很大，玻璃幕墙反着夕阳；操场跑道是新的，踩上去有点软；老教学楼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下摆着几张旧桌子，有人在那里画图。

我掏出速写本，画了那棵树。

许清站在旁边看："你画得挺快。"

"画错了要擦，浪费时间。"我说。

她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回到宿舍已经八点。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她问我宿舍怎么样，室友怎么样，床硬不硬。我说都好，四人间，有空调，室友人都很好，食堂排骨很好吃。

她说："那就好。"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钱够不够？"

"够。"

"别省着，该花就花。"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吉他声，不知道谁在楼下弹，弹得一般，和弦按不响，反复练同一小节。周棠趴在窗台上听，说："这人弹得真难听。"但她一直没关窗。

陶乐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喊："明天有社团招新！百团大战！我要去报摄影社、烘焙社、还有那个滑板社！"

周棠说："你报得完吗？"

"报不完就都报。"

许清合上书，说了句："别耽误专业课。"

"知道啦。"

我换到了上铺，因为下铺靠窗太晒，把速写本放在枕头边，翻开今天画的那棵树。

纸有点皱，被汗水浸过一角。但我看着它，心里那种感觉还在，就是我真的在这里了。

十八岁，我拖着一个轮子会卡的行李箱，来到了澜城。

我还没有朋友，还没有画过一张真正满意的图，还没有上过一节专业课。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试试。

楼下的吉他声还在响。我听着它，很久才睡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爸爸站在一栋没盖完的楼前面，回头对我笑。他说："你画吧。"

我就真的在画。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周棠叫醒。

"起床了！今天逛校园，还要去领教材！"

我睁眼，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很亮的光，落在我的速写本上。

我伸手把本子拿过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澜江大学，第一天。

写完我笑了一下，把笔别回耳后，跳下床去洗脸。

洗漱间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水声滴滴答答。镜子里的我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我对着自己说了一句："加油啊。"

然后推门出去，走廊里全是人，全是声音。

我的大学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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