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厂区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我站在东区七号楼门口等人。

周棠迟到了五分钟，手里拿着半个包子，边跑边喊：“等等我！”

“你早饭还没吃完？”我问。

“来不及了！”她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林晚说八点准时发车，迟到不等人！”

我们跑到东门的时候，已经七点五十八分了。

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开着门，林晚站在门口点名。陶乐已经到了，背着个包，里面装着她七个社团的东西，宠物社的狗零食、烘焙社的模具、滑板社的护膝，鼓鼓的像是要搬家。

“清姐呢？”陶乐问。

“后面。”许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瓶防晒喷雾，看起不像去写生的，反而像是去度假的。

"你这身"周棠上下打量她，"你是去画厂房还是去拍写真？"

"画厂房也要好看。"许清理直气壮。

沈砚舟最后一个到。他穿了件黑色T恤，背着一个斜挎包，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我们，把其中一瓶递给我："给你的。"

"谢谢。"我接过来，冰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冰的？"

"猜的。"他说，"上车吧。"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城区，往西走。窗外的楼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然后出现了一片红砖房子，很高，窗户很大，屋顶是锯齿形的老厂房。

车停在一个大铁门前，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澜城第三纺织厂旧址"。

"到了！"林晚喊，"大家下车，注意安全，别爬高，别进危房。"

我们跳下车。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铁锈和野草的味道。厂房很大，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玻璃碎了一大半，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地上长满了草，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

"哇。"陶乐举起手机拍照，"好有感觉！"

"别光顾着拍，"林晚分发速写纸，"今天任务是画厂房外观，一点透视两点透视都可以，下午三点集合点评。"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速写本。

厂房在我面前，很高，很旧。锯齿形屋顶的线条往远处收，两个消失点，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我画了视平线，点了两个点，然后开始画墙角。

画了十分钟，我发现一个问题厂房太大，纸太小，画不完。

"纸不够，"我小声说，"怎么办？"

"裁掉一部分，"沈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了，"或者换个角度，画局部。"

"局部？"

"嗯，"他指了指厂房的一角，"比如那个楼梯，或者那扇窗。局部画好了，比整体画糊了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厂房侧面有一个铁楼梯，锈得发红，螺旋形往上绕，通向二楼的一个小门。楼梯的影子投在墙上，线条很硬朗。

"画这个。"他说。

我换了个角度，重新构图。铁楼梯是圆柱形的，透视比方盒子复杂，我得先画中轴线，再画椭圆。

画椭圆的时候，手抖，画歪了。

"别急，"沈砚舟说，"多画几个，选最圆的那个。"

我画了五个椭圆，选了第三个。然后把楼梯的扶手一根一根画上去，锈迹用侧锋蹭出来，影子用排线铺。

画着画着，太阳升起来了。

九点半的太阳已经很毒，我坐在地上，后背开始出汗。我带了防晒，但忘了涂脖子，后颈晒得发烫。

"给。"

一把伞撑在我头顶。

我抬头，沈砚舟举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伞面很大，把我和他上半身都遮住了。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晒着太阳。

"学长，你自己。"

"我没事，"他说，"你画你的。"

"那你进来一点。"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位置。

他没挪，还是站在原地举着伞。

"你这样举着很累，"我说，"要不你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我旁边坐下。伞柄交到我手里："你举着吧。"

"哦……好。"

我一手举伞，一手画画。伞不大，两个人坐得近，肩膀偶尔碰到一起。他身上还是那种晒过太阳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铅笔屑的味道。

"你画画的时候很专注。"他突然说。

"嗯？"

"刚才我看了你十分钟，你没发现。"

"我没注意。"我耳朵有点热，"一画画就什么都忘了。"

"挺好，"他说，"画画就得这样。"

我没接话，继续画楼梯。画完轮廓，开始上阴影。铁锈的颜色很难画，我用4B铅笔侧锋蹭，蹭出一片红褐色的质感。

"这里，"沈砚舟指了指楼梯底部，"再加一点反光，铁锈下面有金属光泽。"

我照做了，用橡皮擦出几道高光。

"对了，"他说，"这样就活了。"

我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长长地出了口气。

"画完了？"

"嗯。"

他拿过去看，看了很久。"很好，"他说，"比我预想的好。"

"真的？"

"真的，"他把速写本还给我，"透视准，质感也对。你很有天赋。"

我低头看那张画螺旋楼梯在纸上立着，锈迹斑斑，但结构很稳。阳光从破窗漏下来，在楼梯上投出斜斜的影子。

这是我画过最满意的一张。

"谢谢学长。"

"别谢我，"他说，"你自己画的。"

中午十二点，林晚喊大家集合吃盒饭。

盒饭很简单：米饭、土豆烧肉、炒青菜、一个卤蛋。但大家都饿了，吃得狼吞虎咽。陶乐把她盒饭里的卤蛋夹给周棠，因为她早上吃了半个包子，不饿才怪，她吃了周棠两个卤蛋。

"栖月，"林晚坐到我旁边，"画得怎么样？"

"画了一张楼梯。"我把速写本递给她。

她翻开来，看了几秒："哇，这张很好啊！透视很准，质感也到位。"

"真的？"

"真的，"她转头喊沈砚舟，"砚舟你来看，栖月画得很好！"

沈砚舟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教得好。"林晚说。

"她自己学得快。"他说。

我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但土豆烧肉很香。

"对了，"林晚突然想起什么，"栖月，你是云澜人吧？"

"嗯。"

"云澜也有老纺织厂，"她说，"我小时候去过，跟我爸去收旧机器。那时候厂房还没拆，很大，站在里面说话有回音。"

"我去过，"我说，"我妈妈以前在纺织厂上班。"

"真的？那你是厂矿子弟？"

"不算，"我想了想，"我妈妈是会计，不在车间。我小时候经常在厂区玩，那些锯齿形屋顶、红砖墙，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难怪，"沈砚舟说，"你画楼梯的时候，结构感很好。"

我愣了一下。

"你对空间有直觉，"他说，"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我低头看着盒饭，突然有点说不出话。

我想起小时候，妈妈下班回家，工作服上沾着棉絮，手上有机油的味道。她坐在小板凳上给我改作业，我趴在她腿上，画厂区里的那棵大槐树。槐树很大，树冠像一把伞，夏天我们在树底下乘凉，冬天树枝光秃秃的，像一张网。

后来纺织厂倒闭了，妈妈下岗，那棵槐树也被砍了。

"怎么了？"沈砚舟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想起一些事。"

他没追问，只是把盒饭里的卤蛋夹给我："吃。"

"我不饿。"

"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卤蛋很咸，但很好吃。

下午两点，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我画了两张，一张螺旋楼梯，一张厂房全景。全景画得一般，透视有点歪，但楼梯那张我很满意，小心地夹在速写本里。

"栖月，"陶乐跑过来，"你看我画的！"

她画的是一只猫，厂区里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画得歪歪扭扭，但猫的神态抓得很准，眯着眼睛，尾巴卷着。

"好看！"我说。

"是吧！"陶乐得意，"我报动漫社没白报！"

周棠画的是厂房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树画得像西兰花，但她说这是"抽象派"。许清画了一扇破窗，窗框上的裂纹画得很细，像真的能摸到。

林晚收齐大家的画，说回去之后在社团群里发出来，大家一起点评。

回程的车上，我靠在窗边，有点困。

中巴晃晃悠悠，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烘烘的。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把什么东西盖在我身上。

睁开眼，是沈砚舟的外套。

黑色T恤，上面有铅笔灰的味道。

"学长，你"

"你睡着了，"他说，"车里有空调，冷。"

"那你呢？"

"我不冷。"

他坐在我旁边，穿着短袖，胳膊露在外面。车里空调确实开得很大，我裹着他的外套，暖烘烘的，有他的味道。

"学长，"我小声说，"你为什么学建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爸，"他说，"他是工程师。"

"那你爸……"

"他不在澜城，"他说，"在外地，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很少回家。"

"哦。"

"你呢？"他问，"为什么学建筑？"

我想了想。

"因为我爸也干这行，"我说，"不过他不是工程师，他是施工员。"

"然后呢？"

"然后……"我停了一下，"他死了。"

车里很吵，有人说话，有人放歌，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砚舟没说话。

"我十四岁那年，"我继续说，"他在一个工地上，脚手架塌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铅笔灰。

"他们说他是违规操作，但我不信。我看过那张图纸，图纸上有问题，但没人听他的。他说了，没人听。然后他就……"

我没说下去。

沈砚舟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说这些。"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理解。"

"你理解什么？"

他没回答。

车窗外，澜城的楼越来越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裹着他的外套，闻着那股铅笔灰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七点。

大家在东门解散，林晚说下周例会点评今天的画。周棠和陶乐去食堂，许清回宿舍，我和沈砚舟一起往东区走。

走到七号楼下面的时候，他把外套拿回去。

"谢谢学长。"

"嗯。"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学长。"

"嗯？"

"那张楼梯的画，"我说，"我想送给你。"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你帮我举伞，还教我画画。"

他从包里拿出速写本，我把那张楼梯撕下来，折好，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夹进自己的书里。

"谢谢，"他说，"我收着。"

"嗯。"

他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走进阴影里，然后上楼。

宿舍里，周棠和陶乐已经回来了，正在讨论盒饭里的土豆烧肉为什么那么咸。许清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看书。

"栖月，"周棠问我，"你画得怎么样？"

"画了两张，"我说，"一张楼梯，一张全景。"

"给我看看！"

我把速写本递给她。她翻到楼梯那张，"哇"了一声："这张好好看！比我的西兰花强多了！"

陶乐凑过来："真的诶！栖月你太厉害了！"

许清摘了耳机，也过来看。她看了很久，说："透视很准。"

"沈学长教的。"我说。

周棠和陶乐对视一眼，露出那种"我懂"的表情。

"你们别那样看我。"我说。

"我们没看你。"陶乐说。

"你们就是看了。"

许清没说话，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警告，是好奇？

我没管，把速写本收好，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眼睛很亮。我想起车上他问我为什么学建筑，我想起他说"我理解"，想起他把外套盖在我身上。

我漱了口，抬头，镜子里的我嘴角在上扬。

"别笑了。"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我没听，还在笑。

晚上十点，我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舟发来一张照片，那张楼梯的画，夹在他的速写本里，旁边放着一支铅笔。

配文："画得很好，我收着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安，学长。"

过了几秒，他回："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窗外没有吉他声，那个人今天没弹。但我不需要吉他声了，我脑子里全是那栋老厂房，那个螺旋楼梯，还有举在我头顶的那把黑伞。

伞不大，两个人坐得很近。

肩膀碰到一起的时候，我没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