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西城门的时候,林彦江做了一件他后来想起来都脸红的事。他给了门卒两个钱。
“走好嘞。”门卒掂着铜板,笑眯眯地放行。
出了门走出去一里地,陈芸芸终于忍不住了:“查街的锣把全城的官差都赶到东西两头,西门只留一个门卒,”
“对。”
“对门卒行贿?”
“不是行贿。”林彦江说,“是封口。他今早放走了两个可疑的人。回头追兵问起来,他要么说实话,要么收了钱说没看见。说实话他这差事就没了,所以这两个钱买的不是放行,是他明天的一句‘没看见’。”
“两个钱买一句‘没看见’。”
“我讲了价。”林彦江说,“对方要三个,我说两个,他寻思了一会儿就答应了。”
陈芸芸看了他一眼。
“你跟一个门卒讨价还价。”她说,“我们身后是两国的人马。”
“所以更要讨。”林彦江说,“两国的人马我打不过,门卒我还打得过吗。”
一、坡
山里没有路,只有樵夫踩出来的一道浅痕。爬到第一道山脊,陈芸芸停下来了。
不是累,是听。
“停。”她抬手。
林彦江立刻停下,也听。
听了十息,他什么异常动静都没听见——只有风、鸟、远处水流的声响,除此之外,山安静得像没睡醒。
“什么。”
“水声。”她说,“刚才有水声,现在没有了。”
“水声怎么会有没有。”
“有水的地方,水声不会停。”陈芸芸把断刀抽了出来,“除非有人蹲在溪边,把水断了,用手堵住,听我们过。”
林彦江顺着她刀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下游三十步,一片乱石,石缝里一条细溪,此刻一滴水也没有。
他的后背慢慢沁出汗来。
“你的耳朵比我的微子好使。”他小声说,“我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不对。”
他忽然蹲下去,把手按在溪床的石头上。
石头是干的。
可石头底下的石缝,是潮的。
“水没断。”他站起来,脸色变了,“水是被接走了。有人在上游挖了个临时的引水口,把水引到别处去了,断水是假,引水是真。他们不在乎我们过不过这条溪,”
他猛地抬头,看溪流改道流向的那一侧。
那一边,是一道缓坡,坡上草齐腰深,风一过,草往一边倒,倒得太齐。
“他们要的不是堵我们。”林彦江说,“是要把我们赶下那条坡。坡底下。”
“坡底下有埋伏。”陈芸芸接得飞快,“多少人。”
“不知道。可引水引得这么利索,至少三十人。”林彦江说,“三十个在明,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在暗。”
陈芸芸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条坡,又回头看了看他们来的路——来路上,隐隐传来了犬吠。
三声,两长一短。
“前面三十个,后面带狗的不知道多少。”她慢慢地说,“我们这一趟,逃出了查街的锣,逃进了更大的锣。”
“先别急着绝望。”林彦江说,“绝望也收费。”
“现在免费。”
“那更可怕。”他说,“你这个人免费的时候,就是要用人命找补的时候。”
陈芸芸:"……"
她发现她跟这个人吵不起来。不是吵不过,是接不住,他每一句都歪,歪得你必须先花半息想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等你想清楚,他已经把正事做完了。
比如现在。
她还没想完怎么反驳,林彦江已经蹲在溪边,把两只鞋脱了。
“你干什么。”
“搬家。”
林彦江把鞋拎在手里,光脚踩进干溪床,“你不觉得,他们给我们画了一条路吗——想让我们走的路,是那条坡。那我们就不走坡。”
“你想走溪。”
“溯溪而上。”林彦江指了指上游,“引水口在前面。引水口是人的活,人的活旁边,就有人的脚印。有脚印的地方,就有退路的情报,他们的埋伏是给走坡的人准备的,不是给我们准备的。我们让他们白埋。”
陈芸芸看着他。看了三息。
“你的腿,”她说,“经不起溪底的石头。”
“所以先把话说清楚。”林彦江一边卷裤腿一边说,“等下我要是摔了,你别笑。我摔的样子很难看,会毁掉你对我残存的敬意。”
“我对你没有敬意。”
“那就更不能笑了。”他说,“没有敬意还笑,就是纯粹的心眼坏了。”
二、溪
溪底走了一里,两个人的袜子都湿透了,林彦江的预言应验了一半,他摔了。
不是摔进水里。是踩上一块青苔石,整个人往前扑,在扑进水里之前的最后一瞬,他做了一个动作:左手按住一块凸石,腰一折,硬生生把自己挂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慢得极其丢人地,把自己放到了水里。
水只到膝盖。他整个人趴在水里,姿势像一只搁浅的大青蛙。
陈芸芸站在后面,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说,“你刚才那一下。”
“啊。”
“比我师父教我的‘紧急卸力’多绕了三个弯。”她说,“但效果一样。那不是本能,是你算出来的。”
“谢谢。”林彦江从水里爬起来,滴水,“我的算术,在人身安全上,从来只够用半次。前半次是算,后半次是脸。”
他往上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到了。”
引水口就在前方五步——一道临时挖开的土口,溪水被引进一条干沟,绕过乱石区,直直地灌向那片草坡的方向。
林彦江蹲在引水口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个口子,挖得不对。”他说,“你看这土,堆在两边,没有压实。挖的人赶工,一炷香挖完的。”
他伸手在水里探了探,又捻起一撮泥,“而且底下垫了一层石板,石板不是这山的石头,是凿过的,卯眼还在。”
“凿过的石板。”
“是拆下来的。”林彦江站起来,眼睛慢慢眯起来,“你知道谁会随身带着凿好的石板引水吗。”
“不知道。”
“修渠的人。”林彦江说,“这引水的手法,不是我吹,跟我见过的最好的一伙修渠人,是一个路数。边地流民里,混着一小队会修水利的工兵。”
“所以呢。”
“所以埋伏的那些人,不是冲杀来的兵。”林彦江慢慢地说,“是干活的。干活的能修渠、能断水、能一夜之间把我们脚下的溪改道,这一手,比三十把刀可怕。”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追我们的这一路,后头站着的不只是陈国的相。”林彦江看着那道被改了道的水,“陈国的相追你两年,用的是刀、是狗、是悬赏。用工程追人的,我听都没听过。”
“除非——”陈芸芸接了下去,她的声音沉下来,“雇他们的人,不是陈国的相。”
“或者,陈国的相,也只是被雇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山风从脊上过,草浪一层压着一层。
“你猜是谁。”林彦江说。
“不知道。”陈芸芸说,“但我知道,我父王死前一个月,朝里来过一批‘齐国的商队’,商队不需要进宫,可他们进了。我父王死后,那批商队一夜之间全离境了,官册上连他们的名字都没登记过。”
林彦江没说话。他在心里,给自己那个越来越厚的账本,记下了新的一行:齐国商队。入宫。无登记。陈王死。
同一批人,或者同一套手法,如今在山里修渠追我。
“走了。”他听见自己说,“趁水还没灌回溪床,他们发现我们没走坡,就得回头重布——那中间,有一炷香的空。”
“一炷香能走多远。”
“够我们找到他们‘不设防’的地方。”林彦江说,“埋伏的人,最不防的就是自己的水源。”
三、伏
他们没走坡,绕了引水口后面的一条山褶。山褶尽头,他们看到了埋伏——没看到人,看到了烟。一缕极细的炊烟,从坡下一片凹地里升起来,升到半空,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了。
“烟怎么会断。”陈芸芸皱眉。
“不是断,是散。”林彦江眯着眼看,“坡上挂了湿毡,烟过湿毡,就散了。防瞭望的。三十人以上的营,天亮做饭,烟要遮。”
他数了数烟的股数,又看了看风向,很快在心里算出了一个大概:“三口锅,一百二十人到一百五十人。”
“一百五十人。”陈芸芸重复,“追一个公主和一个郎中,一百五十人,还带了工兵。”
“所以说,”林彦江叹了口气,“我这张脸,在他们的账上,顶多值五个钱。”
“你不怕。”
“怕。”林彦江说,“可我现在怕也没用。我怕的样子你会看见,看见了你也会怕,我们俩只能有一个人表演镇定,你来演,还是我来。”
“你来。”陈芸芸说,“你镇定的时候话多。”
“那正好。”他说,“接下来我的话,会非常多。”
他们猫在山褶的岩石后面,把这片营看得越来越清楚。看到最后,林彦江反倒笑不出来了。
因为营地的边缘,旗杆上挂着的,不是陈国的旗。是一面没有字的白旗。旗心绣着一轮东西,像日,又不是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什么旗。”他问。
陈芸芸没有立刻答。
她盯着那面旗,盯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彦江回头看她,他用了微子,第一次在“读心跳”之外,读到了别的东西:她的心跳很稳,可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认出来了。
“陈芸芸。”
“……三年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另一个人说话,“父王死前,我在宫里见过一次。半夜,有人来见父王,我隔着屏风,只看到了腰带上的一个小饰物,就是这个图形。”
“眼睛。”
“眼睛。”她说,“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今天我知道了,这不是陈国的东西,不是齐国的东西。我逃亡两年,吴、越、魏的关隘上都见过类似的暗记,形不同,意同——都像一只眼睛在看人。”
“一个组织。”林彦江说,“一个看天下的组织。”
陈芸芸说,“我父王大概不肯给他们东西,或者不肯让他们看陈国,然后他就死了。现在他们来收尾。”
她转过头,看着林彦江。
“你听好。”她说,“今天这些话,你说出去一个字,我们两个都会死得很难看。”
“我有一个问题。”林彦江说。
“说。”
“这个看天下的组织——”林彦江看着山下那面白旗,慢吞吞地问,“他们招不招账房?”
陈芸芸:"……"
“我是认真的。”林彦江说,“你看他们的手艺:工兵会修渠,暗哨会断水,营地会遮烟,后勤跟得上,纪律严得一百五十人连咳嗽都听不见,这是一个管理成本控制到极致的组织。这种组织,账房的地位不会低。我上去面谈,说不定能混进去。”
“混进去干什么。”
“知彼。”林彦江理直气壮,“而且我附带说一句,你这个问题问得很诚恳,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按兵法,这时候该出手的是我们。”
“就凭你?”陈芸芸看看他的胳膊。
“就凭我。”林彦江说,“但不是现在。”
他指了指山下,“你看见他们营帐的布局了吗。”
“看见了。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开口朝着水。标准的营。”
“不。”林彦江说,“不标准。开口朝着水,是找死,水边扎营,夜里涨水,一百五十人喂鱼。除非——他们不怕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开口,不是给他们自己留的。”林彦江压低了声音,“是给上游留的。他们在等水涨。等上游的水一涨,他们就开闸,从溪里放水,把这条山沟里所有活着的东西,连我们连兽,一起冲下去。他们在收网。收的不是我们,是这片山里所有追你的人。”
陈芸芸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网打尽。”她慢慢地说。
“对。陈国的相派来的刀、悬赏的江湖客、可能还有别的国的人,全在这条山沟里。他们的网一收,陈国公主的死讯,就能干干净净地报上去。”林彦江说,“而我们两个,只需要在他们放水之前,先他们一步,”
“把水先放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同时动了起来,她收刀,他卷裤腿,动作快得像演练过一百遍。
“陈芸芸。”跑起来的时候,林彦江忽然说。
“什么。”
“你刚才那个‘把水先放了’。”他说,“接得太快了。是不是以前有人跟你这么玩过?”
她跑在前面,没有回头。跑出去十几步,她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混着风:“以前,我父王教我下棋。”她说,“他说,跟会算的人下棋,永远不要想着赢他的子,要想他的下一手,然后抢在他的手前面。”
林彦江在后面跑着,忽然笑出了声。
“你父王是明白人。”他说。
“他是。”
“那他要是知道,他教出来的女儿,现在正跟一个满嘴跑账本的郎中,在山里放水淹一百五十个追兵,”
陈芸芸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山脊上斜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这次的笑,没有掩着:“他会打断我的腿。”她说,“然后再问我,那个郎中的八字。”
——林彦江的账本·第五章:
山。
溪。
一百五十人。
一面眼睛旗。
父亲教她下棋。
我看她下棋。
她说:抢在他的手前面。
—我想起我娘也说过一句一样的话。
她说的是:抢在别人前面吃完饭。
果然,天下的道理,到了饭桌上最浅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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