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旧都

一开春前，林彦江把山里的事捋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这山，住不下去了。粮还能撑小半年，盐紧是紧，省一省也过得去。撑不下去的是另一笔账——两千一百四十三口人，藏在山里的每一天，都在吃“本钱”：力气是本钱，士气是本钱，山下那些“陈国余孽死绝了”的耐心，也是本钱。

本钱只出不进，早晚见底。

“得挪窝。”他跟岳岐和陈禾说，“挪去一个去了就不用再挪的地方。”

“哪儿？”

“陈国的旧都。”

岳岐第一个反对。

旧都卡在魏齐两家的牙缝里，三面全是路，无险可守。

“两千人进旧都，是把自己摆上案板。”

“反过来看，”林彦江说，“三家分陈的时候，谁都没敢占旧都。占旧都，等于宣告自己吃下整个陈国，另外两家立马翻脸。所以旧都空了十几年——不是没人要，是没人敢要。这地方眼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没人敢占’这四个字。”

他拿火钳在灰里画了三笔：“魏占北十二城，要的是粮；齐扶南五城，要的是名。他们都想吃陈国，又都想让别人先吃。只要我们进旧都的时候够穷、够破、够不像回事——三家都会当没看见。”

“那我们进去干什么？”

“等着。”林彦江说，“他们三家迟早要翻脸。翻脸那天，旧都，就是陈国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出发那天下了点雪。

两千一百多人分三拨走：老弱扮流民走南路，青壮扮商队伙计分批走，陈禾走中间那拨，跟着林彦江。林彦江扮账房先生，戴顶破毡帽，袖子里拢着的左手拿微子往前探——人流、车马、心跳般的声息，在他“眼”里涨落出形状。

过第一处关卡时，他闭着眼对身边的人说：“别看我这样，我上辈子可是管过亿级经费的人。”

“亿级是多少？”

“差不多燕国三年的税。”林彦江说，“后来没批下来。所以你看，我落魄是有传统的。”

陈禾低声笑了。

出关卡时她忽然问：“那兵的心跳很乱，是昨晚赌钱输了？”

“你怎么知道？”

“你教的。微子贴着人听，能猜个七八成。我练了一个月，还只能听出‘乱’。”

“能听出‘乱’就够了。”林彦江说，“你看，你已经比大半个读书人强了。”

路上第三天，林彦江的微子先“听”到了一个人。

旧都外围三十里的一座破庙里，有个人躺在神像底下，心跳慢得吓人——正常人每息五至，那人每息两至还不到，像一盏油快见底的灯。

“陆七。”

岳岐掀开庙门就认出来了。

半年前给渊传话、最后“两清”走人的陆七，此刻瘦得脱了形，胸口一道贯穿的旧伤结着黑痂。

他睁眼看清来人，咧嘴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像请客。

“半条命。”他哑着嗓子说，“渊规矩，两清的人回头，命只算半条。我回头了——往旧都去的路上，被魏兵的游哨碰上，捅了一道。爬了九天。”

“你回旧都干什么？”岳岐问。

陆七没答，从贴身的地方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陈禾面前的地上。

一枚小小的木牌，陈国的制式，边角磨圆了。是当年他替渊跑腿时，从陈国旧部手里收信用的凭信——他早该烧掉的，没烧。

“半条命，得花在正地方。”他说，“旧都城里，还有你们一半的旧部。三年没旗，散是没散，就是快忘了自己是谁了。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住哪条街。”

陈禾蹲下去，把那枚木牌捡了起来。

“你的命是半条。”她说，“从今天起，记在陈国的账上，慢慢还你一整条。”

四半个月后，旧都到了。

旧都比想象中更破，也比想象中更大。

城墙塌了几段没修，城门锈死了，人是翻墙进出的。

城里住着一万三千多人——逃户、逃兵、破产的贩子、被三家来回过界碾碎的村子里的活口。

没有官，没有税，没有法。

活得下去靠两样东西：城西的水井，和井边那条谁来了都得让三分的老规矩。

陆七带路。他果然记得每一条街——哪条街上住着当年陈军的哨官，哪条街的地窖里藏着当年的旗杆。

进城的第三天，旧都东市，陈国半数旧部聚齐了。三千七百多人，衣服是百姓的衣服，站出来的却是一支队伍的骨头。

陈禾摘下头巾，站上东市的断墙。

风吹起她的头发，全城的脸一张张抬起来。

“我叫陈芸芸。”她说。

不是陈禾。

陈禾是山里的名字，是逃难的名字。

从今天起，她把真名还给自己，还给这座城。

“陈国最后的血脉，也是陈国最后一个还站着的陈家人。”她的声音不大，全城都听得见，“陈国还在。”

人群静了一息。

然后那个挑水的老头放下担子，慢吞吞地问：“陈国还在，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赋税免了吗？徭役免了吗？”

“都免。但有一件事要大家一起做——把塌的那几段城墙，修起来。”

“修墙？防谁？”

“防的不是谁来了。”陈芸芸说，“防的是——谁来了，我们只能跑。”

岳岐身后，三千七百旧部里，有人把一根藏在屋里三年的旗杆，扛了出来。

没有旗。旗早就烧了。

陈芸芸看了一眼，说：“先立杆。旗，等我们自己的织机开起来，一寸一寸织。”

第一面旗升上去的时候，是白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全城一万三千人，都看见了。午夜后，岳岐巡完城防回来，林彦江正蹲在井边，拿微子贴着水脉往下听。

“水脉是活的，往东南走。”林彦江头也不抬，“接回来，旧都能养十万人。”

“我说另一件。”岳岐压低声音，“城墙根下埋着旧朝的东西。军械库的地宫，入口塌了十几年。当年旧部都知道，里头有陈国最后一批军械——三千副甲，两千张弓。”

林彦江直起身，眼睛在夜里亮得像两点灯：“老岳，你知道我最喜欢这座城什么吗？连废都废得这么有章法。走，挖东西去。

”同一轮月亮底下，两处很远的地方，各亮着一盏灯。

燕京，帘府。

林欣儿翻开小本，就着灯写了一行：北四州盐价，涨三文半。超线了。是人祸。——着查：人祸断在哪一节，根子朝南还是朝北。

写完，她盯着“朝南”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折角。折角是给“像”的，这一条不像。只是她的笔在纸上多停了一息。

南边一千二百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南边更远处，一间临水的茶楼上，渊的信正在誊抄。

信上只有一句：陈氏血脉现于旧都，自称陈芸芸。

三家的探子，都动了。

——林彦江的账本·第十五章：

白旗升上去了。

空的好。

空旗的意思是：还没赢，也没输，什么都还没定——所以什么都还来得及。

另外我收回三年前说的一句话：管亿级经费的人，落魄起来也一样要掺野菜。

但野菜管饱，这城就有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