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九寸

陈芸芸第九寸那天，旧都来了个剑客。来的时候没人当回事。旧都如今人来人往，逃户、货郎、河工、想投军的散兵，一天进几百个。

那人一身灰布，背一把没鞘的剑，剑刃用破布缠着，进门的时候跟守城的老卒说了句“找活儿干”，老卒让他去堤上报到。他没去堤上。他在东市站了半炷香，看完了守库墙，然后往城西的水井走。

那天午后，井边出了事：一个贩盐的外乡人骂井边排队的老妇插队，抬手要推。手刚抬起来，被人从后头一把攥住了腕子。

攥他的是陈芸芸——她那时正在井边洗手。力道不大，那人却整个儿被带得转了半圈，脸朝着井。

“排队。”陈芸芸说。

那人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翻手。袖口里滑出一柄短匕，反手往她腰上捅。陈芸芸退了半步。半步刚好，匕尖擦着衣襟过去，她的左掌已经按在那人手背上，往下一压，短匕落井，人跟着跪了下去。

全程一息半，井边排队的人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灰布剑客站在人群外，看完，忽然开口：“你的手比你的脚快。”

陈芸芸抬头。

“你的脚在犹豫。”剑客说，“手已经出去了，脚还没决定往哪儿站。你练过拳，练得不错——可你练的是'打人'，不是'生死'。”

林彦江赶来的时候，剑客正坐在井台上喝水。

“听说你们这儿有活儿干？”

林彦江在对面蹲下，笑得很客气，“会什么？”

“会杀人。”

“我们这儿正缺这个。”林彦江点头，“不过我得先问一句，你替谁杀人？”

“替给钱的。”

“巧了。”林彦江笑，“我就是给钱的。不过我给的钱是陈国的，你要不要？”

剑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怕我是探子？”

“怕。”林彦江老实说，“所以我方才让三百人把这条街围了。”

剑客扭头一看。街两头、屋顶上、巷口后，全是旧部的兵，一半拉弓，一半持盾，一句话没说，站得跟墙一样。

“……你方才跟我说话的工夫，围的？”

“说话不耽误围人。”林彦江说，“我这人有个毛病，一边聊天一边办事。有时候自己都记不清哪句是聊天哪句是办事。”

剑客笑了。这是他进城来第一次笑：“姓什么？”

“沈。”林彦江顿了顿，“——随口说的，你别记。”

试手定在第二天，城西的校场。规矩是陈芸芸提的：不用兵刃，不取性命，一方认输即止。剑客答应了，但补了一句：“我不用兵刃，你也别用'别的'。”

“什么别的？”

“你手上的东西。”剑客看着她，“井边那一掌，你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手背是'麻'的。不是疼，是麻，像被什么从里头按了一下。那不是力气。”

陈芸芸没否认。她这些日子跟着林彦江练微子，练到第九寸，已经不只是“听”了——微子能从她掌心出去，隔着一层皮肉，直探到人身上的“要紧处”：筋在哪里、血往哪走、哪一处一按就整条臂发麻。林彦江管这个叫“按脉”，说这是她独有的路子，因为她的微子是一寸一寸“练”出来的，不像他是“长”出来的，所以更听话。

“我不用。”她说。

“那你赢不了我。”

“那就试试。”

校场上千人围观。

剑客出手极快——快得像一道灰影，从三尺外斜切进来。第一剑是虚的，第二剑才到，走的是下三路，专削人脚踝。这是杀人剑，不讲章法，只讲一处：让你站不住。

陈芸芸没退。她往前半步，身子一矮，剑从她头顶过去。她的左掌贴着剑身往上一带，剑客手腕一顿——就是这一顿，她已经欺进中门。三招之内，剑客退了四步。

围观的人群炸了一声好。

可第四招变了。剑客忽然弃了剑势，整个人撞上来，肩头直顶陈芸芸胸口。这是杀法：近身弃刃，撞断你肋骨。陈芸芸来不及躲，只有一息。这一息里，她的耳中响起林彦江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她练了这些天的那一套：听。风。肩头的风，先到。骨头的形，后到。她要做的，只是在那半分里，找到那一点最要紧的地方。

她左掌抬起，不挡不推，只在他胸前一按。很轻。轻得像拍了一下衣服上的灰。

剑客整个人一僵，往前撞的劲头全没了，直直跪下去，一只手臂软软地垂着，抬不起来。全场静了。

“……这条胳膊，半个时辰不能动。”陈芸芸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你输了。”

剑客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忽然仰起头大笑。“你的手比命快。”他说，“我服了。”

后来知道，这剑客叫季九，陈国旧部里最不听话的一个——十三年前，他是陈国最后一支轻骑的队正，旧都陷落那天，他带着十七骑从西门冲出去，冲出去就再没回来，谁都当他死了。

“我死过一回。”他对陈芸芸说，“在外头晃了十三年，替人杀人，杀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前些日子听人说旧都的闸开了，我就回来看看是哪路神仙。”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季九把那条还没缓过来的胳膊晃了晃，“是位能一掌把人按跪的小殿下。”

陈芸芸看着他，忽然正色：“季九。你回来，我不是让你替人杀人。”

“那让我干什么？”

“教人。”她说，“旧都十万人里，有一万多是能打的散兵。散兵不成军，会被任何人吃。你懂轻骑，就教他们跑；你懂杀人，就教他们怎么不被人杀。”

季九愣住。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这一次跪得很稳，胳膊虽然还垂着，腰是直的。

“小殿下。”他说，“属下听令。”

当夜，城西水井边，林彦江跟陈芸芸并肩坐着。

“九寸。”林彦江说，“一重还差一寸。”

“今天那一掌，我看见风了。”陈芸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猜的，是真看见了。”

“那是快成了。”林彦江说，“到十寸，就是'开半只眼'——从那时候起，你不是听风，是看风。往后长一寸，天下能跟你过手的人就少一半。”

陈芸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今天跪下去的那个，其实不是我打跪的。”

“嗯？”

“是你教的。”她说，“你教我听、教我按、教我在一息里找那个最要紧的地方。我只不过照着做了一遍。”

林彦江想了想，笑了：“那可糟了。”

“怎么了？”

“我是个管过亿级经费的账房先生。”他说，“如今带出个能一掌把人按跪的将军。这要是传出去，齐国魏国的将军们得连夜改行。”

陈芸芸没忍住，笑出声来。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笑得这么久。

“账我已经记好了。”林彦江忽然说，从袖子里掏出卷纸，一本正经摊开，“第一笔，季九——回收散兵三千七，得轻骑队正一员。这笔账，值。”

——林彦江的账本·第十八章：

今日支出——一巴掌，轻得拍灰，把一条胳膊按了半个时辰不能动。

今日收入——季九。

账上还有一笔：芸芸说，那一掌是我教的。这话听着像夸奖，其实是个坑。将来她若真一掌按跪了齐国的元帅，那元帅非要找我论理不可，我到时要他找谁去。

我这辈子算过很多账，最不划算的一笔，是教出一个比我还能打的人。但她笑了一次，笑得挺久。这笔账，我认了。

我不记账了。今日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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