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土
三月里,土化开了。
不是一下子化的。白天化一层,夜里冻回去,第二天再化得深一点。化了七八天,地里能插进一只手。
林彦江蹲在城外的地里,四根手指插进土,插到指根,拔出来看指头上的湿印子。
“三寸。”他说。
“三寸怎么了。”秦五在旁边站着,一身泥,裤腿卷到膝盖上头。
“三寸就能下种。再等五天,土就干了,干了就得等雨。等雨,就误了农时。”
“误了会怎么样。”
“误了,秋天收一半。”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一半的收成,就是三千人的口粮。”
秦五的脸立刻绷住了。
这一年,旧城最要紧的事不是打仗。是让一万亩地,在十五天里全部种下去。
打仗有敌人,敌人会动,会露破绽。地不动,地只是等。等到你错过那几天,它就不给你面子。
“三千人,一天种六百亩。”林彦江说,“一亩一斗种,一天六十石。”
“仓里有。”
“仓有的是吃的种,不是种的种。”他说,“吃的种撒下去,出一半苗。种的种,得挑。”
他让人抬来三口大缸,缸里是水,水里化了盐。
“盐水。”秦五凑近闻了闻,“你这是要腌菜?”
“选种。”林彦江抓起一把麦种,撒进缸里。
麦种落水,一半沉底,一半浮在面上。
“沉的饱,浮的瘪。瘪的种下去,出一根细苗,风一吹就倒。”他拿笊篱把浮的捞出来,扔进另一只筐,“浮的别扔,磨面,给人吃。”
“给人吃瘪的?”
“人吃瘪的,地吃饱的。”他说,“地比人金贵。人一年吃三百斤,地一年给你三千斤。”
秦五盯着那缸盐水,忽然说:“这盐,不是要拿去换铁么。”
“换铁的是粗盐。这是细盐,三斤泡三千斤种。”
“三斤盐泡三千斤种——”
“你算算,三斤盐多少钱,三千斤种打多少粮。”林彦江说,“这是全城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秦五算不明白,但他信。
他这个人有个好处:算不明白的事,只要东家算过,他就照做。
二、粪
种地最难的一关不是种子,是肥。
旧城十三年没正经种过地。城里的粪从前往城外一倒。倒得久了,东南角堆起一座小山,城里人叫它“臭台”。
林彦江围着那座臭台转了三圈。陈芸芸站在二十步外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要干什么。”
“这是宝。”
“……什么?”
“粪、草木灰、河泥,三样掺起来,堆二十天,翻两遍。”他拿棍子往粪堆里戳,戳出一个洞,闻了闻,很满意,“这叫沤。沤熟了就是肥。一亩上三十担,多打三成。”
陈芸芸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你要全城的人去搬粪。”
“不是全城。屯里那五千六百役兵。”
“他们肯?”
“肯。”他直起腰,“我跟他们说,这不是粪,是粮。谁搬得多,秋后多分一斗。”
“他们信?”
“不信。但我先搬。”
第二天一早,他真去了。
一身旧衣,一双破鞋,扛着锹站在臭台边上。第一锹下去,铲起来的粪还冒白气——底下是热的,沤了半年,自己在发热。
半张在旁边捂着鼻子,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东家,这不体面。”
“体面不能当饭吃。”
“可您是东家。”
“东家也是人。”他把锹往地上一插,“人拉的,人搬的。谁嫌臭,谁别吃饭。”
这话传出去,半个时辰,臭台边上来了三百人。
到晌午,来了两千。
秦五带着前营,一人一担,挑得飞快。有个兵从陈芸芸面前过,走得急,溅了一点在靴子上,那兵脸都白了,扔下担子要跪。
陈芸芸退后半步,看了看靴子,又看了看那兵。
“接着挑。”她说。
“城主——”
“靴子我自己洗。”她说,“你要是把这担倒了,我让你把这双靴子吃了。”
那兵挑起担子就跑。
林彦江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笑到一半,被陈芸芸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把嘴抿上。
“笑什么。”
“没笑。”
“嘴里还有牙。”
“……那是牙在笑。”
三、盐
第一批盐车,是在粪堆沤到第十天出发的。
十二辆车,六十石粗盐,走盐道南段四十里,到南边三家铁铺换铁。
押车的是沈书办,跟车二十个兵。
出发前,林彦江把账摊在车板上,一笔一笔对。
“六十石盐,一斤铁十斤盐,换六千斤铁。”
“是。”
“六千斤铁,打刀一千二百把,一把五斤。”
“是。”
“一把刀,五十斤盐。”他抬头,“五十斤盐在盐道南段卖,值一百斤粮。”
沈书办的手指停在算筹上。
“一百斤粮。”他重复了一遍,“一把刀,一百斤粮。”
“一把刀,一个人三分之一的年景。”林彦江说,“两千把刀,就是六百多人的一年。”
车边静了一会儿。风从盐道上刮过来,带着咸味。
“东家,”沈书办小声说,“这么算,刀太贵了。”
“刀是贵。”他说,“可贵的东西,才有人怕。”
“那咱们买不起怎么办。”
“买不起就少买。”他拍了拍车板,“这一千二百把,先打三百把,剩下的铁存着。铁存着不锈,刀打出来就会旧。”
沈书办记下来,记完抬头:“东家,还有一笔。应掌柜来信,燕商号押名的事,燕都批了,盐道南段每年抽一成。”
“一成。”林彦江笑了一下,“一成不多。他抽一成,就等于替我看这条道。”
“可这一成,一年三百石粮。”
“三百石粮,买一条四百里的道,还买一个燕商号的招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回头给应掌柜送两篓糖,要好的。”
“送糖做什么。”
“他把脸押上了。”林彦江说,“人家把脸押上,我们得给人擦擦。”
四、药
粪堆沤到第十二天,林彦江的手裂了。
不是新裂。是旧裂口又开了。右手食指一道,虎口一道,裂得深,渗血,一沾土就钻心地疼。
他不当回事,拿布条一缠,接着下地。
第三天,他案上多了一只小陶罐。
罐子不大,鸭蛋粗细,封口拿蜡封的。他拆开,里头是黑褐色的膏,一股子药味,混着点猪油的腥。
他挑了一点抹在虎口上。凉,抹上去疼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傍晚陈芸芸进来,他正拿那罐药往指头上抹。
“哪来的。”他问。
“库里翻出来的。”她把一摞册子放下,没看他,“老东西,不知道放了多少年。”
“哦。”
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抹。
过了两天,半张抱着册子进来,一进门就嚷嚷:“东家,您那只手好点没?城主熬的那药——”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林彦江的眼神,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什么。”
“没什么。”
“说完。”
半张的嘴张了张,最后把册子往桌上一放,小声说:“那药……是城主自己熬的。熬了三夜,西坊的老药工在旁边看着,说城主把手烫了。”
林彦江手里的笔停了。
那天夜里,他去偏殿。
陈芸芸坐在灯下看城图,右手拿炭,左手压在图角上。听见脚步,头也没抬。
“账对完了?”
“对完了。”
“那去睡。”
“手给我看看。”
她的炭停在图上。
“什么。”
“手。”他说,“左手。”
“看什么。”
“看账。”
她抬起眼。
“我这个人,看账不看脸的。”他说,“你这笔账,挂在我手上了,我得看看账本。”
她盯了他一会儿,把左手从图角上抬起来,摊在灯下。
虎口偏下,起了一个泡。泡已经破了,结了薄薄一层痂,边上还有点红。
“三夜。”他说。
“两夜半。”
“半张说三夜。”
“半张不会数。”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只陶罐,挑了一点药膏,伸手过去。
她的手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他说,“你熬的药,你自己不上,白熬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回案上。
他给她抹药。抹得很轻,抹到破了的地方,她的手指抽了一下,没出声。
“疼就说。”
“不疼。”
“嘴硬。”
“你手也裂了。”她说,“先抹你自己的。”
“我抹完了。”
“抹完了还剩这么多?”
“……那是留给你的。”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
“林彦江。”
“嗯。”
“你以后少搬点粪。”她说,“一城的人看着,东家的手烂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像人话。”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很短,可这一次没收回,笑完了才抬手,把药罐盖好,推回他面前。
“拿回去。”她说,“一天抹三回。少一回,我扣你糖钱。”
五、路
岳九的十二骑第二趟回来,带回一个人。
瘦得脱形的男人,四十来岁,鞋烂了,露着脚趾,一进城门就跪下了。
“魏国的。”岳九说,“逃出来的。他们县里征粮,征到第三回,他家没粮了,把他婆娘拉去抵,他把人抢回来,跑了。”
“走了几天。”
“八天。跟了我们三天。”
林彦江蹲下来看那个人。
那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给口吃的,我干活。什么活都行。”
“会种地么。”
“会。”
“会打铁么。”
“会一点。”
“识字么。”
那人愣了一下,摇头。摇完了,又赶紧补一句:“我儿子识字。”
“儿子呢。”
“路上……没了。”
城门洞里静了一息。
林彦江站起来,对半张说:“记上。姓、籍、会什么、从哪来。第三册。”
“第三册是流民册。”
“对。”
半张蹲下去,一笔一笔问。
问完,林彦江说:“带他去屯里。先干三天活,第四天分地,一亩半。”
那人没动。
“怎么。”
“一亩半……”那人的声音抖了,“我们县里,一家五口,一亩。”
“这里一人一亩半。”林彦江说,“种得出来,是你的。种不出来,地收回,人留下干活。”
那人磕了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沾了泥。
人走了以后,陈芸芸从城楼上下来。
“一人一亩半,你给得太快。”
“不快。”
“来的人会越来越多。魏国征粮,齐国征丁,两边一挤,流民会像水一样往这边流。你今天给一亩半,明天来一千人,你给不给。”
“给。”
“地不够。”
“地够。城外荒地还有三万亩。”
“生地,要养三年。”
“那就养三年。”他说,“三年不称王,正好养地。”
她看着他。
“你算过了。”
“算过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画着格子,“一亩生地,第一年种豆,豆能养地。第二年种麦,收六成。第三年就是熟地。”
“三年。”
“三年后,这三万亩能养三万人。”他把纸折起来,“我们不是要兵。我们是要人。人有三万,兵自然有三千。”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你这个人。”她说。
“怎么。”
“你算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算账的时候一直亮。”
“不一样。”她说,“算钱的亮是贼亮。算这个的亮——”她顿了一下,“像个人。”
六、糖
第四车糖,是在麦子下种后第十天出城的。
四十篓,两辆骡车,走驿道往南。
出发那天早上,林彦江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
“东家,还有事交代?”沈书办问。
“没有。”他说,“路上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别让人尝出来。”
沈书办愣了:“尝出什么?糖就是糖。”
林彦江没答。
他看着那两辆车在化完雪的官道上压出两道新辙,走远了。
甜里带咸,这个味,天底下只有两个人知道为什么。
一个是他。一个,可能不在这个世上。
——他熬了七锅糖才熬出这个味。熬出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在灶房里站了很久,站到火灭了,屋里黑了。
他不是照方子熬的。他是照记忆熬的。
记忆里那个味,是他妈熬的。他妹妹在旁边偷吃,被他抓了个正着,塞了一嘴的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那时候他妹妹说:哥,你别告我。
他说:不告,你给我三根糖人。
她说:一根。
他说:三根。
她说:一根半。
他说:成交。
——那年他八岁,她五岁。两个人蹲在灶房后头,把一罐糖分着吃完了,然后一起挨了他妈三下笤帚。
糖车走了。
他不知道这一车糖会走到哪里,会被谁尝到。
他只知道,他得让它出去。就像往水里放一只瓶子,瓶子里塞一张纸。
纸上的字只有一句:我在这儿。
七、枣
燕都,帘府后院。
林欣儿回来已经半个月了。
内库那四十篓糖还封着,库吏每天报一次“未动”,她每天听一次,听完就让他退下。她没再去看过那批糖,也没让人动。
这天夜里她睡不着。
三更起来,披了件外衣,提了一盏灯,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棵枣树。
树不大,三年生的,是她自己栽的。栽的时候只有拇指粗,如今有手腕粗了,春天刚发新芽,芽是嫩红的。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灯放在地上,转身去工具房拿了一把小铲。
土是松的。挖到一尺深,铲子碰到硬东西,“咚”一声。
她把土拨开,露出一只陶罐。
罐子不大,粗陶,口上封着黄泥,泥上按了一个手印——是她三年前按的。
她把罐子抱出来,放在灯下看。
泥封裂了一道缝。
她把泥敲开,揭开盖。
灯照进去。
罐子里的糖还在。红糖,结成一块,颜色发暗。糖块上爬满了蚂蚁,黑压压一层,密密麻麻,顺着罐壁往上爬。
她蹲在灯下,看着那一罐蚂蚁,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八岁那年,也埋过一罐。
不,五岁。她五岁,她哥八岁。
她偷了妈熬糖的半罐饴,抱着罐子跑到院里,在枣树底下挖了个坑,把罐子埋进去,说存到过年再吃。
她哥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说:你这么埋,蚂蚁会找着。
她说:不会。
他说:会。糖是甜的,蚂蚁闻得见。
她说:那我埋深点。
他说:你埋一丈深,蚂蚁也能挖。蚂蚁比你有耐心。
她不信,把罐子埋了。
过年那天,她拉着她哥去起罐。挖出来,罐子里全是蚂蚁。
她坐在雪地里哭了一下午,哭得打嗝。
她哥蹲在旁边,也不劝,就那么蹲着。等她哭累了,他说了一句:
糖埋树下,蚂蚁先过年。
她抬起脸,鼻涕都冻住了,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我说了。
她说:你没说。
他说:我说了“蚂蚁会找着”。
她说:那不算。
他说:算。
她说:不算。
最后他说:行,不算。明年我给你埋一罐,我埋。
——第二年,他真的埋了一罐,埋得很深,还在坑底铺了一层石灰。
那罐糖,过年起出来,一粒蚂蚁都没有。
她吃了一个冬天,吃到最后,糖块上长了一层白霜。她还是吃完了。
一粒都没给她哥剩。
她蹲在燕都的院子里,看着这一罐爬满蚂蚁的糖。
她哥当年说得对。埋一丈深,蚂蚁也能挖。
她这一罐埋得不深。她当年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埋浅点,万一我哥来了,好挖。
——结果蚂蚁先来了。
她把罐子里的蚂蚁连糖块一起倒在地上。蚂蚁受了惊,四散开来,黑压压地在地上爬。
她拿铲子把糖块拨开,从中间掰下一小块,没有蚂蚁的。
放进嘴里。
甜的。
没有咸。
她嚼了嚼,又嚼了嚼。
“还是不行。”她说,声音很轻,“我这手艺,差得远。”
她这三年,照着记忆里的方子熬糖,熬了不下二十锅。有的太苦,有的太甜,有的糊了。最像的一锅,也只是“甜”,不是“那个甜”。
“那个甜”里头有咸。
她不知道盐要放多少,什么时候放。她只知道,她妈熬的糖里有那个味,她哥熬的糖里也有。
她没有。
她把剩下的糖块连着罐子,重新放进坑里。
然后她拿起铲子,一铲一铲往坑里填土。
填一层,踩一脚。踩得很实。
填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把罐子又往下按了按。
按下去两寸。
“这回埋深点。”她说。
“蚂蚁要是还能找着,”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提灯往回走,“那就是它比我哥有本事。”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冲那棵枣树说了一句:
“哥,你要是真在这个世上,可得赶紧来。”
“这罐糖,我替你埋了三年了。再埋下去,就成陈酿了。”
八、秤
北边,行帐。
掌案捧着册子进来的时候,渊主正在看一张图。
图上是南边四百里,一条线从旧城出来,往南,过宁川,往驿道上去。
“念。”
“南线报:旧城糖车,第四次出城。两辆,四十篓,走驿道往南。”
“前三次呢。”
“第一次,两辆,四十篓。第二次,三辆,六十篓。第三次,两辆,四十篓。”掌案翻了一页,“都往南,都走驿道,都过宁川。”
帘后静了一会儿。
“四车糖。”那个声音说,“二百二十篓。”
“是。”
“二百二十篓糖,走四百里驿道,过六道关防。”那个声音说,“他要卖的,不是糖。”
掌案抬头。
“糖是引子。”帘后说,“二百二十篓糖,换的不是钱,是路。哪一道关放了他的糖,哪一道关就是他的路。”
“渊主,要不要截?”
“截什么。”那个声音说,“截了糖,路还是他的。糖是明面上的东西,明面上的东西,截了没用。”
她拿起案上的一支笔,在那条线上点了一下,点在宁川以南。
“跟着。”
“跟到哪儿。”
“跟到它不走了为止。”
掌案记下来,记完犹豫了一下:“渊主,还有一件。燕北那支车队,二月里到过旧城外,住了两日,北返了。”
“两日。”
“两日。没进城见官,没递帖子,只在街上走了走,在南街铺子里买了点东西。”
“买了什么。”
“二十斤蜜饯,一包麦芽糖。”
帘后没有声音。
“二十斤蜜饯,一包糖。”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一个燕北的商队,走四百里,就为了买二十斤蜜饯。”
“属下也觉着怪。”
“怪。”帘后说,“可怪不等于有事。”
“那……”
“记。”她说,“记着,不查。”
掌案应了,退出去。
帐里只剩九盏灯。
面具后那双眼睛,还落在那张图上。
旧城的糖往南,燕北的车往北。
两条线,中间隔着四百里。
接上了没有,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四百里之内,最近多了很多东西:一条商业街,三千盏灯,一万亩麦子,六百口流民。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都算不上什么。
摆在一起,就是一个人在南边,一锹一锹地挖地基。
她抬手,把灯拨暗一盏。
“掌案。”
“属下在。”
“旧城那本档,添一条。”
“请渊主示下。”
“他在往南铺路。”她说,“路铺到哪儿,朕要知道。”
九、夜
旧城,旧宫。
麦子下了种,全城都松了口气。那口气一松,人就容易犯困。
林彦江靠在廊柱上,眼皮打架。
陈芸芸从殿里出来,看见他这样,站住了。
“困了就去睡。”
“不能睡。还有账没对。”
“什么账。”
“糖账。”他打了个哈欠,“第四车糖走了。按脚程,这会儿该过宁川了。”
“过了宁川,然后呢。”
“然后过驿道,过关防,一路往南。”
“往南到哪儿。”
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走到有人识货的地方,就停下。”
她在廊下坐下,隔着一尺。
“你这个人。”她说,“打仗的时候不慌,卖糖的时候慌。”
“打仗是拿命赌,卖糖是拿钱赌。”他说,“命输了就一条,钱输了,得还。”
她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得很短。
“东家。”
“嗯。”
“那天灯会,你说你妹妹。”
廊下的风停了一下。
“嗯。”
“她在哪儿。”
林彦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在这个世上,可能不在。”
“那你等。”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来找我,或者等到我找得着她。”他说,“哪件先来,我认哪件。”
陈芸芸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我父王死的那年,我也等。”她说,“等一个人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等到了么。”
“等到了。”她说,“等到第三年,我自己告诉自己,是真的。”
她转过头来。
“你别等三年。”
“为什么。”
“三年太长。”她说,“三年,人会变。”
他看着她的侧脸。灯从殿里透出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你变了么。”他问。
“变了。”
“变哪儿了。”
她想了想。
“从前我姓陈,是公主。”她说,“如今我姓陈,是城主。公主可以等,城主不能等。”
他笑了一下。
“我呢。”
“你。”她看了他一眼,“你从前是个死囚。”
“现在呢。”
“现在是个贩蜜饯的。”她说,“贩蜜饯的,可以等。”
“那我等到什么时候算完。”
“等到你不想等那天。”
“那天不会来。”
她没接这句话。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风从墙头过去,把檐下那盏灯吹得晃了晃。
“林彦江。”
“嗯。”
“你的手。”她说,“今天抹药了没有。”
“抹了。”
“几回。”
“……两回。”
“我让你抹三回。”
“第三回忘了。”
她站起来,走进殿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那只陶罐。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掀开袖子。
虎口上那道口子,比前两天好了一点,还是红。
她挑了一点药,低头抹。
抹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彦江看着她低着的头。
灯照着她的头发。她头发束得紧,鬓角有一根散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动作轻轻晃。
“陈芸芸。”
“嗯。”
“你这药,熬了三夜。”
她的手停了一下。
“半张多嘴。”
“你熬三夜,就为给我抹手。”
“库里没药。”她说,“总不能看着东家的手烂掉。”
“城里有药铺。”
“药铺的药贵。”
“城主买药还嫌贵?”
她抬起头,看着他。
“林彦江。”她说,“你这个人,话怎么这么多。”
“我话多?”
“多。”她说,“从灯会那天起,你就话多。”
“我那是——”
“你那是得寸进尺。”
他把嘴闭上了。
她低下头,继续抹药。抹完了,把他的手放下,盖上罐子。
“明天还有一回。”她说,“我看着你抹。”
“行。”
“当着我的面。”
“……行。”
她站起来,往殿里走。
走到门框那儿,她停住,摸出刀尖,在里头划了一道。
这一道划得比前几道都深。
划完,她没走。
“林彦江。”
“嗯。”
“你妹妹要是来了。”她说,“你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我给她腾个地方。”她推门进去,“这城,住得下。”
门关上了。
林彦江在廊下坐了很久。
月亮挪了半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层药膏还没干,油亮的一层,在灯下泛着光。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住得下。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住。”
---
——林彦江的账本·第四十一章
出:
细盐三缸(泡种,九斤。这九斤盐,是全城最贵的九斤)
沤肥二十天(人工不算钱,臭算。半张说我身上这味三天没散)
六十石粗盐(换铁六千斤)
两篓好糖(送应掌柜。人家把脸押上了,得给擦擦)
第四车糖四十篓(赊账。货走了,钱没回)
一只陶罐(她熬的药。三夜。这笔我不敢算)
入:
六千斤铁(存着。先打三百把刀,剩下的不动)
六百口流民(入册。一人一亩半,三年养地)
三百二十亩麦(下种。出苗七成,比我想的好)
附记一:
土化三寸就得下种。
这话是我在农书上看的。看了三十年,头一回自己蹲在地里用手量。
手指插下去,插到根,拔出来看湿印子。湿到哪儿,土就化到哪儿。
做生意和种地一个道理。你不能等天,你得摸土。
附记二:
粪这事,我搬了一上午。
半张说我丢了东家的体面。
我说,体面是给别人看的,粮是给自己吃的。这城一千六百户,谁家灶上没断过火?断火的时候,体面在哪儿。
——这话说得有点大。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搬粪的时候,那些兵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他们看我,是看一个会算账的东家。今天他们看我,是看一个肯跟他们一块儿臭的人。
这个账,比六千斤铁值钱。
附记三:
一把刀,一百斤粮。
这数我算了三遍。
一个人一年吃三百斤。一把刀,就是一个人三分之一的年景。
两千把刀,六百多人的一年。
——所以我不打两千把。我打三百把。
三百把刀,一百人一年。这买卖我做得起。
做得起,才做得久。
附记四:
陈芸芸今天说,我算账的时候眼睛亮。
她说,算钱是贼亮,算这个像个人。
我琢磨了半天。
我这一路算的都是活命的账。活命的账,算得再精,也是贼亮。
可今天我算那三万亩荒地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钱。
我想的是:三年以后,这三万亩地上会有三万人。三万人里有孩子,孩子会在麦地里跑。
——我想到这个的时候,眼睛大概真的亮了一下。
附记五:
糖车走了。
我不知道它走到哪儿,会被谁尝到。
我只知道,我熬糖的时候,熬到第七锅才熬出那个味。
那个味里有盐。
我妈熬糖放盐。她说盐把甜吊起来,甜才不腻。
我妹妹爱吃那个糖。
——我埋了一罐,她埋了一罐。我埋的那罐铺了石灰,一粒蚂蚁没有,她吃了一个冬天,一粒没给我剩。
今年这罐,我熬了七锅。
要是有人尝出那一丝咸,她一定知道是我。
要是没人尝出来——那就当一车普通糖,卖了。
这世上多一车糖,不多。少一个人,才叫少。
附记六:
她问我,我妹妹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
她让我别等三年。她说三年太长,人会变。
——她说得对。可我还是得等。
不是等她来。是等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我要是弄不明白,我这一世就白来了。
附记七:
她给我抹药。
抹得很慢。她那个手,握刀的时候干净利落,抹药的时候笨,笨得像头一回干这个。
她熬了三夜。她说库里的药,说药铺贵。
——城主买药还嫌贵。这话她自己信么。
我不敢问。
问了她该恼了。恼了她明天就不给我抹了。
附记八:
门框上那道刻痕,今天比前几道深。
我看见了。
她走的时候说,这城住得下。
这句话我记下了。
不是记在账上。
账上记的是钱。这句话,钱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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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四十一章 咸》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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