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
开春要开四百亩荒地,粮种差两百石。
“两百石。”冯管事把簿子翻得哗哗响,“库里没有。一粒都没有。”
“借。”陈芸芸说。
“向谁借。宁川的粮商精得很,一听是旧城要,价能翻三倍。”
“我去。”林彦江说。
“你去做什么。”
“我做买卖的。”他说,“买卖人不跟人讲道理,讲价。”
他带了六车糖去宁川。
到了地方,他没急着买粮。
先在城里转了三天,把七家粮行的价问了一遍,问完,找了最不起眼的那家,坐下喝茶。
铺子小,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瘦老头,姓周,眼皮耷拉着,算盘打得慢。
“我要两百石粟种。”
“两百石?”老头抬眼,“我这仓里就一百八十石。”
“那就一百八十石。”
“价是市价三倍。”
“三倍我买一半。”林彦江说,“九十石。”
老头的手停在算盘上。
“剩下的,”林彦江说,“我去别家买。别家没有,我去青州。青州远三十里,可我糖多。”
他把一张单子推过去。
“六车糖,按市价折。你不卖粮,我卖糖。你这城里的糖,今年卖不动吧。”
老头的眼皮抬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进城,先看糖铺。”林彦江说,“三家,两家关门,剩那家柜台上的糖,纸包都发黄了,是去年的货。”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多少。”
“九十石粟种,按市价一倍半。”林彦江说,“另外九十石,算我借你的仓。秋天我还你一百石。”
“借仓?”
“种子我拉走,粮存在你仓里,秋天拉走,你抽一成。”他说,“你一文钱不垫,还白得一成。”
老头算了半天,抬起头。
“你这个人,做买卖不老实。”
“做买卖老实,早饿死了。”林彦江说,“可我不骗人。单子上写多少,就是多少。”
老头把单子拿过去,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只看上头的数。
“你这字,”他说,“写得怪。这一撇,怎么往上挑。”
“习惯了。”
“我儿子写字也往上挑。”老头说,“他在魏国当兵,四年没回来了。”
林彦江没接话。
他把单子折好,推过去。
“秋天我还你一百石。”他说,“那时候你儿子要是回来了,让他来找我。”
“找他做什么。”
“我这城缺人。”林彦江说,“会写字的最好。”
老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他不识字。”他说,“我送他去认过,他不肯学。他说,认字的人死得快。”
成交。
他拉着九十石种子回旧城,路上跟半张说:“剩那一百一十石,青州定了,十天后到。价是市价一倍二。”
“你怎么定的。”
“用糖定的。”他说,“青州缺糖。他们的糖从齐国进,齐国今年歉收。”
半张在车上算了半天,抬头。
“东家,这一趟,你没花钱。”
“花了。”林彦江说,“花的是脑子。”
半张把这话记在册子后头,写完,又问:“那糖是城里人的口粮。你拿口粮换种子,城里人吃什么。”
林彦江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糖不是口粮。糖是让人高兴的东西。”
“那不高兴呢。”
“不高兴,也得先种上地。”他说,“地里长出来的,才是口粮。”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
半张从后头看他的背。那个人坐在车辕上,肩塌着,一只手掌着缰绳,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敲。
敲了很久,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
半张忽然觉得,东家今天很累。
——不是走路的累。是那种,算完了所有的账,还不知道自己算得对不对的累。
二、兵
夜不收十二骑第一次远出,走了十一天。
回来的时候,十二个剩十一个。
一个死在半路。马失前蹄,人摔进沟里,脖子断了。
岳九把尸首驮在马背上带回来。进城门的时候天刚亮,街上还没人,只有扫街的老头,看见马背上的席子,把扫帚立起来,站住,没动。
“他叫什么。”陈芸芸问。
“赵四。”
“多大。”
“二十一。”
“家在哪儿。”
“没家。”岳九说,“他自己说的,没家。”
陈芸芸站了一会儿。
她张了张嘴。
——本来要说什么,没说出来。
“埋北门外。”她说,“立块碑,写名字。”
“是。”
岳九没走。
他从马鞍上解下一样东西,递过去。
一只鞋。
旧的,鞋底磨穿了,鞋帮上沾着泥。
“掉在沟里。”岳九说,“我下去捡的。”
陈芸芸看着那只鞋,看了很久。
“你捡它做什么。”
“他没别的了。”岳九说,“身上就这一身衣裳,一双鞋。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
她把鞋接过来,两只手捧着。
“埋的时候,给他穿上。”
“是。”
“你们这十一天,看见什么。”
岳九从怀里摸出一张图。羊皮,画得粗糙,可该有的都有:山、河、路、村、营盘。
“往北三百里。”他说,“魏国的戍堡十七座,画了十一座。剩六座在河那边,过不去。”
“他们的粮从哪来。”
“三个仓。两个在城里,一个在河边,用船运。”
“船几天一趟。”
“五天。”岳九说,“这个月十五,有一条大船,装的全是粮。”
陈芸芸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十二个人,走十一天,画回来十一座堡。”她说,“值。”
“死了一个。”
“死了一个,换十一座堡。”她说,“这账我认。”
岳九抬起头。
“城主。”他说,“这账不能这么算。”
堂上静了一下。
秦五在旁边,眉毛动了一下——他想说话,被冯管事按住了。
“怎么算。”陈芸芸问。
“赵四不是账。”岳九说,“他是人。人死了,不能拿堡换。”
陈芸芸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说,“是我说错了。”
她把那张图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从今天起,夜不收每月出一次。不进城,不碰人,只看。”
“是。”
“还有。”她说,“下回带个会画画的。你这图,我看得眼睛疼。”
岳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图。
图上那些堡,画得像一个个馒头,顶上还画了小旗。
“我小时候放过牛。”他说,“画过牛。”
“牛比堡好画。”
“是。”他说,“牛有腿。”
陈芸芸笑了一下。很短。
笑完了,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自己会笑。
三营补到三千六百。秦五练得狠,一天两操,夜里还要吹一次号。
“为什么夜里吹。”林彦江问。
“夜里吹,才知道谁在睡。”秦五说,“睡着的人冲出来,是乱的。乱了还能站成队,才叫兵。”
“那现在能站成队么。”
“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跑出来,先找鞋。”秦五说,“我让他们穿着鞋睡。”
林彦江笑得直咳嗽。
“笑什么。”秦五脸绷着,“穿着鞋睡,脚臭。”
“脚臭比送命强。”
“那倒是。”秦五说,“就是伙房的骂我。说现在一进营,跟进了骡马市似的。”
散堂之后,秦五没走。
他在案前站着,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蘸了墨,悬在花名册上。
“做什么。”林彦江问。
“签名。”秦五说,“她说兵曹得自己签。”
“那你签。”
“我不会写。”
“画个圈。”
秦五画了个圈。
画完了,看着那个圈,看了半天。
“这也算签?”
“算。”林彦江说,“圈里头再点个点,就是你的印。”
秦五点了一点。
点得很重,墨洇开一片。
“我这印不好看。”
“好用就行。”林彦江说,“将来你手下三千人,认这个圈,不认你长什么样。”
秦五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走了。
走到门口,回过头。
“东家。”
“嗯。”
“我今天听见她说‘是我说错了’。”秦五说,“我跟着她两年,头一回听她说这四个字。”
三、客
茶棚在城东门外,一棵老槐树底下。
苇席搭的棚,四根柱子,一张案,三条长凳。卖茶的老头姓孙,一只眼瞎,另一只也浑浊,可看人准。
那天来了个客人。
女人,帷帽,遮着半张脸。
身后跟着两个挑担的,担子放在棚外,人没进来。
“一碗茶。”
“三个钱。”
她把钱放在案上。老头倒了一碗浑浊的茶汤,碗沿有个豁口。
她端起来,没喝。
先看城。
城墙补过。西北角那一段是新的,灰白色,跟原来的土黄不一样,一块一块,像补丁。墙头垛口也修过,有新有旧。
“这墙,什么时候补的。”
“去年秋里。”老头说,“塌了一段,压死过人。后来来了个东家,出了个法子,用灰掺土夯,夯得比石头硬。”
“哪个东家。”
“糖坊那个。陈记。”老头说,“你不知道?这城里谁不知道。”
她喝了一口。
茶很涩,是陈茶。
“城里热闹么。”
“热闹。”老头说,“去年这时候街上还有要饭的。今年没了。都编了户,男的修路,女的洗衣裳。”
“铺子呢。”
“多了十几家。”老头说,“卖布的、卖鞋的、卖糖人的。还有一家卖皮的,皮子做得软,说是从北边学的手艺。”
她的手停在碗上。
“北边?”
“不知道哪个北边。”老头说,“反正那皮子好。我买了一双鞋,穿半年,没裂。”
她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本子。
黑布面,边角磨得起毛,厚得像一块砖。她翻开,手指在页边划过去,找到一行,停住。
那一页的角折过,又被人抹平了。抹得很仔细,可纸上有印。
第33条。
她看了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她开始数人。
城门洞里进出的人,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五十个,她停了。
五十个人里,有十一个是外来的。不是这城里的口音,衣服也不是这城的样式,肩上背着包袱,走路的样子是走了远路的。
十一个,全往城里进。没有出来的。
她又数了一遍。这一次数了一百个。进城的二十三个,出城的七个。
——出城的七个,都是空手的。
进来的,带着东西。出去的,什么都没带。
一个城,进来的人比出去的人多,而且进来的都带着东西。
这不是逃难。这是投奔。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捏着那个小本子,捏得很紧。
——一个连名字都不挂的城,凭什么让人投奔。
凭它给人地。凭它给人籍。凭它让人门口挂一块牌子。
她站起来,走到棚子外头。
城门口有人在办事。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一个穿黑衣的女人站在她面前,听。听了很久,蹲下去,把孩子接过来,翻开孩子的袖子看。
隔得远,看不清脸。可那个动作看得清:翻袖子的时候,手很稳,翻完,把孩子还给妇人,站起来,说了一句。
妇人磕头。女人摆手,转身进城。
她身后跟着个男的。
那人一直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没说话。
等女人转身,他才跟上去,走两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半个饼。
女人接了,掰一半还给他。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走进城门洞,影子被拉长,叠在一起。
——那个男人走路的样子。
不快,肩有点松,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对。
她哥走路不是这样。她哥走路是右脚重。
她盯着那个背影,一直盯到影子消失。
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她把碗端起来,喝完了。
茶是凉的。
“老丈。”她说,“再添一碗。”
“三个钱。”
她放了五个钱在案上。
老头看了她一眼。
“多了。”
“茶凉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那两个挑担的过来:“主上。”
“再等七天。”她说。
“七天?”
“七天。”她转过身,“我不进城。你们进。看三样:粮价、铁价、生面孔。”
“看生面孔做什么。”
“这城我一年前看过。”她说,“那时候城墙上没有那块补丁,街上没有那家皮铺,城门口没有摆案的。”
“那看什么。”
“看多了谁。”她说,“少了谁,不用看。少了的,看不出来。”
她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补过的墙。
灰白的,一道一道,像缝过的伤口。
——她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有个人在纸上写字,握笔的姿势很怪:三指捏着,食指翘起来,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她那时候笑他,说你这么写字,写不快。
他说:写不快不要紧,写得对就行。
——那人的脸,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只翘起来的食指。
四、荒
秦军南路两万,出咸阳南门,走了十二天。
第一天六十里。第二天六十里。第三天开始,一天只走四十里。
不是走不动,是路没了。
出了秦国的边,往北是一片荒。草是黄的,矮,贴着地。偶尔一棵树,树皮被牲口啃过,白花花一圈。没有村,没有井,没有路。
只有车辙。
两道,很深,中间鼓着一道脊。车辙往北,一直往北。
周昂蹲下去,用手量。
“多深。”
“四寸。”斥候说,“不是商队的。商队的车轻,压不了这么深。”
“多重。”
“满载的铁,或者石头。”
周昂站起来,看着那条车辙。
“顺着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捏着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边磨圆了,字也快磨平了。可还认得出一个字:周。
他祖父留给他的。
祖父是周国人,四十年前逃出来的。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一枚钱和一身衣裳。他这辈子没回过周国,临死前把这枚钱给了孙子,说了一句话:
“那边的墙是黑的。石头是黑的,天阴的时候,墙跟天一个颜色。”
周昂那时候七岁。他记了二十三年。
“将军。”斥候问,“怎么了。”
“没什么。”周昂把铜钱塞回袖子里,“走。”
两万人沿着车辙走,走了六天。
第六天,粮官来报:“将军,粮剩十二日。”
“十二日。”周昂说,“够到关下么。”
“到关下够。破关之后,就没有了。”
周昂没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破关之后,必须立刻在关内找到粮。找不到,两万人就要饿死在别人的国里。
“传令。”他说,“从今天起,一天两顿,一顿半升。”
“将军,兵会怨。”
“怨比饿死好。”
第七天,斥候带回来三个人。
牧人。父子三个,赶着一群羊。
老的五十多,脸上全是风裂的口子。大的二十上下,小的十六。
“哪来的。”
“西边的。”老的答,“放羊的。”
“往北是什么。”
“山。”
“山里有什么。”
“不知道。”老的说,“山里不让进。进去的人,没回来过。”
周昂看着他。
“你的羊,卖么。”
“卖。”
“多少钱。”
“将……将军给多少,就多少。”
“一头羊,一斗粮。”周昂说,“二十头,二十斗。”
老的跪下磕头。
周昂转身,对副将说:“杀两个。”
副将愣住:“将军——”
“杀两个,留一个。”周昂说,“留那个小的。老的杀了,他不敢不带。”
副将站着没动。
“将军。”他说,“他们是牧人。”
“我知道。”
“他们不是兵。”
“我知道。”
周昂转过身,看着他。
“你要是不杀,”他说,“明天饿死的是我们自己人。你自己去跟他们说。”
副将的手在刀柄上,握了很久。
他最后杀了。杀的是老的和大的。杀的时候,他背过身去,让人动手。
那天晚上,营里吃了羊。
那个十六岁的没有吃。
他蹲在羊圈旁边,抱着一只还没杀的羊羔,一夜没动。
第二天早上,他跪在周昂马前。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干的。
“往北。”周昂说,“带路。”
少年站起来,走了两步,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那两具尸首。
尸首没有埋。
五、关
铁门关横在两山之间。
一道黑灰色的墙,石砌的,高四丈,没有一块多余的装饰。关墙上一排弩台,二十四座,每座三具弩,弩机都朝着关外。
关门外三道:一道拒马,一道壕沟,一道铁栅。壕沟底下插着签,签头削尖,黑。
周昂在马背上,看见了那道墙。
黑的。
石头是黑的,天阴着,墙跟天一个颜色。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捏住那枚铜钱。
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守将卫迟站在关墙上,一只脚踩在垛口上,看南边。
“多少。”
“两万。”斥候说,“旗是秦的。甲是黑的,不是我们的黑。”
“带攻城器么。”
“带。撞车六架,云梯二十,土山在堆。”
卫迟把脚收回来。
“点烽。”
关后的烽台上,狼烟升起来。一道,直上。
“报上去了?”
“报了。”副将说,“一个时辰前就点了。”
“关里多少人。”
“八百。”
“八百对两万。”卫迟说,“这关守不住。”
副将没说话。
“传令。”卫迟说,“把仓里的粮全搬出来。一半装车往山里运,一半堆在关内空场上。”
“将军,那是守军的粮——”
“守军不吃。”卫迟说,“给客人吃。”
副将愣了。
“将军……”
“七天前我就收到令了。”卫迟说,“关不必守。放进来,关上门。”
“那这八百人——”
“这八百人不撤。”
副将的脸白了:“将军,八百人钉在这儿,就是死。”
“死也钉着。”卫迟说,“这关是我们守的。门是我们关的,就得我们看着它关。”
“可八百人守不住两万——”
“守不住。”卫迟说,“所以我不守。”
“那守什么。”
“守门。”他说,“门一关,就不用守了。”
副将没听懂。
卫迟也没解释。
“传令。”他说,“弩手上一半,另一半藏在墙根底下,不许露头。垛口后头堆石头,堆到齐胸。”
“石头?”
“砸人用。”卫迟说,“箭要省。石头不要钱。”
“是。”
“粮照原话堆。堆得像来不及运走,袋子破两个,撒一地。”
“将军,粮是给他们的?”
“粮是让他们抢的。”卫迟说,“两万人挤在一个空场上,看见粮,第一件事不是列阵,是抢。抢起来,阵就散了。”
副将看着他,看了很久。
“将军,你算得真细。”
“算得不细,死的是这八百人。”卫迟说,“算得细,死的还是这八百人。”
他把手按在垛口上。
“就是死得值一点。”
那天夜里,卫迟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把关内所有册子搬出来,堆在关墙下的空地上。花名册、粮册、军械册、往来文书,一摞一摞,堆了半人高。
“烧。”
“将军,这是——”
“烧。”
火点起来。
火光很大,照得关墙一片红。
八百个人站在火堆四周,看着。
卫迟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那是花名册。八百个名字,一个一个,写得整整齐齐。最后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
他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看得很慢。
看完了,他把册子合上,走进火里,放在最上头。
“将军。”副将的声音有点哑,“名字……”
“名字我记着。”卫迟说。
火把那本册子吞了。
六、入
秦军攻了两天。
第一天砸门。撞车六架,轮着撞。关门是铁的,包铜,撞上去“咣”一声,声音在两道山壁之间来回撞,撞得人耳朵疼。
门没破。
第二天堆土山。土山堆到跟关墙齐高,弩手上去,居高临下射。关上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
午后,关门裂了一道缝。
第三撞,门轴断了。
门开了。
秦军涌进去,像水从破口灌进池子。第一批三千,第二批五千,一炷香的工夫,进去一万三。
关里是空的。
没有兵,没有旗,没有鼓。关墙上静得像一段废墙。空地上有一堆灰,黑的,还有余温——烧了半夜的册子。
空场上堆着粮,一垛一垛,用席子盖着。旁边停着几十辆车,车上也装着粮。地上撒了一层谷子,踩上去沙沙响。
周昂骑马进来,勒住缰绳。
“停。”
“将军?”
“太静了。”他说。
他回头看。
身后那道关门,正在合上。
铁轴转,声音很长,很低,像从地底下拖出来的。两扇门一寸一寸合拢,把外面的光切成一条缝,然后那条缝也没了。
“咣。”
门合上了。
门后头,有人喊。
是关外那七千人的声音。隔着四尺厚的铁门,喊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
周昂的脸白了。
“砸门!把门砸开!”
来不及了。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门在外面被堵死了。
不是从里头闩上的,是从外头堵的。巨石,滚木,一根一根顶上去。砸门的声音从“咣”变成了“咚”,越来越沉,越来越远。
“上墙!”周昂拔刀,“上墙!列阵!”
两边山崖上,黑甲立起来。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层一层。从崖顶到半山腰,一排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甲是黑的,不反光,头盔压到眉骨。
山风吹过来,甲片响,像一片林子在响。
秦军的阵脚乱了。前排往后退,后排往前挤,挤成一团。有人开始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声音撞在两边山壁上,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人声。
就在这时候,关墙上也有了动静。
卫迟从垛口后头站起来。
他身上有血,左臂的甲裂了,垂着。他身后,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八百个人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站到垛口后头。手里是弩,是弓,是石头。
八百个人,一个没少。
“将军!”秦军里有人喊,“关上有人!”
周昂抬头。
两个人隔着两百步,对看了一眼。
——卫迟在看他的脸。
周昂也在看卫迟的脸。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们有多少人。”周昂喊。
卫迟没答。
“我问你,你们有多少人!”
卫迟转过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关墙拢音,底下听见了。
“一个不留。”
周昂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浑身发抖——
从那条车辙开始。
那条车辙太深,太直,太顺。四寸深,两道,中间鼓着一道脊,一直往北。他顺着走,走了六天,一路上连一个岔口都没有。
没有人会把车辙留得这么整齐。
那不是车辙。那是路标。
“往谷道!”周昂猛地转身,“往谷道里冲!谷道窄,他们展不开——”
卫迟抬手。
八百个人一齐放箭。
不是齐射。是分排,二十人一排,一排接一排,一轮接一轮。前排射完蹲下装箭,后排站起来射。
黑甲不喊,不冲,不说话。只是按着节拍放。
箭落下来的时候,空场上的人正挤在粮垛旁边。
有人想抢粮,有人想找地方躲,有人往谷道跑。
往谷道跑的那批,冲出去一百步,停住了。
谷道口也堵上了。
石垒的,两丈高,是新的,石头缝里还露着白灰。
——那道墙,是这几天砌的。
空场上,那个十六岁的牧人站在人群里。
他没跑。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关墙。
一支箭过来,钉在他胸口。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牧羊的鞭子。
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
周昂站在空场中间,手里的刀垂着。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
粮垛、关墙、山崖、谷道口。四个方向,全是黑的。
“我们进来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身边的亲兵没听懂。
“我们进来了。”周昂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从那条车辙开始,我们就是被请进来的。”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钱。
捏在手里。
关墙上,卫迟的声音传下来。
“对面的。”
周昂抬头。
“你们的粮,还有十二天。”卫迟说,“我们不缺粮。”
他抬起手。
“放。”
第一排箭下来了。
周昂中箭的时候,手是松的。
那枚铜钱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掉进撒了一地的谷子里。
被人踩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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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彦江的账本·第四十六章
出:
六车糖(换九十石粟种。糖是陈糖,色不好看,甜度还在。做买卖不怕东西不好,怕不知道它不好在哪儿)
九十石粟种(拉回来那天,半张一路数,数到第八遍才放心)
一百一十石(青州定的,十天到。价一倍二,比宁川便宜三成)
一把刀(给岳九的。他那把卷了刃,我说换一把,他不肯,说跟了他五年。我说刀跟人一样,卷了刃就别硬撑。他看了我半天,收了)
一副新马掌(赵四那匹马的。马还在,人没了。岳九说这马他养着,不给人骑)
入:
十一座戍堡的图(岳九画的。画得像馒头,顶上还画了小旗。他说他小时候放过牛)
一个死人(赵四,二十一,没家。埋在北门外,碑上写名字。她去看过,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一只鞋(岳九从沟里捡回来的。她捧着,说埋的时候给他穿上)
一句“这账我认”,一句“是我说错了”(前一句是她的老脾气,后一句是新的。秦五说,跟她两年,头一回听)
一张茶棚的账(老孙头来报,说有个怪客人,问墙、问铺子、问北边的皮子,走的时候回头看墙,看了很久。他还说,那客人给了五个钱,说“茶凉了”)
十二道半(门框上。今天这道划了一半,她停住了)
附记一:
粮种这事,我算的是三笔账。
第一笔:宁川市价三倍,两百石要六百两。我没有六百两。
第二笔:用糖换。六车糖折二百四十两。九十石种子按一倍半,三百六十两。差的,是借仓那一成息。
第三笔:青州。价一倍二,路远三十里,运费二十两。算下来,比宁川便宜一半。
三笔算完,种子办齐了,还多一百一十石。
——做买卖的人,不怕没钱,怕不会算。
可这账我不敢跟她细说。她要是知道我用糖抵了半船的价,会问我:糖是城里人的口粮,你拿口粮换种子,城里人吃什么。
我答不上来。
因为糖不是口粮。糖是让人高兴的东西。
——饿肚子的人,可以先不吃糖。
附记二:
宁川那个周老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儿子不识字,因为“认字的人死得快”。
——这话我想了一路。
在他那个地方,认字的人死得快。因为认字的人要写东西,写了东西就要担责任。担了责任,就有人要杀他。
在我们这儿,认字的人活得下来。因为写了东西,有人认账。
这大概就是一个城和一个乱世的不一样。
——说白了,还是那句话:本钱是人。
附记三:
赵四死那天,我在城门口。
岳九把尸首驮回来,马背上横着,用席子裹。席子短,脚露在外头,鞋掉了一只。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埋北门外,立块碑,写名字。
岳九说:他没家。
她说:没家也得有名字。
——我忽然想起谢敬。谢敬到死只要一行字。赵四连要都不会要,他二十一,他不知道自己会死。
后来岳九跟她说“这账不能这么算”,说“赵四不是账,是人”。
我心里想:这话,也就他敢说。
她听了,没恼,说“是我说错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认。因为岳九说的,就是她心里那句。她自己说不出来,别人替她说了,她就认。
这城里,能替她说这句话的,只有岳九这种不要命的人。
附记四:
茶棚那个女人,我记住了。
老孙头说她问墙怎么补的。问得细:什么时候补的,用什么补的,补了多长。
过路的人不问这个。
问这个的,是想学的人。或者,是想算的人。
——算一算这城有多硬。
我还让老孙头记住一件事:她走的时候,回头看没回头。
老孙头想了半天,说:回头了。看那道墙,看了很久。
——看墙的人,不是看墙。是看墙里的人。
她给了五个钱。三个钱的茶,她给五个。
——一个来算这城的人,不会多给两个钱。
我没跟她说。她这几天忙开荒,饭都顾不上吃。
有些事,说了是让她多一件心事。不如我自己盯着。
附记五:
夜里风里那股味又来了。
皮子味,铁味。这回还多了一样:羊膻味。
我问老康。他抽了抽鼻子,说什么都没有。
我说:你鼻子不行。
他说:东家,你鼻子太行了。
——风是从北边来的。北边一千多里,什么味也飘不过来。
可我就是闻见了。
大概是心里有事。
附记六:
今天修驿道,我算了一笔账。
一条路,修得越直,走得越快。可越直的路,也越容易被人跟着走。
我让人把西边那十里路挖了三个弯。弯得不厉害,车还能走,可走不快。
沈书办问:为什么绕。
我说:绕一点,省得人家顺着道就摸到门口。
他想了想,说:这不就是城墙么。
——是。路也是墙。
附记七:
门框上十二道半。
今天那道,她划了一半,停住。
我问:怎么不划完。
她说:等一件事完了,再划。
我问:什么事。
她说:北边。
——就两个字。说完就进屋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半道痕,看了很久。
半道痕,像一句话说了一半。
——我不喜欢半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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