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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宵苦短

沈清辞的眼泪落在她胸口，温热的，一滴一滴，像是融化的雪水。

邱莹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安抚。她只是安静地抱着他，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身体才慢慢停止了颤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低头看去，他竟是又睡着了。

眼尾还挂着泪痕，鼻尖有些红，嘴唇微微张着，几缕碎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明明已经睡过去了，手指却还死死攥着她的寝衣，指关节都泛了白。

邱莹莹想笑，心口却堵得厉害。

她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扯过被角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晨光已经明亮起来了，从纱帐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些细小的绒毛都映得分明。

他真的很年轻。

邱莹莹忽然想起来，他比她小四岁。嫁给她那年，他才刚过十八。

十八岁，在女尊男卑的大夏朝，正是男子最好的年纪。及笄之后，许人正好。以沈家的门第和他自己的才貌，他本可以嫁入任何一家高门，做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正君。

可他偏偏嫁给了她。

一个常年在边关打仗、连女人都算不上的女人。坊间怎么说她？玉面阎罗、冷血杀神、生人勿近。还有更难听的，说她不近男色，许是在军中待久了，早就忘了自己是个女子。

邱莹莹从来不在乎这些。她活在这世上，本来也不是为了别人口中的名声。可是此刻回想起来，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沈清辞嫁进将军府这三年，被人明里暗里嘲笑了多少回？

“将军府那个沈氏，听说成婚三年还是完璧之身呢。”

“不会吧？将军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怎么……莫不是不行？”

“啧，你们说，会不会是沈家小公子有什么隐疾？瞧着那模样倒是好，可惜了……”

这些混账话，邱莹莹在军中不是没有听过。她当时只觉得无聊，连斥责都懒得出面。现在想来，那些风言风语传到沈清辞耳朵里时，他该有多难堪。

他是那样清高自持的一个人。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疼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头打量着这个房间。

这是沈清辞的卧房，比她记忆中要雅致得多。窗边的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兰花，花叶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今早新换的。门旁的小几上摆着一只鎏金香炉，缕缕青烟从炉盖的孔洞里溢出来，正是她在他身上闻到的兰花香。

床头不远处的妆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把木梳、几只发簪、一个胭脂盒子。妆台旁的铜镜擦得锃亮，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邱莹莹的视线停住了。

铜镜里的那个女人，和她记忆中一点都不一样。

上一世在天牢里，她形容枯槁，满身血污，脸上新伤叠旧伤，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而此刻镜中的她，年轻而精神，眉目间少了那层被朝廷倾轧磨出来的疲态，多了几分未散的肃杀之气。

她试探着动了动手臂——没有铁链。

垂眼看去，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勒痕，没有血痂。指节修长有力，掌心一层薄茧，是长年握刀留下的，但除此之外，完好无缺。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邱莹莹闭上眼，在黑暗中快速整理着思绪。上一世的记忆像一幅画卷，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

女帝遇刺、玉玺失窃、她入宫被围、赵晗指证她通敌叛国，桩桩件件，环环相扣。她被下狱，沈清辞闯宫鸣冤，摄政王借题发挥，逼他开口指认她。他没有屈从，挨了三十鞭，被丢进天牢。再后来……上一世的一切都终结于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她不知道沈清辞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如果一切照旧发展，她会在天牢里等到“谋逆”的罪名坐实，然后被押赴刑场。他会作为同党，被一同处斩。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不，这一世，她绝不会让那一切重演。

首先，她需要查清楚女帝遇刺的真相。上一世她入宫时女帝已经遇刺，她甚至没有看清刺客的样子。所有人都说是她的亲卫动的手，因为那把匕首是军中制式，上面还刻着她的将军府徽印。

她当时以为这是巧合。现在想来，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其次是赵晗。这个禁军统领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初在军中时跟在她麾下做过千骑尉，后来入了京，巴结上了摄政王，步步高升。她待赵晗不薄，却忘了这人从来都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然后是摄政王赫连衡。此人是女帝的亲妹妹，封号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女帝膝下无女，储位空悬，赫连衡早就虎视眈眈。上一世她一心打仗，从不过问朝政，却不知自己早就成了赫连衡眼中的绊脚石。

最后……

邱莹莹的思绪被怀中的动静打断。

沈清辞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做了什么梦，攥着她衣襟的手又紧了几分，整个人往她怀里缩了缩。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地洒在她的皮肤上。

邱莹莹心头一软，把那些朝堂上的权谋倾轧暂时压了下去。

不急。她告诉自己。今日才刚重生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眼下最重要的，是怀里这个人。

她轻声唤道：“辞儿？”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辞儿。她从未这样叫过他。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邱莹莹又叫了一声：“辞儿，该起了。”

这次她的语气更自然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沈清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茫然地望了她一眼，随即像被烫到了一样猛然清醒，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妻主，我……我竟睡着了，我……”

“别动。”

邱莹莹按住他的肩，语气不容置疑。沈清辞果然不敢动了，僵在她怀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邱莹莹低头看他。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带着几分尚未完全清醒的迷蒙和更多的惶恐。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像是在判断她的情绪。

“妻主，”他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但邱莹莹明白他在问什么。为什么抱着他，为什么对他好，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想了想，给了他一个最不像是解释的解释：“我做了个梦。”

沈清辞微微一愣。

“我梦见，”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梦见我遭人陷害，下狱问罪。所有人都离我而去，只有一个人，不惧生死，为我鸣冤。”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而专注。

沈清辞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邱莹莹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辞儿，你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为我如此？”

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会。”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沈清辞自己都惊了一下。他慌忙垂下眼帘，像是懊恼自己的失态。可邱莹莹却在他低头前的一刹那，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坚毅。

果然。他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存了这样的心思。

邱莹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揩去他眼角残余的泪痕，指腹擦过他的皮肤，温温热热的。

“我知道。”

她说：“所以往后，我护你。”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他嘴唇颤了颤，似乎想问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泣。

他用力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说：“妻主，你不必……我不值得你这样。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诗词歌赋，只会插花煮茶，连妻主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我……”

“沈清辞。”

邱莹莹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沈清辞停住了，红着眼眶看她。

“你喜欢做什么？”邱莹莹问。

“什么？”

“你喜欢做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不管是什么，我都支持你。”

沈清辞愣住了。他看着她，像是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邱莹莹在心里苦笑。上一世，她给他留下的，就是这样一个印象吧——连他喜欢做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个冷漠到极点的妻主。

“不急，慢慢想。”她替他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动作笨拙而小心。她这辈子只握过刀，没给人梳过头，手指僵硬得不像话。

可她愿意学。

沈清辞的眼泪又滚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身体细微地发着抖。

邱莹莹抱着他，感受着他的脆弱和不安，心里的酸涩涨到了极点。

她活了两世，曾经以为这世上最难的，是在千军万马中保全性命。现在才知道，最难的是让一个被自己伤透了心的人相信，她真的改了。

可她偏偏还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他。重生这种话，说出来谁会信？若是让旁人听到了，只怕会当她是妖孽。

她只能一点点来。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小心翼翼的通禀：“将军，该起了。今日要入宫谢恩，时辰不早了。”

邱莹莹眉头微皱。

入宫谢恩。她想起来了，这是大夏的规矩，凡是受封官职或赐婚，第二天都要入宫谢恩。她被赐婚是三天前的事，按理当天就该入宫，但女帝体恤她刚回京，特准她三日后再入宫。

今天，就是第三日。

邱莹莹的心沉了沉。上一世，她是独自入宫的。沈清辞本应同行，但她觉得麻烦，让他留在府里。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把他排斥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了。

“知道了，备水。”她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怀中的人，“起来吧，跟我一起入宫。”

沈清辞猛地抬头。

“我……我去？”

“你是我的正君，随我入宫谢恩，天经地义。”邱莹莹语气平淡，理所当然。

沈清辞的眼眶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地抿了抿嘴唇，轻轻点头。

邱莹莹先下了床。她的腿还有些软，大概是刚重生回来，身体和意识还没有完全匹配。她站稳之后，下意识地回身，向沈清辞伸出了手。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阳光从纱帐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掌心里，把每一道纹路都映得分明。那是一只属于武将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女们完全不同。

可他觉得，这是世间最好看的一只手。

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指尖轻轻搭上她的掌心。

邱莹莹收拢手指，握住了他。

他的手很凉，手指细长而柔软，和她粗粝的手掌截然不同。她握得紧了，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然后轻轻一带，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沈清辞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邱莹莹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腰。

“小心些。”她低声说。

沈清辞耳根泛红，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外头的侍女听见动静，端着铜盆热水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个是沈清辞的贴身侍男，叫阿桃，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看见自家主子被将军牵着站在床边，吃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将、将军，沈侍郎。”阿桃结结巴巴地请了个安，差点把手里端着的铜盆摔了。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沈清辞却像是被窥破了什么秘密，连忙抽回手，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子。

邱莹莹不动声色地跨了一步，正好挡在他和侍女们之间。

“把东西放下，我来。”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还是阿桃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把干净帕子、青盐、温水一字排开，然后带着几个侍女退到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邱莹莹走过去，把帕子在温水里浸湿，拧到半干，然后转身走向沈清辞。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抬头。”邱莹莹说。

沈清辞下意识地仰起脸。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睛有些肿，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邱莹莹拿着帕子，一点一点地给他擦脸。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碎了他。温热的帕子擦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脸颊，他的唇角，每一寸都擦得细致。

沈清辞的呼吸越来越浅，最后几乎屏住了呼吸。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放松。”邱莹莹低声说，“我不会吃了你。”

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朵尖都红得要滴血。他慌乱地垂下眼睛，不敢看她。

邱莹莹嘴角弯了弯，没再逗他。她把帕子放回铜盆，又拿起青盐和软刷，正要帮他净齿，忽然顿住了。

她也不会给人净齿。

邱大将军活了二十多年，在军营里向来都是自己胡乱擦一把脸漱漱口就完事，哪里做过这种伺候人的细活。她拿着软刷比划了两下，皱着眉，像是在研究一件新式兵器。

沈清辞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来得突然而明媚，像春冰初融时第一缕照进水底的阳光，清澈见底。邱莹莹看呆了。她活了两世，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沈清辞笑完才觉得自己失态，赶紧低下了头，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软刷：“妻主，我自己来就好。”

“教我。”邱莹莹没撒手。

“什么？”

“教我，”她重复道，“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

沈清辞的脸又红了。他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终于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引导着她把软刷伸进自己嘴里。

他的动作轻缓而细致，像在教一个刚入学的孩童。软刷在他的牙齿上轻轻扫过，带着青盐的微涩和薄荷的清凉。邱莹莹学得认真，手腕顺着他的力道移动，生怕弄疼了他。

满屋子的侍女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真的是那个冷面阎罗邱将军吗？

阿桃站在角落里，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梦。

净齿之后，邱莹莹又在沈清辞的指引下帮他梳了头。她拿着木梳，笨拙地梳理着他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从发根到发尾，一梳到底，动作虽然生疏却格外轻柔，遇到打结的地方也不硬扯，而是停下来用手指慢慢解开。

沈清辞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映出的画面。

他的妻主站在身后，垂着眼，专注地为他梳头。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化了她眉宇间的冷厉。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这画面太像他梦里的场景。过去三年，他无数次梦见她这样对他，醒来时枕边却空空如也，只有枕上残留的半点余温证明她曾来过。

“别哭。”邱莹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柔，“大喜的日子，哭不得。”

沈清辞这才发现自己又落了泪。他慌忙去擦，却被邱莹莹从身后按住了手。她俯下身，从镜中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是我邱莹莹的正君，不必在任何人面前委屈自己。”

沈清辞怔怔地望着镜中的她。

“也包括妻主你吗？”他问。

“包括我。”

邱莹莹在他发间落下极轻的一吻，然后直起身，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白玉簪，端详了片刻，准确地插进了他挽好的发髻中。

镜中的沈清辞，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一袭素衣，却比春日里最盛的繁花还要动人。

邱莹莹在心里想，这样好看的人，怎么就被她糟蹋了三年。

梳洗完毕，邱莹莹便唤人上早膳。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换衣裳，而是直接在沈清辞这里用了。阿桃机灵，早早就让人把邱莹莹的朝服和沈清辞的礼服都送了过来。

大夏的朝服分品级，邱莹莹是正二品镇国将军，朝服是玄色织金，胸口绣着银纹麒麟，腰间束着青玉带，配上一柄御赐的云纹剑，英武不凡。

沈清辞的礼服则是正红色的，按照男子嫁入女家的规矩，以明艳的红色彰显正君身份。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并蒂莲，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垂下的飘带上坠着两颗珠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邱莹莹换好朝服出来的时候，沈清辞也换好了礼服。

她看到他时，脚步顿了一瞬。

他太适合红色了。肌肤白皙细腻，被那明艳的红一衬，更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他的身形偏瘦，礼服的剪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细韧的腰身和挺直的脊背，整个人像一支刚抽穗的红莲，清雅中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艳丽。

“好看。”邱莹莹说。

沈清辞本来还在低头整理袖口，闻言动作一僵，耳根又红了。他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连忙又垂下眼睛，小声说：“妻主谬赞了。”

“不是谬赞，”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腰间的玉带，“我的辞儿穿什么都好看。”

我的辞儿。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沈清辞的脸红得几乎和身上的礼服一个颜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连呼吸都乱了。

邱莹莹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痒痒的，像有一只小猫爪子在挠。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沉迷于逗心上人脸红这件事。

“走吧。”她牵起他的手，走出房门。

院子里，下人们已经备好了马车。邱莹莹扶着沈清辞上了车，自己才跟着坐进去。车帘落下，外面的喧闹被隔绝开来，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辞规规矩矩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他的手指还绞着袖口，看起来有些紧张。

“紧张？”邱莹莹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怕，”邱莹莹把他的手拿过来，用自己的手掌包住，“有我在。”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睛又开始泛酸。他拼命忍着，不想在进宫前又哭花了脸。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将军府前的长街，朝皇城的方向驶去。邱莹莹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沈清辞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悄悄用另一只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疼。

所以是真的。

他的妻主，真的在牵着他的手。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在皇城的西华门外停了下来。按照规矩，入宫谢恩需步行入内，车马不得进入宫门。

邱莹莹先下了车，回身去扶沈清辞。他搭着她的手下了车，抬头望向巍峨的宫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邱莹莹看到了那一丝异样。

“怎么了？”她问。

沈清辞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皇宫好大。”

邱莹莹没有再多问。她领着他朝宫门走去，早有内监在门口候着，见了她便迎上来，尖声尖气地说：“邱将军来了，陛下已经在御书房等着了。这位是……沈正君？”

“嗯。”邱莹莹淡淡应了一声，“我带他一起谢恩。”

内监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有些为难：“将军，按规矩，谢恩的仪程中，正君是该一同觐见。不过今日御书房里还有几位大人在议事，怕是要等一等。”

邱莹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几位大人。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无妨，”她不动声色地说，“我等得起。”

内监应了一声，引着他们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路上，邱莹莹低声对沈清辞说：“待会儿你什么都不用说，跟着我就好。”

沈清辞乖顺地点了点头。

御书房外，果然站着几个宫女和内侍，远远看见邱莹莹过来，都纷纷行礼。御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邱莹莹站在廊下，背脊挺得笔直。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到女帝，该如何行事。

上一世的今天，她独自入宫，女帝问了她几句边疆布防的事，又随口问了问她的新婚生活。她一一对答，得体而无趣。后来摄政王赫连衡来了，打了几句哈哈，她便告退了。

那一次，什么异常都没有。

可邱莹莹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她正思忖着，御书房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暗紫色朝服的女子走了出来，年约三十出头，面容与女帝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阴鸷之气。

晋王，赫连衡。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收缩。

“哟，这不是邱将军嘛，”赫连衡笑着迎上来，目光扫过邱莹莹，又落在她身后的沈清辞身上，意味深长地打量了片刻，“这位就是沈家小公子？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邱将军好福气啊。”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拱手：“晋王殿下。”

沈清辞跟在她身后行了个礼，声音清越：“晋王殿下安好。”

赫连衡走近两步，朝沈清辞的方向倾了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邱莹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沈清辞挡在身后。

赫连衡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邱将军可真是护得紧。本王府上也有几个不错的侍君，改日请沈正君过府一叙，交流交流。”

沈清辞没有说话。邱莹莹淡淡道：“他是我的正君，不便随意出门。晋王殿下的好意，末将心领了。”

赫连衡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邱将军果然是个有担当的，”她意味深长地说，“只盼将军这担当，用对了地方。”

说完，她甩了甩袖，带着两个随从扬长而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沈清辞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侧脸，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变化，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妻主，”他低声说，“我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

“我也是。”她说。

远处，内监从御书房里探出头来，赔着笑脸说：“邱将军，沈正君，陛下传了。”

邱莹莹收回视线，握了握沈清辞的手。

“跟紧我。”

她的声音沉而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清辞点头，乖巧地跟着她，朝御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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