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赫连铭
邱莹莹的伤养了十日。
这十日里,沈清辞几乎寸步不离。他学会了换药、包扎、喂药,甚至学会了怎么在不弄疼她的情况下替她翻身。军医们起初还担心他做不来这些粗活,后来发现这位沈正君心细如发,手上的活儿比她们这些老军医还细致,索性放了手让他来。
邱莹莹有时候觉得很不好意思。她是将军,是武将,被一个文文弱弱的男子当成易碎的瓷器一样照料着,传出去实在有损她的威严。可每当她想起身自己来,沈清辞就会用他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望着她,一句话不说,只是望着,像一只委屈极了的兔子。
邱莹莹就没办法了。
这天午后,邱莹莹终于得了军医的允许,可以下床走动了。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确认右腿已经能使得上力,便去了议事厅。沈清辞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沓新送来的军报,像只护食的小动物一样亦步亦趋。
议事厅里,石砀和赵轻眉正在沙盘前比划着什么。看见邱莹莹进来,两人先是一愣,随即都露出喜色。
“将军,您能下地了?”赵轻眉放下手里的竹竿,快步迎上来。
“再躺下去,人都废了。”邱莹莹摆摆手,走到沙盘前,“说说,外面怎么样了。”
石砀把手里的情报递过来:“这几日北狄人安静得很。派出去的斥候回报,大青山王庭那边没有任何大规模调兵的迹象。拓跋烈被我们打得带回去的不到三千人,这会儿应该还在舔伤口。”
邱莹莹皱眉:“赫连铭呢?还没有消息?”
石砀和赵轻眉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凝重。赵轻眉道:“我们派了七路斥候潜入大青山方向,只回来了四路。有三路至今没有音讯。回来的人说,王庭附近多了很多暗哨,还有猎犬,根本靠近不了。赫连铭的行踪,一点儿都探不出来。”
邱莹莹沉默着看沙盘。大青山那块区域,黑色的旗子稀稀落落地插着,远不如雁门关周边的红色旗子密集。这代表她们对赫连铭的了解,少得可怜。
“她一定在大青山。”邱莹莹说,“只是她太谨慎了。”
“要是她一直缩着不出来呢?”石砀问,“大青山王庭有两万铁骑,我们强攻无异于送死。可如果她不出来,我们也打不进去。这么耗着,冬天一到,我们的粮草补给线就要出问题。”
这正是邱莹莹一直担心的。北境的冬天来得早,一旦大雪封路,朝廷的粮草运不上来,雁门关的守军就会被困死在城里。而北狄人从小在苦寒之地长大,冬天正是他们的主战场。拖到冬天,形势就会逆转。
“必须想办法把赫连铭逼出来。”邱莹莹说。
议事厅里陷入了沉默。石砀在那边抓耳挠腮,赵轻眉也眉头紧锁。打仗她们在行,但这种斗智斗勇的事,不是她们擅长。
邱莹莹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沈清辞:“军师,你怎么看?”
沈清辞把怀里的军报放在案上,缓步走到沙盘前。他的目光在大青山和雁门关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丈量着某种距离。
“赫连铭谨慎,但她也骄傲。”沈清辞开口道,“她在中原太学读过书,自诩文武双全。在北狄,她是唯一一个能把中原兵法用得炉火纯青的人。这种人有一个通病,就是看不起纯粹的武夫。拓跋烈在她眼里,恐怕也不过是一把好使的刀。真正能让她觉得值得出手的,只有将军。”
“你的意思是,用将军当诱饵引她出来?”石砀粗声道,“不行,将军刚从鬼门关回来。赫连铭不可能傻到上当。”
沈清辞轻轻摇头:“此诱饵非彼诱饵。若是将军亲自领兵逼向大青山,做出要直捣王庭的姿态,赫连铭不得不出面应对。但将军并不需要真的强攻。只需要让赫连铭相信,我要和你决一死战。她自然就会从暗处走出来。”
“可大青山有两万铁骑。”赵轻眉说,“就算赫连铭出来,我们也打不过。”
“谁说要在大青山打?”沈清辞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道弧线,停在雁门关与大青山之间的一片空阔地带,“这里,野狼坡。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杀。我们在这里列阵,向赫连铭下战书,邀她决战。”
“她若不接呢?”石砀问。
沈清辞道:“她会接。因为她还不知道我军虚实。胡杨林一役,北狄折损上万人。拓跋烈带去的步兵几乎全军覆没。北狄的军心现在很慌。如果这个时候赫连铭避而不战,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部落首领就会质疑她的能力。北狄人以强者为尊,她若一味龟缩,用不着我们打,她自己就坐不稳王庭的军师之位了。”
邱莹莹看着沙盘,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沈清辞继续道:“况且,她一定也想赢。她精心策划的南侵,被将军在雁门关下和胡杨林里连破两次。以她的骄傲,不可能不想扳回一局。她现在不出来,不是怕,而是在等,等将军露出破绽。我们主动约战,就等于把破绽送到了她面前。她不会拒绝。”
“这个破绽是什么?”邱莹莹问。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亮:“就是我。”
满室俱寂。
石砀和赵轻眉都愣住了。邱莹莹也微微变了脸色。
沈清辞不慌不忙地道:“赫连铭混迹中原多年,一定知道将军的正君随了军。在女尊男卑的规矩下,一个男子从军本就不合常理。若将军为了正君的安全,迟迟不肯带兵出关,赫连铭就会认为将军有顾虑。这个顾虑就是破绽。等到决战之日,将军在阵前带上我,赫连铭会怎么想?她会认为这是将军的软肋。而她绝对不会放弃攻击软肋的机会。”
“太险了。”石砀沉声道,“万一把沈军师搭进去,将军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所以我不能真的被抓住。”沈清辞的声音很稳,“我会待在将军亲自坐镇的中军阵中,和将军在一起。如果连将军都护不住我,那这一仗也就不用打了。”
邱莹莹打断他:“不行,你留在后方。这是军令。”
沈清辞走到她面前,仰起头。他的个子比她略高一点,此刻靠得极近,呼吸相闻。
“邱莹莹,你的军令对我没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执拗,“我是你的军师,也是你的正君。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石砀和赵轻眉识趣地退到了角落里,假装研究墙上的弓弩。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眸光深沉。她能从他眼中看到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与她共担生死的坚定。她忽然觉得,自己拿这个人真的没有办法。
“你可知道,阵前刀剑无眼?”她低声问。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我更知道,如果你把我留在后方,我的心会跟着你上阵。你若受了伤,我也活不下去。与其那样,不如让我站在你身边。至少我们还能彼此看见。”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她别过脸去,不让石砀和赵轻眉看见自己的表情。
“好。”她哑声道,“你可以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都待在我三丈之内。这是军令。”
沈清辞笑了,眼睛里像落满了星星:“遵命。”
定计之后,邱莹莹开始修书。
她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赫连铭的战书,言辞简洁而锋锐,大意是两军会猎于野狼坡,我邱莹莹在此恭候,若赫连铭有胆便来,若没胆,大青山王庭就等着换个军师。另一封是给女帝的奏报,详细汇报了北境战况以及接下来的作战计划,请朝廷速发援兵和粮草。
两封信写完,沈清辞接过去逐字看过。看到给赫连铭的那封时,他嘴角弯了弯,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另,贵军前次派去的细作已全部落网,中原兵法博大精深,还望军师好生研习。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雁门关相问。沈某虽不才,愿与君论道。”
邱莹莹看后哈哈大笑:“你是想气死她。”
“气不死她,也要让她知道,她的对手不只是将军。”沈清辞把信封好,交还给传令兵。
两天后,北狄王庭传回了消息。
赫连铭没有回信,但送信的斥候带回了一个物件,那是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沈清辞看到玉佩的瞬间,脸色煞白。
“这是我父亲的。”他的声音发颤,“这是陛下赐给我父亲的玉佩,他从不离身。怎么会在赫连铭手里?”
邱莹莹的心也沉了下去。沈太傅被赵轻眉的人保护在将军府,守卫森严,晋王的人若想从他身上取走贴身玉佩,绝非易事。除非……
“只有一个解释。”邱莹莹的声音冷得可怕,“赫连铭在京城还有同党。而这个同党,能接近你父亲。”
沈清辞的手抖得厉害。他父亲还活着,但玉佩落到赫连铭手中,说明她的人已经渗透到了将军府内部。那是大夏的京城,是将军府,是邱莹莹重兵把守的地方。如果连那里都不安全……
“父亲他会不会已经……”沈清辞说不下去了。
“不会。”邱莹莹按住他的肩,“玉佩是贴身之物,被偷走时人可能还在。若你父亲已经遇害,赫连铭送回来的不会是半块玉佩,而是人头了。”
沈清辞浑身一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邱莹莹把他拉到怀里,低声道:“我即刻传书回京,让赵轻眉加强戒备,沈太傅身边的人全部换成我们的死士。你不要慌,有我在,你父亲不会有事。”
沈清辞靠在她怀里,拼命点头。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襟,骨节泛白。
“妻主,赫连铭不会不知道,送这半块玉佩过来,只会激怒我们。”沈清辞闷声说,“她这么做,一定有别的目的。”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手指轻叩案沿。沈清辞的话点醒了她。赫连铭不可能只是为了挑衅。她能拿到沈太傅的玉佩,就说明她有在京城安排细作的能力。而这个人,和晋王一定脱不了干系。
也就是说,赫连铭不仅在北境和她对峙,还知道如何配合晋王在京中做文章。这样的人,已经超出了敌方军师的范畴。她是在和赫连铭下一盘大棋,而棋盘,横跨整个大夏。
“无论她什么目的。”邱莹莹缓缓开口,“这只会让我更想杀了她。”
野狼坡约战的日子定在霜降之前。
邱莹莹带兵出关时,沈清辞果然跟在她身边。他骑着一匹性子温顺的枣红马,和邱莹莹并辔而行。他的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穿着那件石青色的劲装,外面罩了件轻甲,看起来倒有几分少年军师的样子。
“紧张吗?”邱莹莹问。
“有一点。”沈清辞诚实地回答,“但我更期待。我终于要见到赫连铭了。”
邱莹莹笑了笑:“一个北狄人,有什么好见的。”
“我在书里读过她的文章。”沈清辞说,“她写过一篇《论中原之弱》,说大夏以男子守内、女子持外的制度,看似稳固,实则埋着大隐患。因为女人太少了,打仗靠女人,种地靠女人,当官靠女人。一旦女人折损过多,国本必衰。所以她认为,北狄不必硬攻,只要利用中原的‘女尊’之弊,从朝堂内部瓦解即可。”
邱莹莹心头一凛。赫连铭的言论,正与晋王赫连衡的所作所为暗合。晋王正是利用了女帝无女、朝中势力分散的局面,才敢生出野心。
“她说的并非全无道理。”邱莹莹道,“可她忘了,中原女子既然能把这个天下撑起来,就不会轻易被谁打垮。历代北狄南侵,哪一次不是铩羽而归?”
“所以妻主此次必胜。”沈清辞说,语气笃定。
邱莹莹转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他的瞳仁像两颗琥珀。她忽然很想亲一亲他。可周围全是兵,她终究忍住了。
两日后,大军抵达野狼坡。
这是一片巨大的黄土高坡,坡上零散地长着几棵秃了叶子的老榆树。坡顶极平,可以俯瞰方圆数十里的荒原。邱莹莹把中军大旗插在坡顶,命人在旗下列阵。两千亲卫军盔明甲亮,军容肃整,在旷野中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大夏骑军迎击阵型。
北狄人来了。
黑压压的骑兵出现在远处的天际线上,蹄声如雷,烟尘蔽日。这一次,他们几乎倾巢而出。被簇拥在最中央的,是一面巨大的白狼旗。旗下一骑白衣,在一群身着皮甲的北狄将领中格外惹眼。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快。
“那就是赫连铭。”他低声说。
邱莹莹眯了眯眼。她比沈清辞看得更远。那匹马上坐着的人,身形纤细得不像个武将。她的脸被白纱半掩着,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那双眼透过千军万马的烟尘,精准地望向了邱莹莹。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撞出了火星。
战斗在午后开始。
北狄人率先发起了冲锋。他们的骑兵从两翼包抄,呼号着、尖啸着,像汹涌的潮水朝大夏军阵扑来。邱莹莹早有准备,前两排刀盾手顶住正面,两翼的弓弩手齐射,箭雨如蝗。北狄人的前两轮冲锋都被打退了,但他们不退,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
沈清辞站在中军阵中,紧跟在邱莹莹身后。他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没有像上次守城时那样慌乱。他努力地观察着敌阵的变化,不断把信息传递给邱莹莹。
“妻主,右翼第三波冲锋的队伍中有弓骑兵混在重骑里!”
邱莹莹立即下令:“右翼变阵,盾牌举高,长枪前探!”
亲卫军训练有素,号令一出,立即变阵。北狄弓骑兵还没摸到近前,就被密集的枪林刺翻了一片。
“赫连铭的中军没有动。”沈清辞又观察了片刻,“她在试探我们的阵型。她的主力还压在后面。”
“让她试。”邱莹莹冷笑,“我邱莹莹的阵,不是谁都能试出来的。”
战至日落,北狄人暂且鸣金后撤。双方各有伤亡。大夏军占了地利和阵法之利,损失不大。北狄人则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
夜里,邱莹莹和沈清辞并肩坐在帐外的一处小丘上。天上又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沈清辞裹着一条毯子,半靠在邱莹莹身上。
“赫连铭今天没有出全力。”沈清辞望着远处北狄军营的灯火,“她在等。等我们松懈。”
“她的营寨扎得很有章法。”邱莹莹道,“三面拒马,营帐错落,暗哨比一般的将领要多出数倍。想夜袭,不容易。”
“那就不夜袭。”沈清辞说,“她要等,我们就陪她等。京城今日刚来了一封密报,赵轻云说朝廷的援军三日后能到。等援军一到,我们兵力占优,赫连铭就耗不起了。”
邱莹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赫连铭今日的表现太过克制,完全不像一个决意决战的人。如果她是赫连铭,在知道自己可能被合围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撤。”邱莹莹忽然坐直了身体,“她想撤。”
沈清辞也意识到了:“今日她折损的那些人,可能只是她的试探和断后。她的主力根本没伤到。如果她今晚拔营撤军,退入大青山,我们追不追?”
“不能追。”邱莹莹沉声道,“大青山是她的地盘,追进去就是死。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
沈清辞忽然笑了。他笑得有些狡黠,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所以我在她的退路上,做了点安排。”
邱莹莹惊讶地转头看他:“你什么安排?”
“我让赵轻眉带了三百人,沿着大青山南麓的古河道,在几处狭窄的路口堆了枯草和干柴。如果赫连铭连夜撤军,她走到那里时,我们的人就把路烧了。火势一起,北狄人只能走东面的盘山路。而盘山路的出口正好对着我们白天的阵前位置。等他们绕出来,至少要耽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足够我们咬住她的尾巴。”
邱莹莹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这个事,沈清辞居然没有跟她商量,自己悄悄就安排了。而她居然没有发现。
“你什么时候传的令?”她问。
“临出发前。”沈清辞说,声音软了几分,“妻主不准我上前线,我总得找点别的事做。”
邱莹莹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又快意又有些无奈。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个军师,比我想的还要厉害。等这仗打完,我得向陛下给你请个头功。”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把脸靠在她肩上。夜风吹过,空气中带着枯草和硝烟的气味。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觉得自己能听见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妻主,如果明天一切都结束了,”他轻声说,“你想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道:“回京,给你父亲请太医,然后好好睡一觉。”
沈清辞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没出息的话了。”
“跟你学的。”邱莹莹说。
沈清辞笑得肩膀都在抖。邱莹莹侧过脸看他。星光下,他的笑容干净而温柔,像这荒凉旷野上唯一的一朵花。
她没忍住,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沈清辞的笑声顿时卡住了。他睁大眼睛,脸红得像要滴血。邱莹莹低低地笑,又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
“先收点利息。”她说,“等打完仗,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沈清辞把脸埋进她怀里,好半天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星子落入草丛的声音。
第二日,赫连铭果然退了。
天还没亮,北狄营中就响起了号角声,却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拔营的号角。邱莹莹站在坡顶,看着北狄人的营寨渐次拆去,大股骑兵朝北方退去。
“追。”她翻身上马。
两千亲卫军如出鞘的利剑,向北方疾驰。沈清辞跟在邱莹莹身旁,手里紧紧攥着缰绳。他的马术已经比刚出征时好了太多,不需要邱莹莹分心照顾,自己就能跟上队伍。
北狄人的撤军路线原本是直奔大青山的。可他们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忽然火光冲天。沈清辞安排的人动手了。古河道旁的火路被点燃,借着晨风迅速蔓延,几处狭窄的路口完全被大火封死。北狄人不得不改道向东,走那条更远、更难走的盘山路。
邱莹莹的追兵如跗骨之蛆,紧紧咬在北狄军后队。她专打掉队的散兵和辎重,一口一口地蚕食着赫连铭的后军。
北狄人且战且退,军心越来越乱。终于,有部落首领不听号令,带着自己的部众四散而逃。赫连铭的本阵彻底暴露出来。
邱莹莹等的就是这个。
“亲卫营,跟我冲!”
她带着最精锐的三百骑兵,如一支离弦之箭,直插赫连铭的本阵。沈清辞紧跟在旁边,被邱莹莹的贴身卫队护在中间。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破开胸膛,可他没有退缩。他看见邱莹莹的刀在晨光中划出银色的弧线,看见敌阵在她的冲击下像被劈开的波浪,向两旁翻卷。
乱军之中,他看见了赫连铭。
那个女人骑着一匹白马,白衣在硝烟中翻飞。她的面纱已经吹掉了,露出一张苍白而清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正朝邱莹莹的方向看来。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对。她的目光不是看向邱莹莹,而是看向他。
那种目光,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
“妻主!小心!她的目标是——”
话音未落,赫连铭忽然调转马头,朝沈清辞的方向冲了过来。她的马极快,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她的身后跟着数十名白袍骑兵,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种奇特的武器,像是铁爪和绳索。
“是套索!”邱莹莹厉声喝道,“护住军师!”
可是已经晚了。赫连铭的骑兵从斜刺里杀出,几根套索同时飞向沈清辞。沈清辞侧身躲开了两根,却被第三根套住了左肩。那绳索一紧,把他从马背上硬生生地拽了下去。
“清辞!”
邱莹莹的吼声撕裂了晨空。她想也不想,纵马朝沈清辞的方向冲去。她的刀疯狂地劈砍着,所过之处血雾飞溅。可赫连铭根本不与她纠缠,白袍骑兵护着那根套索,拖拽着沈清辞朝北面疾驰。
沈清辞被拖在地上,肩膀传来剧痛,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颠簸。他拼命挣扎,用右手去扯肩上的绳索,可那绳索是浸了油的牛皮条,又滑又韧,凭他的力气根本扯不开。
他抬头看向邱莹莹。她正朝他冲来,可距离越来越远。他看见她疯了一般地砍杀阻拦她的白袍骑兵,看见她的刀卷了刃,看见她的马被砍伤,看见她摔下马去又爬起来。
他看见她的眼睛。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恐惧、愤怒、绝望,像一头被生生撕开胸膛的母狼。
“邱莹莹——!”
沈清辞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然后他被拽上了一匹飞驰的马背,一个白袍骑兵把他按在鞍前。马匹调头,朝北方的大青山方向狂奔而去。
风很大,沙尘迷了他的眼。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身后邱莹莹的咆哮声越来越远。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穿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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