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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西行

西出京城三百里后，雪停了。

队伍沿着官道向西行进，两旁的山岭逐渐变得低矮而荒凉。过了彰武关，风景又是一变。北风卷着沙尘从高原上倾泻而下，打在人的脸上像细小的针刺。满目望去，尽是灰褐色的土山和稀疏的荒草，偶尔有几只苍鹰从高空掠过，叫声凄厉而悠长。

沈清辞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陌生的天地，心中浮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读了那么多关于西域的书，画了那么多张地图，可真正踏足这片土地时，书上的一切都鲜活了起来。风沙、荒原、远山，像在印证他所有的想象。

邱莹莹骑着夜煞走在他右前方，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还跟得上，便继续前行。八百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沿着古老的商道向西推进。

“妻主，前面就是赤岩城了。”沈清辞追上来，指着远处山脚下的一处灰扑扑的城郭说，“赤岩是进入西戎的必经之路。过了赤岩，再往西走两日，就是西戎王城。”

邱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今晚在赤岩城外扎营。轻眉，派人进城打探消息，看看城中有没有西戎的驻军，顺便问问最近可有北狄人经过。”

赵轻眉领命，带了几个人策马先行。

当夜，大军在赤岩城外十里处扎营。邱莹莹的帅帐搭在一片胡杨林子边上。营火升起来时，沈清辞正蹲在火堆旁，把一块冻硬的干粮掰碎了泡进热水里。邱莹莹从帐中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毛毡，披在他肩上。

“外面冷，进去吃。”邱莹莹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碗。

沈清辞摇头：“不冷。火烤着挺暖和的。”

邱莹莹不再勉强，端起碗喝了口泡软的干粮糊糊，眉头都没皱一下。沈清辞侧头看她，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她吃东西总是很快，像在完成一项任务。沈清辞想，她这些年一个人出征，大约每一顿饭都是这么草草了事。

“妻主，等以后不打仗了，我给你做饭吃。”沈清辞忽然说。

邱莹莹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干粮。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你会做什么？”

“会做很多。小时候跟着家里的厨娘学过一些。后来父亲病了，忌口多，我也学了不少药膳。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天天给你做。”沈清辞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像两颗浸在温水里的星星。

邱莹莹没忍住，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好。等天下太平了，我吃你做的饭，你穿我打的皮子，咱们就在将军府里好好过日子。”

沈清辞笑得身子一歪，靠在她肩上。胡杨林里的风轻轻吹过，带起几片枯叶，落在他们身旁。夜色里，偶尔有马匹的响鼻声和士兵们低低的说话声传来，倒让这荒凉之地多了几分人间气息。

深夜，赵轻眉从赤岩城回来了。她带回来一个不太妙的消息：赤岩城中有西戎兵的踪迹，数量大约有千把人。城外还有新近扎过营的痕迹，像是有一支骑兵刚刚离开不久。

“西戎人把兵派到了赤岩？”邱莹莹皱起眉。赤岩虽然靠近边境，但还属于大夏的地界。西戎兵越境，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城里的百姓说，那帮西戎兵是三日前来的，在城里抢了些粮草，昨儿个刚走。他们没穿西戎的正规军服，打着的是马贼的旗号。”赵轻眉道，“但那些人的骑术和马匹，一看就不是普通马贼。”

“是赫连铭的人。”沈清辞从帅帐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的地图，“她派了人越境打粮，说明她在西戎王庭的处境并不宽裕。西戎王应该还没有完全接纳她。这支人马，很可能是出来抢粮的。既然碰上了，妻主不妨吃掉它。既能为边境百姓除害，也能断了赫连铭一条臂膀。”

邱莹莹看着他铺在案上的地图。沈清辞将赤岩城附近的地形画得十分详尽，甚至标出了几处适合设伏的地点。邱莹莹盯着那些标记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参军，你现在连伏击点都替我选好了。我若不打，倒显得我不如你。”

沈清辞抬眼，眸光清亮：“妻主自然早就想打了。我只是把你心里想的画出来而已。”

邱莹莹大笑着拍了下大腿。赵轻眉在旁边也笑了。她对这个沈参军，已经是打心眼里的佩服。此人不仅能出谋划策，还极懂将军的心思。将军想什么，他总能提前一步给铺好路。这样的男人，将军宠得不冤。

翌日清晨，斥候来报，说那支冒充马贼的西戎骑兵就在赤岩城以西三十里的一处河谷中休整，人数约在三百左右。邱莹莹二话不说，点了五百骑兵，带着赵轻眉和几个千骑尉，朝那处河谷包抄而去。沈清辞照例跟在她身侧。如今他的骑术已经足以应付这种小规模的奔袭，邱莹莹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护着他。她知道，他需要实战来磨砺。

河谷里的敌人显然没料到大夏官军会来得这么快。他们正围坐在地上吃干粮，马匹散养在河边。等到远处尘土扬起、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时，已经来不及上马了。

“一个都不许放走！”邱莹莹拔刀，率先冲下河谷。

大夏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从河谷入口直切而入。西戎兵匆忙抵抗，但阵型未成，哪里挡得住邱莹莹的冲击。夜煞冲进敌群，邱莹莹的刀像暴风般扫过。沈清辞紧跟在亲卫队中，手中也提了刀。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害怕，而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当几个西戎兵试图从侧翼逃窜时，他及时指给赵轻眉看。赵轻眉当即带人截杀过去，没让一个人跑掉。

战斗结束得很快。除却十来个见势不妙弃械投降的，其余两百多人全部伏诛。邱莹莹让人清点战马和粮草，又让沈清辞去审问俘虏。

沈清辞没有用刑。他只是挑了几个年轻些的俘虏，用西戎语低声问了几句话。那些俘虏早就吓破了胆，一问之下，断断续续地全招了。这些人确实是赫连铭从北狄带出来的，但她自己已经进了西戎王庭，据说是被大祭司奉为上宾。

“她说没说，那大祭司为什么这么看重赫连铭？”邱莹莹问。

沈清辞道：“说是因为赫连铭献了一件宝贝。具体是什么，他们不知道。只说那东西被供在神庙里，日夜有人守着。还有一件事，赫连铭身边有个人，不是北狄人，是中原人。好像是从前朝中过来的。”

邱莹莹和邱莹莹对视一眼。中原人。朝中过来的。会是谁？

“是晋王的人。”沈清辞压低声音，“晋王虽然倒了，但她和赫连铭之间的线不会断得那么干净。跟着赫连铭去西戎的中原人，很可能是当初替晋王和赫连铭牵线的那个。苏娘子失踪，周太医死了。可还有一个人我们一直没查到。”

“谁？”邱莹莹问。

沈清辞道：“户部的苏至。当初从西郊大营粮草院消失的那个粮秣官。此人是苏娘子的兄弟，说不定就是整条线在明面上的人。他若跟着赫连铭去了西戎，就会知道很多大夏的底细。此人绝不能再留。”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对赵轻眉道：“你带几个人，扮作西戎客商，提前潜入西戎王城。查清苏至的下落。若有机会，直接除掉他。但赫连铭先别动。她身边的守卫非同小可，我们没有周密的计划，不可贸然行事。”

赵轻眉领命。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继续向西。越往西走，风沙越大，水草越稀。沈清辞的脸被风吹得起了皮，嘴唇也干裂了好几道口子。邱莹莹每晚扎营后都要用湿帕子给他敷一敷脸，再涂上一层厚厚的药膏。沈清辞乖乖坐着，任由她摆弄。

“你也不嫌难看。”沈清辞小声说。

邱莹莹认真端详了他一番：“哪里难看了。就是破了点皮，照样是最好看的。”

沈清辞微微红了脸。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没救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往他心里倒了一盏温酒，暖得人发晕。

队伍行到西戎王城百里外时，邱莹莹停了下来。再往前走，就可能惊动西戎的斥候了。她必须想个法子，带着人安全进城。

沈清辞跟她说：“西戎王城不拒商旅。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有周边各城的商队入城互市。我们正好赶上了十五。八百人目标太大，但若化整为零，扮作三支商队，分三批进城。每批间隔一日，进了城再暗中汇合。这样不容易被人一锅端掉。”

邱莹莹和几个千骑尉商量了一番，觉得此计可行。于是各营连夜准备。盔甲、长刀都被藏进了货箱，士兵们换上商贾、伙计的衣装。邱莹莹怕沈清辞担心，还特意留了个心眼，把八百人分成了三批。她带第一批，赵轻眉带第二批，另一个副将带第三批。沈清辞自然跟着她。

进城那日，天阴得厉害。沈清辞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袍，戴着一顶宽大的毡帽，像极了商队里的账房先生。邱莹莹扮作商队头领，贴了假胡子，遮去了半张脸。两人并肩走在商队中央，后面跟着几辆满载“货物”的大车。守卫拦下他们盘问了几句，沈清辞便用流利的西戎语和对方聊了几句，说是从赤岩来的，运的茶叶和铁器。守卫见他和邱莹莹一个斯文，一个老练，不像有假，又收了些银钱，便放行了。

出了城门，邱莹莹低声问：“你会西戎语？”

“小时候跟着那个西域药师学过一些。日常会话没问题。”沈清辞道。

邱莹莹没说话，心里却暗自庆幸把人带来了。这一路，沈清辞的技能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会看地图，会写策略，懂毒理，通西戎语。她养的这个正君，简直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

进城后，队伍住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老板是个西戎人，见他们不像寻常商队，也不敢多问，只当是哪里来的大主顾。沈清辞选了一间靠内的院子，便于藏身和监视外面的动静。邱莹莹则安排暗哨分散在客栈四周，随时注意城中的异动。

赵轻眉的人还没到。邱莹莹便在客栈里等。等待的时间里，沈清辞没有闲着。他让两个扮作伙计的亲兵出去采买，又托人打听王庭和神庙的事。到了晚上，消息零零散散地传了回来。西戎王城前些日子确实来了个神秘的东方女子，据说被大祭司迎进了神庙。那女子从不露面，连王庭的人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神庙外戒备森严，生人勿近。

沈清辞看着手里的几封小纸条，目光沉沉。

“妻主，赫连铭一定住在神庙里。赵轻眉要杀苏至，得从神庙外围找机会。可神庙防备太重，凭她几个人怕是不成。我们需要把赫连铭的注意力从神庙引开。”

邱莹莹走到他身旁，看着那些纸条：“怎么引？”

沈清辞道：“赫连铭最在意的是你。如果你在城中的行踪暴露，她一定会派人来盯你，甚至亲自动手。只要她的人动了，神庙的防守就会出现空当。到时候赵轻眉的人就可以借机行事。”

邱莹莹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以我为饵？”

“不。我不同意。”沈清辞立刻摇头，“以你为饵太险。西戎王城是赫连铭的地盘，在这里暴露身份，变数太多。”

邱莹莹笑着看他：“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以我为饵，引她出来。又不同意了？”

沈清辞咬了下唇，低声道：“我是让你假意暴露一点行踪，让她怀疑你来了。只要她怀疑了，她就会调动人手搜查全城。她搜查的时候，我们只需要躲好，同时让赵轻眉从另一面动手。可你绝不能真的和她正面对上。”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又条理分明的样子，心里那点想逗他的心也淡了。她认真地道：“这倒是个法子。诱使赫连铭分心。不过，光是她怀疑还不够。得让她确信我就在城里。让几个人假扮商队里的客人，故意在酒楼茶肆里散播消息，说城外有人在打听去神庙的路。再让宋遥带几个人扮作大夏口音的客商，在集市上露个面。不用太刻意，点到为止。”

沈清辞点头。两人又商议了小半个时辰，将每个环节都推敲妥当。

当天夜里，城里果然有了动静。一些穿着便衣的人开始在各处客栈和商队落脚点打探消息，多是西戎本地人，但看得出训练有素。邱莹莹的人早有准备，把行藏做得滴水不漏。第二日白天，又有一队骑兵从王庭方向出来，在城中转了几圈，又回去了。

沈清辞趴在二楼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窗台，节奏平稳。邱莹莹站在他身后，也朝外望了一眼。

“赫连铭比我们想的还沉得住气。”邱莹莹说。

“沉不住气的是大祭司。”沈清辞道，“她的人马昨晚动了。赵轻眉应该能找到机会。只要神庙的守卫出现了哪怕一个时辰的空当，她就能摸清里面的布局。”

邱莹莹点头。这个计划最精妙的地方在于，他们并不需要靠赵轻眉一次就得手。只要赵轻眉能趁乱窥得神庙的虚实，为下一步行动提供情报，就已经值了。

果然，到了傍晚，赵轻眉传回了消息。她已经成功摸到了神庙的外围，画下了一张简陋的布防图。神庙分前殿、中殿和后殿三层，后殿旁边有一座独立的小院子，守卫最为严密。她判断，那里就是赫连铭的住处。苏至很可能也在那一带。

“告诉赵轻眉，暂且不要打草惊蛇。”邱莹莹对传消息的人说，“继续盯着。找机会确认苏至的具体位置。但赫连铭，先留着她。”

传信的人退下后，沈清辞问邱莹莹：“妻主，你不想直接杀了赫连铭？”

“杀她当然好。但她若死在神庙里，西戎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得先拿到霜华。”邱莹莹道，“等她离开王城的时候，再动手不迟。”

沈清辞点头。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座灰白色的神庙尖顶。暮色沉沉，神庙里点起了长明灯，灯火从石窗里漏出来，像一只只幽暗的眼睛。

“妻主，我们尽快去找霜华吧。”沈清辞低声说，“我总觉得，赫连铭也在找那朵花。”

邱莹莹微微眯眼。她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为什么这么想？”

“霜华是配制眠霜的主药。她握有毒方，自然知道解药是什么。她把配方献给大祭司，若大祭司手中再无解药，便等于把大祭司和西戎王一起拖上了她的船。可如果她自己找到了霜华并制出解药，那她随时可以反客为主，甚至用解药来要挟大祭司。所以霜华这种花，她一定也在找。”

邱莹莹恍然大悟。沈清辞的脑子转得比京城的官老爷们快了不知多少。这样一个人，幸好成了她的军师，若成了她的敌人……

她猛地收紧了手臂。

“不会让你有机会投敌的。”她低声说。

沈清辞一怔，随即笑了：“你又说胡话。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投什么敌？”

邱莹莹也笑了。她低头，把脸埋进他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气息清浅而温热，带着风沙和药膏混合的味道。

“等天亮，我们就去打听雪山的路。”她说。

“好。”沈清辞应道。

窗外，夜色渐深。神庙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兽。风从远处的雪山上吹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可沈清辞并不觉得冷。他往后靠了靠，贴紧了邱莹莹的胸膛。他知道，无论前面是雪山、神庙还是刀山火海，这个人都会和他一起走下去。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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