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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收网

别院的梨花落尽之后，京城的春天彻底来了。

邱莹莹和沈清辞用了整整七日，把苏至的口供、苏记茶庄的旧账、赵轻罗蹲守得到的线索以及别院枯井密道外那个荒村里的所有蛛丝马迹，全部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这条线的一头在北境，一头在京城。中间串联起来的，是十几个毫不起眼的人。

有东市卖杂粮的老妇，有西城车马行的伙计，有城外寺庙里负责采买的俗家弟子，还有几名以售卖西域香料为名的胡商。这些人互不相识，却都从同一个渠道接受指令。方式极简单：在特定的日子，到特定的地方，取走一个特定的包袱。等到了下一个特定的日子，再把包袱放到另一个地方。如此层层传递，环环相扣。

“这法子不新鲜，但实用。”沈清辞把最后一张名单放在桌上，“上线不知道下线是谁，下线更不知道上头是谁。就算被抓住一两个，也追不到源头。赫连铭在中原游学多年，把商路上的暗传手段都学透了。”

邱莹莹站在桌前，把名单看了一遍，问：“那个荒村里钉白布条的人，找到没有？”

“找到了。”赵轻罗从门外进来，抱拳道，“是城外一个猎户。前几天上山打猎时，有人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在老槐树上钉块布条，再往山下的破庙里扔个包袱。他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天黑，又隔着斗篷。不过卑职已经让人查了那破庙。那破庙里有新烧的纸钱灰，还有几个沾了药粉的碗。应该是刚转移走。”

沈清辞道：“他们还在动。虽然我们抓了苏至、封了井，可那些人没有停。他们只是在换地方，继续配药。赫连铭一定还在附近。否则这些指令传不了这么快。”

邱莹莹点头。她揉了揉太阳穴，连日来的轮番盘查让她的脸色有些疲惫，可她的眼睛仍旧锐利。她把名单折起来，放进怀里。

“今晚再动一次。目标，东市那个杂粮铺。”邱莹莹说，“沈参军查过了，他们每三日传一次包袱。今天正好是传包袱的日子。赵轻罗，你提前过去，把杂粮铺的左右邻居和前后门都看住。他们若有人来取包袱，不要急着抓。跟着取包袱的人走。”

赵轻罗领命，正要下去，又被沈清辞叫住。

“取包袱的人走不快。他的路线也不可能是直的。赵千骑，你多带几个人，按照这上面的暗传规律，提前在几个可能的转手点布控。若跟丢了，就守住下一个转手点。他们再狡猾，也得把包袱送到下一个地方去。只要他去了，就跑不了。”

赵轻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参军的意思是，不管这次取货的是谁，我们只盯转手点。他走到哪儿，咱们就抄到哪儿。等他以为甩开了我们，再一锅端。”

沈清辞点头。赵轻罗一拍大腿：“行！这主意痛快。”

邱莹莹在一旁看着，嘴角勾了勾。沈清辞现在越来越有军师的样子了。布置起任务来，既细密又果决。这样的沈清辞，和初见时那个在廊下行礼的温顺男子判若两人。她喜欢这种变化。

当夜，赵轻罗带人在东市附近撒开了一张大网。邱莹莹和沈清辞坐镇不远处的巡防营，随时接应。

夜色渐深，东市的街巷安静下来。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摆动。杂粮铺已经关了门，前街后巷都黑漆漆的。将近三更时，一个挑着货担的小贩出现在巷口。他走得很慢，担子里的货似乎不多。他走到杂粮铺对面的一棵老柳树下，把担子放下，蹲下来点了根旱烟。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打盹的萤火虫。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小贩起身，把货担重新挑起来。他走的时候，似乎往树洞里塞了什么东西。赵轻罗在后面看见了，没有动。又过了半个时辰，另一个穿着黑布衫的人从北面的小巷里钻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到老柳树前，伸手从树洞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他拿到东西，便往西走。

赵轻罗打了个手势，两个最擅长潜行的亲兵跟了上去。那黑衣人走走停停，不时在拐角处停下来，装着撒尿或系鞋带，确认身后没人。他显然受过训练。可赵轻罗的人也不差。他们分成四组，两人一组，交替跟踪，始终没让那人察觉。

黑衣人绕了大半个西城，最后拐进了一条极窄的死巷。巷子尽头是一家卖寿衣香烛的铺子，已经关了门。黑衣人敲了三下门，隔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

赵轻罗的人没有继续跟，而是立刻返回，把地点报给了邱莹莹。

“寿衣铺。”邱莹莹冷笑了一声，“好地方。谁也不会想到去那种地方查。”她站起身，朝沈清辞伸出手，“走。今晚收网。”

沈清辞把手放进她掌心里，借力站起。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装着两粒星子：“要抓活的。”

“放心。我有数。”

邱莹莹带着两百名亲卫，在夜色中穿过大半个西城，悄无声息地将那家寿衣铺围了个水泄不通。邱莹莹亲自带人从正门破入。几个亲兵翻墙进院，内外夹击。寿衣铺里的人显然没料到会被摸到老窝。一阵急促的兵刃交击声过后，门里的人全部被按在了地上。邱莹莹提着刀，径直穿过前堂，走到后院。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几个人正围着一口铁锅在搅着什么。满屋子刺鼻的药味。沈清辞跟在后面，用袖子掩住口鼻。

“都别动！”

亲兵们冲进去，把还在搅药的人全部拿下。桌上和地上散落着竹管、药粉、蜡封、油纸包。角落里还有一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已经装好的毒药管。沈清辞上前查看，指着其中几根竹管上的一圈极细的红色丝线说：“这些和我们在永宁坊井边找到的是同一批。红丝线是记号。”

邱莹莹让人把这些人全部捆了，又在院子里搜了一遍。西厢房里有几套换洗衣裳，还有一张烧得只剩下半张的地图。邱莹莹把地图捡起来，借着火光看。那上面画的，是京城西面的几处水渠和渡口。有几处已经被红圈标记过了。

“他们本来还要继续在水源动手。”邱莹莹沉声道，“苏至说的是真的。京畿三城，都有人。”

沈清辞走到她身边，皱着眉看那张地图。片刻后，他轻声说：“这些红圈的位置，全在西面。若我没记错，西郊大营的取水口就在其中一处。他们想断的不只是百姓，还有军队。”

邱莹莹的脸色阴沉如铁。好一个赫连铭。一石二鸟，投毒于民，断水于军。若真让她得逞，京城即使不破，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西戎在西北蠢蠢欲动，北狄再在边境兴兵，大夏就是腹背受敌。

“今晚的行动，是拔掉了一个窝点。但听他们刚才的喊叫，还有几个人从后墙翻出去了。”赵轻罗满脸懊恼地进来，单膝跪下，“卑职失职。”

邱莹莹摆摆手：“跑了几个小喽啰不要紧。这窝点里有地图、有毒药、有账册，足够我们挖出别处的分支。顺着这些线索，一处处清过去。”

沈清辞接口道：“而且跑掉的人会去找他们的上头。我们只要看住苏至和抓到的几个人，看他们往外传什么消息，就能把那条大鱼钓上来。”

邱莹莹点头，对赵轻罗道：“把人分开关押，要确保他们之间不能串供。尤其是刚才那几个配药的，派专人盯着。不能让他们自杀。”

赵轻罗抱拳：“卑职这就去办。”

邱莹莹和沈清辞又在寿衣铺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物件后，才带着人离开。出了巷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街巷的尽头洒进来，把几日的阴霾都冲淡了不少。沈清辞打了个哈欠，眼眶泛红。邱莹莹回头看他，见他困得不行，便伸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累不累？”

“还好。”沈清辞道。话音刚落，又打了个哈欠。

邱莹莹笑了一声，索性把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闭上眼睛，扶着我走。到了家叫醒你。”

沈清辞也笑了。他没有真的闭眼，只是把身子往她那边靠了靠。春日的清晨还有些凉，可两个人挨在一起，从骨头缝里都是暖的。

天亮之后，消息传遍了京城。官府在城西破获了一个投毒窝点，起获了大量毒物和地图。百姓们一片哗然，纷纷庆幸官府反应及时。女帝闻讯，龙颜大怒，严令彻查。京城内外风声鹤唳，各坊各巷都加强了戒备。巡防营的兵士比平日多了一倍，连城门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

邱莹莹和沈清辞则带着人，按照从寿衣铺里搜出的账册，逐一清剿城中的暗点。三日之内，又连续拔掉了三处窝点。北狄人的暗线元气大伤。赵轻罗在追击中打伤了一个北狄头目，那人拼死逃脱，但被赵轻罗砍下了一只右手。邱莹莹命人把那只手挂在西城门上示众。

这是警告。警告那些还藏在暗处的人，京城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沈清辞这几日跟着她东奔西跑，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子又瘦了回去。邱莹莹心疼，嘴上却不显，只是每日出门时都往他怀里塞一包糖糕，让他饿了好垫一垫。沈清辞也不矫情，骑在马上都能摸出一块来吃。邱莹莹看着他那鼓鼓的腮帮子，就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

这天夜里，两人难得早回了一趟府。阿桃张罗了一桌子好菜。沈清辞亲自下厨做了个笋片汤，又清炒了一盘春韭。邱莹莹连吃了三碗饭。沈清辞在一旁，边吃边看着她。他吃得少，却始终含笑，像是不饿。

“你笑什么？”邱莹莹放下筷子，挑着眉问。

“笑你。”沈清辞道，“吃个饭跟打仗一样。”

邱莹莹啧了一声，给他碗里夹了块鱼：“你也多吃点。下巴尖得能扎人。北境的星星还没看呢，你别先倒下了。”

沈清辞看着碗里的鱼，忽然说：“妻主，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去北境吧。把公务丢给石砀和赵轻罗。我们两个人去。”

邱莹莹抬眼看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怎么？沈参军也想偷懒了？”

“不是偷懒。是想和你两个人待一待。自打回京，不是入宫就是抓人。都快忘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是个什么滋味了。”沈清辞说得坦然，耳尖却红着。

邱莹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隔着桌子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

“好。等赫连铭的事了了，我带你走。就我们两个。”

沈清辞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反手捉住她的手指，在桌下握得紧紧的。

窗外，春夜的风轻轻吹着。院中的梅子已经结了青果，几株海棠开得正艳。天边挂着半弯月亮，月光如水，照着他们的小院。

京城的这场大网已经收了大半。可两个人都清楚，真正的对手还隐藏在某个地方，等着最后的一搏。

但他们不急了。因彼此都在。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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