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得罪人的艺术

手术做完，已经是清晨五点半。

老人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血压回来了，人也清醒了些。主刀的是外科副主任，出来摘口罩的时候满脸后怕："化脓穿孔都三天了，腹腔里全是脓，再晚几个小时，神仙来了也白搭。"

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哭完了，他爬起来，拉着林向北的手不撒开："小林大夫，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我爹叫楚广田，退休前是县人大……"

林向北摆摆手："先别客气，回病房观察，禁食，抗感染，有情况随时叫我。"

他没把这个姓氏放在心上，交完班就回值班室眯下了。三年熬夜熬出来的本事，倒头就能睡着。

这一觉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七点半，他被一阵砸门声震醒。

"林向北！你干的好事！"

门被推开，钱国富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的病历夹拍得啪啪响："擅自请外科，擅自下病危，擅自让家属签手术同意书，急诊的规矩你懂不懂？二线没到，你就敢拍板？"

林向北坐起来，睡意全消："钱主任，昨晚我十一点三十七给你打的电话，你说观察。"

"我说观察你就观察，让你请外科了吗？"钱国富冷笑，"越级报告，程序违规，就算救回来也是错！万一死了呢？死了谁担责任？你吗？你担得起吗？"

"人是救回来了。"林向北说。

"救回来是运气！"钱国富把病历夹往桌上一摔，"从今天起，你停急诊班，去门诊大厅服务台，替科里测三天血压！"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年轻人，我提醒你一句，那个老头叫楚广田，听说他侄子是咱县里的楚书记。真要论起来，昨晚该请示的是我，你抢什么头功？"

门砰地关上。

林向北坐在床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是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钱国富是在告诉他：你救的这个人，功劳本来该是我的，你越了线。至于病人死活，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秩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早上还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可现在，它要去服务台给人测血压。

林向北笑了笑，起身洗了把脸，测血压去了。

服务台前，他穿着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给排队的老年人一个一个量血压。老太太们喜欢这个年轻医生，因为他量完血压不着急换下一个人，总要问两句"降压药按时吃没有""晚上睡得怎么样"，末了还叮嘱几句。

有人问："小大夫，你怎么在这儿量血压啊？"

"轮岗。"林向北笑。

中午，医院食堂。林向北端着餐盘刚坐下，一个穿病号服的年轻男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二十七八岁，金链子，眼神倨傲，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

"你就是林向北？"男人把一张名片拍在桌上。

林向北没看名片："病号服别穿出去，这是住院部的要求。"

"我姓曹，曹劲松。"男人嗤笑一声，"我爹是卫生局曹万山。听说你昨晚抢救我岳父的老爷子，出尽了风头？"

林向北的筷子顿了一下。

"钱主任是你什么人？"他问。

"不认识。"曹劲松往后一靠，"我就是替人抱不平。你一个实习生水平的住院医，抢了主任的活，坏了规矩，还指望谁替你说话？我劝你识相点，等楚家人回过味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种愣头青。"

林向北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盘摞好，站起来："谢谢你提醒。不过曹干事，你岳父的老爷子这个说法，建议你回去捋一捋，楚广田是你什么人，先弄清楚再上门。"

曹劲松一愣。

林向北已经端着餐盘走了。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那两个随从压低声音嘀咕："松哥，这老头是楚书记他叔啊……是不是咱们认错人了……"

服务台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头两天还有同事绕着他走，怕沾了"被处理"的晦气，第三天开始，情况变了。

先是门诊部一个老护士拿着体检单来问他："小林，我妈这个血压高，吃了三种药还降不下来，你给瞅瞅，要不要紧？"

林向北看了药名，是两种同类的降压药叠加，他提笔换了方案，又叮嘱了饮食。第三天老护士拎着一兜橘子来谢他，非要塞，他退不回去，只好收下一个。

橘子的事传开了。往后每天都有人来服务台"顺路量个血压"，一量就问病，问着问着，就有人打听："小林大夫，听说你把外科一个老爷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那天夜里的事，是不是真像传的那样，主任让观察，你不让？"

林向北一律笑而不答。

可有些话，不用他答，自然会有人替他答。急诊科夜班护士们私下早就传遍了：那晚林医生打了十一个电话，电话记录调得出来。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越传越玄乎，钱国富坐在办公室里，明显感觉到科里的空气变了。年轻人见了他，眼睛里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认得，叫不服。

周四下午，钱国富终于忍不住了，把林向北叫到办公室，隔着桌子把一份考核表推过去："服务台的感受如何？这是你的月度考核，服务态度良好，业务能力待定。"

林向北扫了一眼，没接："钱主任找我就为这个？"

"为你好。"钱国富身体后仰，十指交叉搭在肚子上，"小林，我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你看，楚家那边现在满县城找救命恩人，全院都知道是你。风头这种东西，出的时候风光，风停了，摔得最疼的就是出风头的人。听我一句劝，别往楚家跟前凑，卫生局那边的人，你惹不起。"

"谢谢主任提醒。"林向北把考核表原样推了回去，"不过我下班了，测血压点到为止，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钱国富在背后冷冷地补了一句："下乡的事我听说了。好啊，去山里锻炼锻炼也好，山里信号差，省得整天琢磨些不该琢磨的事。"

林向北脚下没停。

晚上，他回到租住的老公房，把那支云纹针从红木盒里取出来，对着台灯看了很久。灯下，针身泛着温润的乌光，针尾那朵小小的云纹，和爷爷遗物里那七支，一模一样。

九支针，他手里有八支了。

爷爷说，最后一支，散在一个最不该去讨、又非去不可的人手里。那个人是谁，爷爷到死都没有说。

林向北把针收好，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水渍的形状发呆。窗外隐约传来夜市收摊的动静，铁卷帘门哗啦啦砸下来，像这座城市翻了个身。

明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得小心点了。那个姓曹的，既然肯上门，就不会只上一次门。

而在两天后的下午三点，服务台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的老太太，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走到台前，开口就要找"昨晚救人的林大夫"。

林向北抬头，一眼看见老太太手里提着的果篮，和她身后那两张毕恭毕敬的脸。

"你就是林向北？"中年人快步上前，正是昨晚那个推轮椅的，"我叔要见你！"

老太太摆摆手，示意搀扶的人都退开，自己慢慢走到林向北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开口："小林大夫，我这条老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

"救您的是手术团队，我只做了分内的事。"林向北说。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分内的事。好一个分内的事。"她转身对身后的中年人说，"去，把车上那个东西拿上来。"

中年人捧上来一个红木盒子。

老太太亲手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针，针身乌沉沉的，针尾雕着一朵极小的云纹。

"我年轻时落下的老寒腿，疼了四十年，什么法子都试过。"老太太卷起裤腿，露出小腿上青紫色的血管，"昨夜在病床上疼得睡不着，闲聊才知道你是林济苍的孙子。"

林向北盯着那支针，呼吸慢了半拍。

云纹针尾，乌金针身。爷爷书房里那套回春九针，七支传给了他，还有两支，据说当年散在了外面。

"这针，是我四十年前求来的。"老太太把盒子往前推了推，"今天，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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