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业务学习风波

第二天晚上七点整，县人民医院大会议室座无虚席。

全院业务学习，向来是走过场的多，听讲的少。可今天不一样，头排坐着院长顾承宗和几位副院长，后排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年轻医生，因为昨天下午有个消息已经传遍了全院：楚广田老爷子手术成功，他侄子是县委书记，而抢救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二线意见是"观察"。

钱国富西装革履站在台上，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字正腔圆："急腹症是急诊的重灾区，最常见的错误是什么？年轻医生自信心膨胀，把胃肠炎当心梗看，把阑尾炎当绝症治，过度检查，过度转诊。急诊的第一原则是什么？是分级，是观察，是把有限的医疗资源用在刀刃上！"

台下有人偷笑。钱国富讲得抑扬顿挫，PPT翻到第六页，正是昨晚那个病例。

"这是一个典型病例。"他指着屏幕，"老年男性，腹痛呕吐，门诊考虑胃肠炎，夜间病情变化，值班医师未经上级同意，擅自升级处理，请外科，下病危，手术。结果呢？结果是化脓性阑尾炎穿孔。穿孔！我请问，穿孔说明什么？说明病程早已经过观察期，说明急诊处置根本没有改变疾病的自然进程！我们花那么大代价，抢到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手术时机！"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钱国富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所以说，年轻医生，学会尊重流程，比学会抢救更重要。流程保护的不只是病人，也是我们自己。"

顾承宗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钱国富讲完，按惯例进入提问环节。他环视一圈，微笑道："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签到散会。"

"我有个问题。"

第三排，林向北举起了手。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去，后排几个年轻医生兴奋地直起了身子。

钱国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林医生，请讲。"

"我想请教三个问题。"林向北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第一个问题，昨晚病人转来急诊的时候，心率一百二十八，血压八十/五十，尿量六小时为零，您在电话里说是脱水，请问感染性休克和低血容量性脱水的鉴别要点是什么？"

钱国富张了张嘴："休克的鉴别诊断，教科书上有，回去自己看。"

"第二个问题。"林向北不等他缓过劲，继续道，"急性阑尾炎从发病到穿孔，平均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老人是三天前起病的。您刚才说'病程早已经过观察期'，恰恰说明这个病从门诊第一诊开始就被误判了。请问阑尾炎穿孔三天的病人，观察的指征是什么？观察到什么时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人开始憋笑，憋得很辛苦。

钱国富的耳根红了："病例讨论要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有。"林向北把手里的纸举起来，"这是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的通话记录，这是十二点零五分的抢救记录，这是心电图室的传票时间，这是一点二十外科医生到场的时间。从我发现腹膜刺激征到手术开始，全程八十三分钟。如果按流程层层请示，请您从被窝里爬起来看病人，再由您请示外科，外科再叫二线，这个时间要乘以二还是乘以三？"

他把纸放在桌上，声音不高："第三个问题。钱主任刚才说，抢救到的只是手术时机。我想请问，对患者来说，还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手术时机吗？"

全场落针可闻。

钱国富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发作，头排传来一声轻咳。

顾承宗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小林提的三个问题，问得都在点上。散会之前，我讲两句。"

他站起来，环视全场："第一，昨晚的抢救，处置得当，病人救回来了，这是结果，也是事实。医院不处分救命的人。第二，急诊二线响应制度，明起修订，二线电话十分钟内必须到现场，到不了的，科主任顶上。第三，"

他的目光落在钱国富脸上，顿了顿。

"下个月，市里有急危重症救治技能比武，急诊科出两个人。一个，我看中了这个年轻人。另一个，钱主任，你自己定。"

散会的人流涌出会议室，嗡嗡的议论声像烧开的水。林向北被几个年轻医生围住拍肩膀，笑着一一挡开，夹着笔记本往外走。

三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一团。钱国富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得反常。

"曹局，人在全院面前下我的脸面，你要是再不出手，我在县医院就待不下去了。"他背对着楼梯口，肩膀绷得笔直，"比武的事就是个引子，接下来他们要动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急诊楼的项目，院长已经把方案报上去了，评审组下周成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钱国富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末了挤出一点笑："明白，明白。材料我今晚就写，落款用科室的名义，把那个年轻人的处置流程一条一条列出来，程序违规，白纸黑字，跑不了。"

他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几秒，掏出烟盒又放回去。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急诊科的方向人影绰绰，刚下夜班的护士正往食堂走。

一切照旧，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从今天晚上起，县医院的天，要变一变了。

而楼上，林向北推开值班室的门，何丽君正等在里面，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肉丝面。

"吃。"她把碗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别嫌我多嘴，今天这一炮放得痛快，可日子往后怎么过，你想过没有？"

"想过。"林向北拿起筷子。

"想过了还这么冲？"何丽君盯着他，"你才二十六，主治没评，编制悬着，得罪的又是能一手遮天的人物。我在急诊干了十九年，见过比你凶的，都没落着好。"

林向北呼噜噜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护士长，我问你一句。那天晚上，要是换你值班，你打不打那十一个电话？"

何丽君沉默了。

"我打完了电话，救回了人，院长说医院不处分救命的人。"林向北把面吃完，碗底朝天，"至于往后穿不穿小鞋，那是他们的事。我这双手是给人看病的，不是给人看脸色的。"

何丽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身收拾碗筷："跟你爷爷一个德行。行，面我收走，碗明天还我。比武的事，缺什么模拟人、缺教材，跟我说，急诊科的家底，我比谁都门儿清。"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早查房，钱国富指定让你去给十五床那位老人做术后换药。别多想，他就是想看看，你被踩了一脚，还站不站得直。"

走廊拐角处，一个穿风衣的女人靠在窗边等他。三十岁上下，短发，胸前挂着院办的工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林医生？"她递过来，"我是院办的，姓文。顾院长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院长找我？"

"嗯。"文秘书收起本子，忽然压低声音，多了一句，"提醒你一句，昨天下午，卫生局的人来过医院，在顾院长办公室坐了半个多小时。"

林向北的脚步顿住了。

窗外，夜色正浓，办公楼对面卫生局的灯，还亮着几扇。

他忽然想起楚老太太说的那句话：这座县城里的水，深着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