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报到

市一院的人事科在一号楼三层，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白大褂，只有林向北拎着一个登山包，包上还沾着山里的草屑。

人事干事核对材料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比武的那个林向北？周主任打了三次电话催你，说你再不来，他要把进修名额让给别人了。"

"路远，见谅。"林向北在表格上签了名，领了胸牌和更衣柜钥匙。胸牌上印着：进修医师，林向北，心内科。

心内科在住院部九楼。电梯门一开，陆铭正倚在走廊窗边等人，看见他就伸手："可算来了。周主任上午查房，让我在这儿堵你。"

两个人往办公室走，陆铭一路给他介绍："咱们科三个病区，一百四十张床，六台介入手术间，去年做了两千一百台。你进修期排的是门诊四周、病房四周、导管室四周，中间穿插值班。规矩先说好，周主任的门诊，查房，病例讨论，一个都不许落。"

"导管室能上台吗？"

"看他心情。"陆铭笑，"他这个人，你要是只会在旁边看，一辈子站不上台。你要是敢指出问题，明天就能拉你上。"

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打电话的声音。陆铭敲了敲门，把林向北领进去。

周伯衡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了大半，办公桌上摊着一屋子病历和文献。他抬眼看见林向北，上下打量了一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材料带了吗？"

"哪份材料？"

"你走的时候我说过的，清河县急诊接诊量的十年数据。"周伯衡从眼镜上方看着他，"忘了？"

林向北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过去。周伯衡翻开，一页一页看，越看越慢。十年间，清河县急性心梗的年接诊量从四十余例涨到一百一十七例，死亡例数不降反升，转诊途中死亡占了近三成。

"转诊途中的死亡，都是死在哪一段？"周伯衡问。

"两类。"林向北答，"一类是村到乡的路，一两个小时，死了九个。一类是县到市的路，确诊了，路上心室颤动，抢救不过来，死了十九个。"

"县医院为什么不能自己开通血管？"

"没有导管室，没有介入资质的医生。"林向北说，"按现行流程，县医院能做的只有溶栓，溶栓再转诊。可溶栓有禁忌，再灌注的时间窗就这么长，山路一绕，很多病人就死在中间那段路上。"

周伯衡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办公室里静了半分钟。

"我干心内科三十年。"他重新戴上眼镜，"县里往上转的病人，我接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次接诊电话里问病史，我都在想，这个病人在路上走了几个小时。今天你这个数据，算是把我想了很多年的东西，变成了一张纸。"

他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胸痛中心的事，我不是批你一个项目，我是要跟你一起把这条链子建起来。但是丑话说前头，这条链子要过的关卡，比你想象的多了去了。钱，编制，资质，协议，还有人心。你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林向北注意到周伯衡刚才的话里混进了一个奇怪的音节，但没多想，只答："准备好了。"

"好。"周伯衡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今天不安排你，你先去导管室看看陆铭做手术。看什么？看流程。从病人进大门到血管开通，掐表记每一个环节。一周以后，我要你一张表，上面写着这条链子到底锈在哪儿。"

从办公室出来，陆铭在走廊里等他，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

"恭喜啊。"陆铭拍他一下，"老周头跟你讲链子了。他五年前就想搞市县联动，文件打了四份，全被驳回来了。驳一次他骂一次街，骂完接着写第五份。"

"为什么驳？"

"为什么？"陆铭按下电梯，"动了别人的蛋糕呗。病人往上转，转的是钱，是床位，是政绩。你倒好，要建一条链子，让病人在县里就地开通血管，市一院少收一截，有的科室能乐意？"

"那您的第五份文件呢？"林向北问，"写了吗？"

陆铭愣了一下，笑了："没写。因为老周头说，第五份文件不用他写了，要写，让县里的人自己写。他说，上级给的链子，县里未必接得住；县里自己挣来的链子，才拴得牢。这话说完没三个月，比武就来了，你说巧不巧？"

"不巧。"林向北说，"比武的通知，是他老人家推动的吧。"

"这我可不知道。"陆铭挤挤眼，电梯门开了，"总之，三个月里你好好干。老周头看人极准，他看上的人，还没有一个白给。"

林向北没有接话，跟着他走进导管室的更衣区。

铅衣挂在墙上，一件一件，沉得像铠甲。陆铭帮他挑了件合身的，教他怎么穿护腰，怎么站防辐射的死角："记住，铅衣挡得住散射线，挡不住时间。手术越长越要挪位置，别学有些老大夫，一站六个小时，回去查血，白细胞掉了。"

第一台观摩手术是台冠脉造影。病人是位六十岁的老太太，局麻，清醒。林向北站在操作间里，隔着铅玻璃看屏幕上的冠脉血管被造影剂一根一根点亮，像一幅活起来的地图。

手术结束，陆铭脱了铅衣，带他去吃饭。食堂的窗口排队，陆铭刷了两份盖浇饭，两个人找角落坐下。

"说真的，"陆铭扒了口饭，"我对你好奇。县医院出来的进修生我见得多，多是来混个结业证的。你不一样。比武那一下我输得服气，今天你跟老周头讲数据，我更服气。我就问你一句，县里条件那么苦，图什么？"

林向北往嘴里扒了口饭，想了想："陆铭，我给你算笔账。市一院去年做两千一百台介入，救了多少人？清河县去年转上来一百多个心梗，路上死了十九个。我在县里干一年，能救的人是有限的。可我要是把链子建起来，把县医院的心内科带出来，往后每年，那条路上就不再死人。这笔账，划算。"

"胸不大，口气不小。"陆铭乐了，"链子要真建成，你在全国同行里都算一号。行，我信你一半，另一半，看着办。对了，进修生宿舍在二号楼，四人间，你运气好，这期人少，你单住。晚上科里有个病例讨论会，七点，老周头主持，你来不来？"

"来。"

"那就说定了。"陆铭把饭盒一摞，"提醒你一句，那个会不是好混的。老周头挑刺出了名，进修生进去十个，能有三个不被批得抬不起头。你皮厚，应该能扛住。"

晚上的病例讨论会开在一楼示教室，来了二十多个人。周伯衡坐镇，一个心电图一个心电图地过，看片子，问思路，答不上来的当场下不来台。轮到林向北发言的时候，他把一份疑难心电图的鉴别讲了一遍，讲到一半，周伯衡抬手打断："停。第三条鉴别你漏了。"

林向北把要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实承认："漏了。补上。"补完，周伯衡点头，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

散会时已过九点。走出示教室，走廊尽头的窗外是市区的万家灯火。林向北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回宿舍的路上，他把明天要背的介入操作规范列了个单子，列到宿舍楼下，单子已经写满了两页。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