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次摆摊

出摊头一晚，林晚把家伙什都备齐了。

案板、铁夹子、油纸、套好塑料袋的碗，一样样码进筐里；筐角另外搁着一捆竹签，用麻绳扎紧，怕路上颠散了。

竹签是林晚特意买的，一毛钱一大把，能穿上三十来串。

林晚把卤好的肉切成薄片，肥瘦分开，肥的垫在底下，一片片穿在签子上，穿上二十来串，在案板上码成整齐的一排，串串紧挨着。

周桂芬在旁边看着，手上还在择菜。

直到林晚把卤汤浇上去，周桂芬才抬头问了一句，这是要卖什么。

林晚说，卖串，两毛九一串。

周桂芬手里的菜停住了，说两毛九，谁找你那一分钱。

林晚说零钱早备好了，一分的钢镚换了两块钱，就压在围裙兜底，找起来比抽一张毛票还利索，省得跟人磨嘴，账目清清楚楚。

周桂芬没再拦，只说了句，试试就试试。

林晚把摊子上的东西分成两种。卤蛋、豆干便宜，是让人凑着买的；卤味串、鸡爪贵一点，挣的就是后面这两样的钱。

这套路数，林晚在心里叫引流款和利润款。

说给周桂芬听，周桂芬只当闺女在省城那边学了点歪门道，也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出摊，天刚亮，案板上一排竹签摆得整整齐齐。

头一个问串的是个上学的半大小子，攥着一毛钱，站在摊前看了半天。

林晚说，串两毛九，一毛钱能买两个卤蛋。

那小子攥着钱站了会儿，把签子挨个看了遍，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咽了口口水。

一上午，串卖得不算好。卤蛋照旧走，豆干也下去得快。

中午放学的时候，摊前挤过来七八个学生，凑钱买串。

一人出一毛，三个人分一串。

林晚拿刀把一串切成三段，用油纸一份份包好，挨个递到各人手里，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那几个孩子吃完没走，站在摊边把签子舔了一遍。

下午，串就卖光了。

周桂芬数钱的时候，手快得像在点票子，数完了又拢起来重数一遍，一分不差，这才放心，一张也没漏。

卤味串算是立住了。

到第三天下午，摊前忽然来了三个人。

一个壮实的汉子走在中间，两个跟班一左一右跟在后头，个头都不矮，看着不像买卤味的。

汉子穿件半旧的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链子，往摊子前一站，眼睛先扫过来，也不看案板上摆的卤味，先看人。

汉子说，新来的，一个月十块。

周桂芬脸色变了，手里的夹子往下一沉，握得死紧。

林晚把手里那串放下，抬头问，什么规矩。

汉子咧嘴笑了笑，说这地界都归他管，交了钱摊子才摆得安稳，一个月十块钱，少一分都不行，往后也照着这个价来。

林晚没接他的话，扭头朝斜对面喊了一声，老周。

老周是夜市的管事，五十多岁，穿件旧中山装，这会儿正蹲在斜对面铺子门口，手里慢悠悠地捏着根牙签。

听见喊，老周把牙签吐了，慢慢起身走过来。

林晚说，周叔，我问一句，市场里的摊位，是说好了按月交摊位费，还是另外还得给谁交钱，这我倒不懂，我也好心里有数。

老周说，交市场，一个月三块。

汉子脸上一僵，说老周你少管闲事。

老周眼皮都没抬，说这地界是我管的，你要管，先把话说清楚，别在我跟前耍这一套，这话搁到哪儿都一样。

摊前围了七八个人。

卖豆腐的大婶把秤杆按在案板上，卸货的小伙子挑着扁担也停下不走了，都朝这边看，手里的活也都停了。

有人在后头小声说，虎哥今天怕是碰着硬的了。

林晚站直了，嗓音不高，说得清清楚楚：摊位费是明面上的，交了钱有票；保护费没票，进的是自己的口袋。

林晚又说，一个月三块的市场费，这家还交得起；另外那十块钱要是交下去，等于白干两天的活，钱不是风刮来的。

林晚顿了顿，把后半句话说出来：真要交钱，交保护费不如交社保，社保交够了往后还有个本子拿着。

这话一出口，围着的人先愣了半秒。

接着，卖豆腐的大婶先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

卸货的小伙子笑得把扁担掉在地上，跟着笑的人越来越多，摊子前头一片哄笑，笑声一直传到了斜对面。

有人一边笑一边点头，说这闺女到底念过书，讲出来的话就是道理，比好些大人讲的还明白些，谁都挑不出错。

那汉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脖子上的链子晃了两下，手抬起来又放下，到底没敢往人家的摊子上拍，围着的笑声更响了。

谁也没再看他。摊前的人还在笑，笑完就散了，各买各的菜。

汉子站了一会儿，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两个跟班一左一右跟在后头，走得不快，一路上一句也没吭声。

老周站在原地，等那人走远了，才朝林晚点了点头。

老周说，往下摆吧，有人问就说是我这儿的摊。

周桂芬这才把手里的夹子放开，手心里全是汗。

林晚没多说什么，低头把案板擦了一遍，接着卖卤味，来了客人就招呼生意，一单生意也没耽误，好像刚才那一出没发生过。

傍晚收摊，周桂芬把钱袋倒在案板上，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了，周桂芬说，三十四块五毛，除了本钱，净剩二十出头，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米，剩下的还能添点油盐。

这是出摊以来，头一回一天挣下二十块以上。

周桂芬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两下。

林晚把这笔钱记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明天多备两盆串。

天要黑了，收拾摊子的时候，那个人又来了。

还是上回那个子高的男人，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解放鞋边沾的泥比上回干了，手里攥着张硬纸片，站在两步开外等着。

他没往摊前站，隔着两步，把一张硬纸片递到林晚面前。

林晚接过来。纸片不大，上头印着两行字，还有个地址。

那人说，我叫陆沉舟，邻街修车的，平时也顺路拉货。说完把手插进兜里。

林晚把名片收进围裙兜，抬头时，人已经走进巷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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